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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少年囚歌 姑娘若得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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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的夜,浸在无边的静里,檐角的铜铃被山风拂过,发出清越又辽远的响,一声一声,散在松林里。
扶泱住的客舍在西侧的临涧处,墙角燃着凝神的柏子香,窗外就是潺潺的山涧流水声,清静得能听清自己的心跳。
她抬手解了腰间的系带,将外袍脱下,随手往床榻上搭去。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从外袍的袖袋里滚落出来,砸在木地板上。
扶泱低头看去,只见那枚兰九辞给她的玄铁环,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
她弯腰捡起,指尖触到铁环的瞬间,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兰九辞的话犹在耳边。
「姑娘身负溯灵之力,能回溯过往,勘破虚妄……若得闲,不妨翻翻看。」
既如此……
扶泱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床榻上,将玄铁环放在身前。闭上眼,指尖结印,唇瓣轻启,低声念起了咒语。溯灵之力悄然在她周身流转,又如流水般,裹住了那枚玄铁环。
脚下的木地板突然像潮水一样退去,耳边的山涧流水瞬间消失。
眼前的光影扭曲、碎裂,又飞速地重新拼接,鼻尖萦绕的柏子香,变成了市井里的馒头香、鱼腥气,还有雨后潮湿的泥土味。耳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喧闹得像另一个人间。
扶泱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街上。
春雨刚停,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两边酒肆的幌子,风卷着杏花的落瓣,在她脚边打着旋。
她的目光,很快被街对面那个瘦小的背影吸引了。
那是个看着不过十岁出头的少年,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破布衫,下摆烂得拖在泥水里,露着细瘦的脚踝。头发乱糟糟地结成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正缩在馒头铺的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蒸笼里冒着热气的白馒头,喉结不停滚动着,像一只饿了许久的小兽。
他站了许久,终于趁着胖商贩转身找钱的间隙,像一道闪电一样冲过去,飞快地抓了一个馒头,转身就跑。
“小偷!抓小偷!”胖商贩反应过来,抄起擀面杖就追了上去,嘴里骂骂咧咧,“小杂种!敢偷老子的东西!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少年跑得太急,脚下一滑,狠狠摔在了泥水里,怀里的馒头也滚了出去,沾了满身的泥。
胖商贩追上来,一擀面杖狠狠砸在了他的背上,少年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蜷缩起来。
商贩的棍子一下下落在他身上,少年却死死咬着唇,没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情绪激动间,他头顶猛地冒出一对雪白的豹耳,耳尖炸着毛,身后也甩出一条长长的玄色云纹的豹尾,毛蓬蓬地炸开,露出了妖灵的本相。
“妖怪!是妖怪!”
周围的路人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往后退,随即捡起地上的石头、烂菜叶,朝着少年砸了过去。
他抱着头缩在墙角,雪白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紧紧缠在自己的腿上,一双露在乱发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无措,嘴里只会发出呜呜的破碎音节,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扶泱看着这一幕,一阵酸涩牢牢攫住心脏,揪得生疼。她下意识地往前冲,想挡在少年身前。
就在这时,眼前的画面突然像被风吹散的水墨画,飞速地扭曲流转,青喧闹的市井瞬间被漫天的风雪取代。
扶泱裹紧了身上的衣袍,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落满厚雪的长街上。
她又看到了那个少年。
他长大了些,身形抽高了不少,虽然依旧瘦,却已经有了少年人的轮廓。
乱发剪短了,露出了一张极其俊美的脸,只是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正缩在一座破庙的墙角,裹着一件破烂的薄被,冻得浑身不停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一阵马蹄声和说笑声从远处传来,一队杂耍班子的人赶着马车,从破庙门口路过。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看着憨厚老实,穿着厚厚的棉袄,腰间挂着个酒葫芦,脚步稳健,一看就是常年走江湖的人。
旁边的跟班凑在他身边,笑着道:“周班主,咱们赶紧进城吧,这天太冷了,再耽搁下去,晚上的场子就要误了。”
他往破庙里看了一眼,忽然脚步顿住,正好对上了少年警惕的眼神。他摆了摆手,让班子的人先往前走,自己则弯腰走进了破庙,在少年面前蹲下身。
少年立刻往后缩了缩,身体绷得紧紧的,雪白的耳尖不受控制地从头发里冒了出来,眼里满是戒备。
