《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99、清和剖心 舅舅不为我

　　马车碾过终南仙山的青石板路，轱辘声渐渐轻了下来。

　　扶泱掀开车帘，抬眼望去，只见连绵的道观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隐在缭绕的云雾里，山门前立着一块丈高的青石碑，碑上刻着“太上显法，万道归宗”八个大字，笔力遒劲，道韵凛然。

　　山门前的道童身着素色道袍，手持拂尘，见马车停下，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几人跟着引路的道童往里走，随处可见手持拂尘的低眉道士，或洒扫庭院，或静坐品茗，静修洞的石门半掩，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持咒诵经的声音。
　　与惊鸿阁的锋芒毕露截然不同，整座太上观都浸在清静无为的氛围里，人心头的浮躁也散了大半。

　　“说起来，去年师妹拜师礼的时候，太上观的观主妄虚子大师正在闭关，没能到场，今年他们太上观做东举办五宗会武，观主老人家理应出席了吧？”凤小爻凑到扶泱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前方引路的道童闻言，笑着转过身来，温声回道：“小友放心，观主上月便已圆满出关，明日五宗会武开坛，小友定能如愿见到观主的。”

　　凤小爻脸上的好奇瞬间僵住，讪讪地笑了笑。

　　扶泱目光掠过道观檐角悬挂的铜铃，心中却是一沉。

　　历无咎曾说过，太上观的妄虚子，正是当年参与封印他的九人之一，这“万道归宗”的道门圣地，当年亦是挥下屠刀的一员。

　　几人跟着道童最终停在了一处雅致的殿宇前，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清和殿”三个大字，正是迎客见客的去处。

　　“几位小友请进，贵宗宗主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道童躬身行礼，便悄然退了下去。

　　扶泱三人迈步走进殿内。殿中此刻正立着两人，似在低声交谈。

　　凤小爻眼睛一亮，立刻快步冲了上去：“师父！怀瑾师叔！”

　　云珩和元怀瑾闻声转过身来，看到几人，眼里瞬间亮起了欣喜的光。

　　“小爻！泱泱！”云珩快步上前，目光落在扶泱身上，眼底的威严尽数化作了温柔的笑意。

　　扶泱和玉琳琅也快步上前，对着两人躬身拱手行礼。
　　“师父，怀瑾师叔。”
　　“宗主，怀瑾师叔。”

　　“让师父看看。”云珩扶着扶泱的肩膀，细细端详，“长大了，愈发清丽沉稳了，连眼神里都有了定数。”

　　扶泱垂眸，轻声道：“徒弟不孝，这一路行来，让师父日夜担心了。”

　　“平安回来就好。”云珩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师父！你怎么只关心师妹啊！我也成长了！”凤小爻凑到云珩面前，原地转了个圈，又往前凑了凑，指着自己的眼睛，“师父你看！你看我的眼神！是不是沉稳了不少？再看我的身法！是不是精进了？”

　　“好好好，你也长大了。”云珩被他逗得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又转向一旁的玉琳琅，点了点头，“琳琅看着也沉稳了不少，有了首座弟子的风范。你们这一路，可有受伤？可遇到了什么难以化解的艰难险阻？”

　　“劳师父挂心，我们一切都好，没受什么伤。”扶泱轻声回道。

　　“师弟，先让孩子们坐下，再慢慢细说吧，一路车马劳顿，想来也累了。”元怀瑾笑着开口，对着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我疏忽了，来，都坐。”云珩连忙点头，引着几人坐下，又吩咐殿外的侍从奉了新茶上来。

　　茶香袅袅升起，氤氲了满室道韵。

　　“这一路从幽冥谷到惊鸿阁，可有什么见闻？”云珩抿了口茶，温声问道。

　　“师父你是不知道！我们刚从惊鸿阁过来，我们三个在惊鸿阁的演武试炼里，打了个大获全胜！”凤小爻立刻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说了起来。

　　“噢？”云珩挑了挑眉，目光转向扶泱，笑着问道，“泱泱也胜了？”

　　扶泱颔首：“不过是侥幸赢了两场，没给师父丢脸。”

　　“哪是侥幸啊！”凤小爻立刻嚷嚷起来，“师父你是想不到，以前玉师姐和师妹在天衍宗的时候，互为对手，斗得那叫一个难舍难分。结果到了惊鸿阁，两人居然并肩作战，联手打赢了宿家的双生子！那场面，看得我都热血沸腾！”

　　“哈哈！师弟，我说什么来着？”元怀瑾闻言朗声大笑，“让你放宽心，孩子们出去历练历练，反倒比在宗门里闭门造车，精进得更快。”

　　他说着，目光转向扶泱，温声问道：“扶泱，听你师父说，你此前信中提及，已然觉醒了溯灵之力，如今运用起来，可还顺遂？”

　　“多谢师叔挂怀。”扶泱拱手，又抬眼看向云珩，轻声道，“我在幽冥谷，得了母亲留下的手札，里面记载了心法要义，对我的修炼精进帮助很大，如今溯灵之力运用起来，已无大碍。”

　　“是啊师叔！”凤小爻立刻接话，“师妹在惊鸿阁试炼的时候，连赢两场，全靠这溯灵之力破了对手的阵法，您说她进步大不大？”

