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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太上逢故 今天故人都 ...

  •   三清广场的中央刻着巨大的太极阴阳图,广场四角立着四根盘龙石柱,柱顶燃着长明的檀香,烟气袅袅升起,在晨风中散开。

      五宗弟子按宗门分列站定。

      菩提院的僧众清一色的灰色僧袍,人人手持一串紫檀念珠,垂眸敛目,双手合十。

      幽冥谷的弟子身着深紫劲装,腰间挂着各式药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惊鸿阁的剑修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剑,弟子们身姿挺拔如松,如出鞘的利刃,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

      东道主太上观的弟子身着石青色道袍,手持拂尘,发髻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步履从容。

      天衍宗身着月白色道袍,气质飘逸出尘。

      扶泱站在弟子队列里,抬眼望向高台上的四位宗主领袖,心中微动,低声道:“幽冥谷的减谷主,还未出关吗?”

      凤小爻凑过来,压着嗓子:“是啊,听说都闭关一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研究什么绝世功法呢。”

      “别又是缚魂契、狂骨香那样的邪药就行。”玉琳琅抱着手臂,冷冷地开口。

      “玉琳琅!你小声点!”凤小爻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幽冥谷的谷主你都敢在背后嚼舌根,小心……”话未尽,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玉琳琅挑眉,语气不屑:“我只是替你们说出了心里话,难道你们不这么想?”

      凤小爻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悻悻地撇了撇嘴。

      扶泱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目光依旧落在高台上,心里思绪翻涌。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妄虚子和本如方丈,两人看起来都慈眉善目,虽气息内敛,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压迫感。
      这就是当年以九曜镇魔古阵封印历无咎的其中两人。

      此时,妄虚子起身,手中拂尘轻摆,古井无波的声音响彻全场:“诸位道友,诸位小友,三年一度的五宗会武,今日由我太上观承办,在此,老道代表太上观,欢迎各位远道而来。”

      “五宗会武,旨在切磋技艺,取长补短,增进各宗情谊,共同提升修为,守护中天安宁。胜负乃兵家常事,望各位小友谨守武德,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也莫要辜负了这三年的苦修。”

      话音落下,太上观弟子捧着三炷清香上前,妄虚子接过,对着三清像躬身行礼,随后将香插入香炉之中。其余四位宗主也依次上前,上香祈福,烟气袅袅升起,在太极图上方盘旋不散。

      待所有宗主行礼完毕,妄虚子再次抬手,拂尘对着广场中央的太极图轻轻一点,淡金色的灵力从拂尘尖溢出,注入太极图中。
      瞬间,整个太极图亮起耀眼的金光,阴阳鱼缓缓转动,光晕笼罩着整座广场。

      “礼成!五宗会武,比试开始!”

      随着妄虚子的话音落下,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负责主持的太上观长老走上高台,高声宣读了比试规则,随后宣布第一场比试开始。

      “第一场,天衍宗玉琳琅,对战菩提院了尘!”

      玉琳琅闻言,微微颔首,从队列中走了出来,纵身跃上擂台。

      了尘和尚也跟着走上擂台,手持禅杖,身形魁梧,一看便是炼体的好手。他对着玉琳琅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玉施主,请。”

      “请。”玉琳琅微微颔首,话音未落,手中缚灵丝化作漫天丝雨,朝着了尘的四肢缠去。

      了尘不慌不忙,口中低喝一声,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正是菩提院的金刚禅功。
      他手中禅杖一挥,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砸向缚灵丝,想要将银丝震断。

      可玉琳琅的缚灵丝却柔韧至极,顺着禅杖缠了上去,朝着他的手腕绕去。了尘连忙撤手,禅杖在手中转了个圈,横扫而出,逼退玉琳琅的攻势。

      “没想到菩提院的弟子这么能打!我还以为他们只会禅定修行、念经超度呢!”凤小爻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惊叹道。

      “能立身于中天五宗不败之地,自然有其过人之处。”扶泱轻声道,目光紧紧盯着擂台,“金刚禅功炼到深处,能净化一切邪祟,菩提院能稳坐五宗之位,靠的可不是念经。”

      凤小爻点了点头,掰着手指算了起来:“第一场是玉师姐,接下来应该是单之路师兄他们几位首座的弟子,我们三个作为宗主的徒弟,肯定排在后面。”

      他忽然脸色一变,苦着脸看向扶泱:“师妹,你说,我们最后不会对上惊鸿阁那对双生子吧?上次联手都打得那么费劲,要是单打独斗,我肯定打不过啊!”