可男人却没露出半分害怕,反而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递到了他面前,声音温和得像冬日里的暖阳:“孩子,没人要你了是吧?饿坏了吧?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少年盯着他手里的包子,又看了看他脸上憨厚的笑意,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动,依旧警惕地看着他。
他也不催,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厚厚的棉袄,放在他身边,依旧笑着道:“我叫周满仓,是走南闯北耍杂耍的。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我走,我管你吃管你住,以后我就是你爹,没人敢再欺负你。”
寒风卷着雪沫子从破庙的门缝里灌进来,少年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包子,看着那件能抵御严寒的棉袄,又看了看周满仓毫无恶意的脸,眼里的戒备一点点化开了。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扶泱跟着周满仓和少年走入一条幽深小巷,两侧墙壁仿佛变成了透明的画卷,一幅幅画面在其中流转闪现。
她看到,周满仓在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少年说话,少年磕磕绊绊地叫出一声“爹”,周满仓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拍着他的头说“好孩子”。
她看到,周满仓给他做了新的粗布衣裳,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阿白,说他的毛是雪白雪白的,就叫这个名字。
她看到,少年在杂耍班的后台,帮着擦道具、烧火、整理行装,从不让他上台露面。
她还看到,少年把自己偷偷藏了许久的妖力晶石,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周满仓的枕头底下,眼里满是孺慕与依赖。
扶泱走到小巷走到尽头,画面骤然破碎。
震耳的锣鼓声、哄笑声、叫好声,瞬间灌满了她的耳朵。
她站在一座人声鼎沸的戏园子里,台下坐满了锦衣华服的达官贵人,都拍着手,往台上扔着银子和铜板,目光死死锁在戏台中央。
扶泱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台上站着的,正是阿白。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木板上,脖子上套着一枚玄铁环,和她手里那枚一模一样,铁链从铁环上延伸出来,被人攥在手里。他头顶的雪白豹耳露在外面,身后的长尾垂在地上,像一件供人观赏的玩物。
台下的人哄笑着,喊着:“雪山灵童!再变个样子给爷看看!”“跳个舞!跳得好,爷赏你银子!”
周满仓站在台边,手里拿着一根牛皮鞭子,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憨厚温和。他一鞭子抽在台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对着台上的少年骂道:“阿白!没听见各位爷的吩咐?赶紧的!磨磨蹭蹭的,回去有你好果子吃!”
少年站在台上,浑身僵硬,身侧双手悄然握成紧拳,脖子上的玄铁环泛着冷光,符咒嵌在铁环里,让他一丝妖力都聚不起来,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扶泱心胆俱裂,想上前帮忙,手刚伸出,画面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戏园的喧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冷和浓重的霉味。
扶泱站在一间黑暗潮湿的地窖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墙角忽明忽暗地跳着。
少年被铁链锁在墙角,脖子上的玄铁环内侧,尖刺深深嵌进了他的皮肉里,血顺着脖颈往下流,在锁骨处结了一层又一层暗红的痂。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抽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仿佛正承受万蚁啃噬之刑。
周满仓站在他面前,手里的鞭子还在滴着水,狠狠往地上抽了一下,骂道:“小畜生!给你脸了是吧?今日李员外让你陪酒,你敢咬他?我告诉你,你吃我的穿我的,你的命都是我的!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他转头对着旁边的两个打手,冷冷吩咐:“把他给我锁死了,三天之内,一口水一粒米都别给!我看他这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磨不掉他这身野性,我就不姓周!”
两个打手连忙应下,周满仓啐了一口,看都没看地上的少年一眼,转身大步走了。
地窖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少年压抑的细碎呼吸声。
扶泱的心沉到谷底,她伸出手,想擦掉他脸上的污渍,想解开他脖子上的铁环,可刚往前一步便一个踉跄。
她踉跄着站稳,发现自己竟站在一间雅致的会客室门外,雕花的木门虚掩着。
室内,周满仓正与几个衣着华贵、面色倨傲的富商把酒言欢。
周满仓举着酒杯,对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富商,笑得满脸褶子:“几位爷放心,那小子绝对是世间独一份的。模样俊得没话说,又是开了智的雪豹妖,性子烈,磨一磨更有滋味。五千两白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三日后,城郊的别院,我把人给你们送过去。”
为首的富商摸着胡子笑:“周班主果然爽快!只要货色好,钱不是问题。我们哥几个玩腻了,还能转手卖到西域去,稳赚不赔!”