　　“那确实是我多虑了。”元怀瑾笑着点头，又看向云珩，“师弟，看来扶泱没有辜负师姐的血脉，这下，你也该彻底放心了。”

　　云珩看着扶泱，欣慰地点了点头。

　　元怀瑾目光扫过殿内，又笑着问道：“对了，还有两位小友怎么不见人影？你们不是一起同行吗？”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俩……”凤小爻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说。

　　扶泱定了定神，从容地开口回道：“师叔，寻川他找到了自己的亲人，便先回家了。长隐……也回了自己该回的地方。”

　　凤小爻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都各回各家了！”

　　玉琳琅在一旁连忙翻了个白眼。

　　元怀瑾看着几人之间眉来眼去的模样，了然地笑了笑，也没再多问。

　　玉琳琅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对着云珩和元怀瑾拱手道：“宗主，怀瑾师叔，不知我祖父和我师父，是否也到了太上观？”

　　“来了。”云珩点头笑道，“玉长老和凌首座昨日便到了，此刻应该在西侧的清修院休息。”

　　玉琳琅眼睛一亮，立刻道：“那弟子便先告退，去拜见祖父与师父，许久未见，弟子心中十分挂念。”

　　云珩颔首应允，玉琳琅再次躬身行礼，便转身快步走出了殿外。

　　凤小爻见状，也连忙站起身来：“师父，师叔，那我和师妹也先告退了，一路车马劳顿，我们也先去客院安顿下来。”

　　说着，两人拱手行礼，云珩却忽然开口了：“泱泱，你留下，为师还有话同你单独说。”

　　扶泱一愣，随即恭敬地点了点头：“是。”

　　元怀瑾见状，笑着站起身来，拍了拍凤小爻的肩膀，一同走了出去。
　　偌大的清和殿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泱泱，过来。”云珩对着她招了招手，语气温和。

　　扶泱依言走过去，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

　　“在幽冥谷，可曾见到那人了？”云珩看着她，轻声问道。

　　扶泱指尖微颤，低声道：“见到了。”

　　“可怪师父没有告诉你？”

　　扶泱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又真诚：“师父曾说过，待时机成熟事态平稳，再将过往的事告知弟子，想来，师父自有师父的考量。就算弟子没有因机缘巧合进入幽冥谷，等回到宗门，师父见弟子已然成长，也定会欣慰地将一切告知的。”

　　她看着云珩的眼睛，继续道：“师父既是我的授业恩师，也是我的亲舅舅，外祖母是我的血亲，更是舅舅的母亲。舅舅不愿提起过往，是因母子情分淡薄，心中有结。可即便如此，舅舅知道我要去幽冥谷，也从未出言阻止，想来，舅舅从来就没想过，要拦着我与外祖母相认，我又怎么会怪舅舅呢？”

　　云珩静静听着，眼底神色复杂难辨，良久，才轻叹一声：“泱泱，有时我真希望你不要那么明事理，不要那么快长大。”

　　扶泱有些错愕：“师父？”

　　“从前在天衍宗时，你与琳琅起了争执，也从来不会告诉我让我替你做主，只说是自己的错。门内的弟子因为你灵根的事情，对你颇有微词，你也说同门间虽偶有摩擦，但都多有照拂，半分怨言都没有。”

　　云珩的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的虚空，声音缓缓：“你出去历练后，我也常在想，收你为徒，究竟是对还是错。我只想让你平安顺遂地长大，却到头来发现，你似乎吃了更多的苦。”

　　扶泱心中一酸，唤道：“舅舅……”

　　她站起身，走到云珩身侧蹲下，仰头看着他：“舅舅千万不要这么说。”

　　“不管我是天禾镇那个不谙世事的乡野丫头，还是天衍宗宗主的亲传弟子，人总是要长大的，哪有人能一辈子守着孩童心性，永远活在庇护里呢？”她伸手，轻轻抚上云珩放在膝上的手背，语气温柔坚定，“能进天衍宗，能拜舅舅为师，我才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才能明辨是非曲直，知善恶，守本心，懂责任。这明明是天大的幸事，舅舅何必要怪罪自己呢？”

　　她抬着头，眼里闪着光，笑着问道：“舅舅看着如今的我，不为我高兴，不为我骄傲吗？”

　　“泱泱……”云珩眼眶微热，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扶泱展颜一笑：“旁人都说，我的性子越来越像母亲那般了，舅舅觉得像吗？”

　　“那你，想成为你母亲那样的人吗？”云珩看着她，轻声问道。

　　“我敬佩母亲。”扶泱认真地回道，“虽然我从未见过她，可我在旁人的口中，在她留下的手札里，一点点拼凑出了她的模样。我敬佩她的温婉谦和，也向往父亲的爽朗快意，可我不想成为他们。我想走我自己的路，成为我自己。”

　　她握紧了云珩的手，语气坚定：“舅舅无需担心，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也明白了溯灵之力于我而言的意义。往后的路，我会一步一步踏实地走，会护好自己，也会护好我在意的人，不会让舅舅再为我担心。”

　　云珩看着眼前的女孩，看着她眼里的坚定与温柔，看着她眉眼间像极了姐姐的轮廓，却又有着独属于她自己的锋芒与韧劲。他眼眶微微发热，反手将她扶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动容与欣慰。

　　“好，好。舅舅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