      扶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打趣道:“要是玉师姐在,又要骂你软骨头了。”

      两人正说着,擂台上的局势已经分出了胜负。

      玉琳琅抓住了尘招式的一个破绽,缚灵丝化作一张大网,将了尘整个人罩在其中,银丝紧紧缠住他的手腕和脚踝,让他动弹不得。玉琳琅顺势借力一拉,将了尘轻轻送出了擂台。

      “承让。”玉琳琅收了缚灵丝,对着了尘微微颔首。

      了尘挣开缚灵丝,对着她双手合十,坦然道:“玉施主技高一筹,是贫僧输了。”

      天衍宗的队列里瞬间爆发出欢呼声。

      凤小爻兴奋地挥了挥拳头:“我就说嘛!玉师姐连宿家双生子都能联手打赢,对付一个菩提院的弟子,肯定没有悬念!”

      很快,第二场比试开始,由天衍宗的单之路对战幽冥谷的弟子。

      扶泱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幽冥谷的队列。果然,在队列的最前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晏玄霜身着一袭黑色长裙,白发如霜,面容清冷,正静静地看着擂台。

      扶泱又转头看向高台上的云珩,只见他目光专注地盯着擂台,神色平静,仿佛没有看到晏玄霜一般。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也是,五宗会武三年一次,他们肯定经常碰面,只是这么多年,始终形同陌路。

      她正想上前和外祖母打个招呼,却见晏玄霜忽然转身,朝着太上观的队列走去。

      晏玄霜停在一位身着石青色道袍的老道面前,微微颔首,说了句什么。

      那老道看起来约莫六十多岁,须发半白,手里拿着一柄拂尘,对着晏玄霜躬身行礼,态度谦恭。

      可晏玄霜的脸上却面无表情,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只是冷冷地说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老道对着她的背影又行了一礼,才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扶泱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袖口上。

      那石青色道袍的内衬袖口处,绣着一圈细密的缠枝莲纹,针脚细腻,纹路婉转,和她袖口的花纹,一模一样。

      扶泱浑身一震。

      这缠枝莲纹,是蔺婆婆的手艺。

      从她记事起,蔺婆婆给她做的每一件衣服,袖口都会绣上这样的花纹,说这花纹能辟邪,能护着她平平安安长大。哪怕后来进了天衍宗,她也依旧习惯穿绣着缠枝莲纹的衣裳。

      怎么会?怎么会在一个太上观的老道袖口,看到一模一样的花纹?

      “师兄,我有点事,去去就来。”扶泱对着身边的凤小爻说了一句,不等他回应,便快步朝着那个老道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扶泱快步穿过人群,终于在广场西侧的回廊下,追上了那个老道:“道长留步!”

      老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扶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这位小友,叫住贫道,可是有什么事?”

      扶泱微微喘着气,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拱手行礼:“晚辈天衍宗弟子扶泱,见过道长。有些事情,想向道长请教一二。”

      “原来是天衍宗的高徒。”老道笑着回了一礼。

      “敢问道长是太上观哪位师尊?弟子来观中已有数日,竟从未拜见过道长。”

      “贫道济世,执掌道医堂。平日多在后山药田劳作,鲜少露面,小友未曾见过也是常理。”

      “济世大师?”扶泱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原来是在中天有‘活神仙’之称的济世大师,晚辈失礼了。”

      “什么活神仙,不过是略通医术,能治些小病罢了。”济世摆了摆手,语气谦虚,“小友找贫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可是身体不适?”