里面的污言秽语还在继续,扶泱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转过身,猛然看见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少年。
他已经长到了十八九岁的模样,褪去了全部的稚气,眉眼俊美得令人心折,足以让世间所有的颜色都黯然失色。
扶泱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张脸……这双眼……
是历无咎。
是那个在云归居里,陪她了数月的日日夜夜,为她洗手作羹汤的历无咎;是那个在隗桑部里,甘愿把自己的软肋,当做她破局利刃的历无咎;是那个在绝岭城的月光下,牵着她的手,眼底只装得下她一个人的历无咎。
原来那个被当成怪物扔石头的少年,是他。
原来那个被当成货物随意买卖的少年,是他。
原来那枚玄铁环困住的,不是阿雪,是年少的他。
扶泱的喉咙被死死堵住,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想上前叫住他,可刚抬起脚,眼前的画面再次天旋地转,耳边响起了铁链断裂的脆响。
历无咎蜷缩在铁笼子里,闭着眼睛,浑身抽搐,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马上就要断了气。
笼子外,两个打手急得团团转,周满仓快步冲过来,骂道:“慌什么慌!死不了!他要是死了,老子的五千两白银,你赔?赶紧把笼子打开!”
周满仓蹲在笼边,一只手拿着药碗,另一只手捏着历无咎的下巴灌药:“来,爹喂你吃药,吃了药就好了,咱们还得去江南当宝贝呢。”
就在指尖触碰到唇瓣的瞬间,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眸骤然睁开。
“咔嚓!”
一道寒光从舌尖闪过,那是他藏在舌头底下的碎瓷片。
周满仓只觉右手一凉,紧接着剧痛传来。
他的右手手腕竟被那瓷片精准地割断,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溅了他满脸满身。
周满仓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捂着断腕倒在地上,痛得满地打滚,嘴里语无伦次地哀嚎着。
历无咎从他的断腕上,扯下了那枚钥匙,飞快地打开了脖子上的锁灵环。
积压了七年的恨意与屈辱,在这一刻,随着彻底爆发的妖力,席卷了整个地窖。雪白的皮毛瞬间覆上他的手臂、脖颈,锋利的爪牙弹出,半妖化的形态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震得整个地窖的砖石纷纷碎裂,墙角的油灯瞬间熄灭。
黑暗里,只有他眼底的猩红,亮得骇人。
他一步一步走出铁笼,赤着脚,踩在满地的鲜血里,走到了周满仓面前。
周满仓吓得魂飞魄散,拖着断腕往后缩,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嘴里不停求饶:“阿白!爹错了!爹真的错了!你饶了我吧!我养了你七年啊!你不能这么对我!”
历无咎没有说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冷笑。
“咔!”
清脆的骨裂声在地窖中回荡。
历无咎一口咬断了周满仓的喉咙,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与此同时,地窖的门被踹开,几个常年帮周满仓殴打他的打手举着棍棒冲了进来:“反了你了!”
历无咎缓缓转过身,半妖化的形态彻底显现。他周身覆盖着雪白的豹毛,玄色斑纹的长尾如钢鞭般扫过空气,妖力如波纹炸开,震碎了四周的土墙。
砖石飞溅中,他如一道白色的闪电扑入人群。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血肉撕裂声混杂在一起,不过瞬息,地窖内归于死寂。
历无咎站在满地的鲜血与狼藉里,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底的猩红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走出地窖,指尖燃起一团妖火,随手一抛,火焰瞬间腾起,吞噬了那些沾满他血泪的囚笼。
历无咎站在漫天火光前,单薄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
他冷寂的目光直直穿过扶泱半透明的身影,冷冷地瞥了一眼冲天的火海。
随即,转身,没入门外深沉的夜色里。
……
扶泱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手里那枚冰凉的玄铁环上。
此刻,她终于读懂。
懂了他在绝岭城,看到阿雪被锁在笼子里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
懂了他为什么非要置那个戏班班主于死地。
懂了他红着眼说的那句:晚了。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太上观的晨钟悠然响起,一声声,敲打着无边无际的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