      “不是。”扶泱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的袖口上,轻声问道,“晚辈冒昧问一句,大师在太上观,待了多久了?”

      济世闻言,微微挑眉,笑着道:“快四十年了,小友问此作甚?”

      “其实也没什么。”扶泱抬起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晚辈刚才看到,大师与我的外祖母攀谈,所以有些好奇。”

      济世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小友的外祖母是……?”

      “幽冥谷九幽宿老,晏玄霜。”

      济世眼神骤变,脸上的温和笑意淡了下去,他看着扶泱,上下打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原来……是你。”

      扶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将袖口翻了过来。

      月白色的衣袖上,一圈细密的缠枝莲纹,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和他袖口的花纹,分毫不差。

      济世猛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死死盯着扶泱袖口的花纹,嘴唇动了动,半天无言。

      “这花纹,是抚养我长大的蔺婆婆给我绣的。”扶泱看着他,语气试探,“我从天禾镇出来之后,一路遇到了很多故人。去天衍宗与舅舅相认,去幽冥谷与外祖母相认,在惊鸿阁又得知了自己还有一个没有血缘的姑姑。如今在这太上观,不知道是不是又逢故人了?”

      济世回过神,脸上的震惊慢慢敛去。他轻轻叹了口气,手中拂尘轻轻一甩:“红尘滚滚,皆是过客。是故人也好,是路人也罢,不过都是一场因缘际会罢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传来了震耳的欢呼声,显然是第二场比试已经结束,幽冥谷的弟子胜出了。

      济世抬头看向广场的方向,对着扶泱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小友,比试还在继续,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好好比试,莫要辜负了宗门的期望。”

      说完,不等扶泱再开口,他便转身,快步走进了回廊深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扶泱对着济世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往天衍宗的队列走。

      还没走出几步,广场中央就传来了主持长老洪亮的声音:“下一场,天衍宗凤小爻,对战惊鸿阁宿云朝!”

      扶泱心里咯噔一下。她抬眼望向擂台,果然看到凤小爻苦着脸,一步三挪地往擂台上走,对面的宿云朝已经站定,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握着长剑,眼神锐利如鹰。

      她忍不住扶额,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师兄这张嘴,真是开了光的乌鸦嘴,早上还在担心会对上宿家双生子,这才第二场,就先撞上了宿云朝,心里不禁替凤小爻捏了一把汗。

      就在她正要加快脚步归列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扶泱。”

      扶泱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

      立于身后的,是位中年女子。她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腰间悬一柄窄刃长剑,眉眼英气逼人。

      扶泱一怔:“阁下是?”

      女子嘴角微微动了动,语气清冷:“你不是要找我吗?”

      扶泱的瞳孔微微一缩,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颤抖:“您是……姑姑?”

      扶意澜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地叫出来,身形微微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不自然。她活了四十多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叫姑姑。这种突如其来的血缘羁绊,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清了清嗓子:“我听胡不归说了,你已经知道了你父亲的旧事,也知道你想在五宗会武上见我。”

      扶泱定了定神,微微躬身行礼:“我没想到,姑姑会主动来找我。”

      扶意澜看着她,眼神复杂,眼前的女孩眉眼间像极了当年的兄长。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想见我,就是为了知道你父亲出事的更多内情?”

      扶泱抬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恳切:“姑姑愿意告诉侄儿吗?”

      扶意澜摇了摇头:“其实正如胡不归所说,那些都是中天众人皆知的事情,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没什么好补充的。”

      “那姑姑怎么看?”扶泱追问,“旁人都说,父亲与妖物勾结,背叛中天,姑姑也这么觉得吗?”

      扶意澜眉头一蹙,语气也激动了几分:“我兄长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光明磊落,侠肝义胆,自然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宵小之辈!他只是……只是被妖蛊惑了心智。”

      扶泱一惊:“被妖蛊惑?姑姑,您为什么这么说?您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扶意澜抿紧了唇,没有说话,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姑姑,”扶泱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恳切,“宿云朝师姐曾对我说过,旁人如何评说,是旁人的事。可如果连至亲都讳莫如深,唯恐避之不及的话,那父亲在天有灵岂不心寒?求姑姑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扶意澜看着她眼里的执着,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当年,我们兄妹二人同在惊鸿阁习艺,相互扶持,也常一同下山游历。出事前一段时间,你父亲确实与一只妖来往密切。”

      “父亲真的和妖勾结了?”扶泱失声问道。

      “自然没有!”扶意澜语气斩钉截铁,“兄长性情豁达,不拘小节,他从不认为妖物就该被赶尽杀绝。他常年游历山水,曾救过不少妖,也受过那些妖的回报。可人心隔肚皮,妖心又何尝不是?有些妖,却是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生了农夫与蛇的心思。”

      扶泱心跳如鼓:“姑姑的意思是,父亲曾经救过的妖,反过来蛊惑父亲堕魔?”

      扶意澜颔首,目光投向远处擂台,似在回忆往事,声音低沉:“那时你父亲神智癫狂,甚至……”

      她顿了顿,看了扶泱一眼,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道:“他浑身妖气弥漫,是堕魔无疑。”

      扶泱急问:“那姑姑怎么就确定,一定是妖蛊惑的?而非父亲自身心志不坚?”

      扶意澜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是你父亲主动堕魔不成?”

      扶泱忙道:“侄儿绝非此意!我只是想,会不会是心怀歹念之人,用了什么阴毒手段,让父亲看起来浑身妖气,再以‘勾结妖物’的罪名,置他于死地?”

      扶意澜断然摇头:“不是。”

      “为什么不是?”扶泱追问。

      扶意澜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后来,我们揪出了那只蛊惑你父亲的妖,他已经给你父亲陪葬了。”

      扶泱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原本以为,父亲的污名全是旁人捏造的,可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一只妖,出现在了父亲最后的时光里。

      扶意澜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稍缓,道:“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聊这些陈年旧事的。”

      扶泱回过神来:“姑姑找我,还有别的事?”

      扶意澜没有说话,从身后解下一个长条形布包,小心打开。

      那是一把看起来极其朴素的剑。

      剑鞘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处有些许磨损,剑柄缠着的黑色丝绦,也已经有些褪色,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耀眼的宝石,却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这是……”扶泱的声音有些颤抖。

      “赴雪。”扶意澜看着她,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柔和,“你父亲的佩剑。”

      扶泱指尖微颤,缓缓接过。

      剑身入手沉重,寒意自掌心直透心底,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提剑江湖时的那份豪情与决绝。

      “我听说,你在惊鸿阁的试炼里只看过宿云朝耍过一次,就学会了流风回雪剑法。”扶意澜语带欣慰,“你父亲剑法超群,有你这样的女儿,他在天之灵,也可欣慰了。我将此剑交给你,便是这个缘故。”

      扶泱的指尖抚过剑鞘上的磨损痕迹,仿佛能看到当年,父亲握着这把剑,行侠仗义、快意江湖的模样。

      “我把这把剑给你,不是要你像你父亲那样,去执着于剑道,或是去追寻他当年的足迹。”扶意澜看着她,语气温柔坚定,“赴雪是一柄利器,可斩妖除魔,亦可伤人伤己。我希望你守心、克己、问道,不被外界的纷扰所迷惑,不被仇恨与偏见所裹挟。明白吗?”

      扶泱眼眶一热,抬起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侄儿明白!多谢姑姑。”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传来了一阵惋惜的叹息声,紧接着,主持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惊鸿阁宿云朝,胜!”

      扶泱心里一沉,果然,凤小爻还是输了。

      “下一场,天衍宗扶泱,对战惊鸿阁宿云旌!”

      扶意澜抬头看向比试台,伸手轻轻拍了拍扶泱的肩膀:“去吧,不要辜负了你父亲的剑意,也不要辜负了你自己。”

      扶泱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向着那光芒万丈的擂台走去。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与那个曾经同样意气风发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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