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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血唇离歌 我放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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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岭城最繁华的如意客栈外,车马辚辚,人声鼎沸。然而穿过一道月洞门,后院却幽静如世外桃源。
后院的上房里燃着淡淡的安魂香,雕花梨木床上,躺着着一个脸色苍白少女,眉头紧紧蹙着,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
历无咎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兰九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屏风旁,低声道:“主上,是否要将扶姑娘唤醒?”
历无咎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扶泱的脸颊,头也不回,声音低哑:“醒了,就该跑走了。”
“扶姑娘心怀仁善,通透豁达,想来只要知道主上的……”
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历无咎冷冷扫了一眼。兰九辞立刻垂眸,将剩下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历无咎摆了摆手,兰九辞躬身应了,悄无声息地后退两步,转身带上门离开了,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历无咎抬手抚上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指尖轻轻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掌心相贴。
他低头,将她的手轻轻送到自己的脸颊边,闭上眼,像疲惫的旅人贪恋最后的温暖。
随后,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清明。
指尖抚上她额头,指腹在额间轻轻一点,妖力如水纹般温柔散开,拂过她的识海,床上熟睡的女孩长睫微颤,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扶泱睁开眼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雕花的梨木床顶,却不是惊鸿阁客院的装饰。
昨夜满院的血腥、染血的光刃,瞬间如潮水般涌进脑海,她猛地转头,直直撞进了历无咎的眼眸里。
视线往下落,便看到两人十指紧扣的手。她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
历无咎心里瞬间一空,几乎是本能地再次伸手,重新将她的手抓回掌心,死死扣住。
扶泱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你这样子,又是做给谁看?”
历无咎浑身一顿,如坠冰窖,眼底只剩错愕。
扶泱趁他愣神,猛地把手抽了出来,撑着身子坐起,冷冷地看着他:“历无咎,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解释什么?”历无咎的眼神冷硬下来,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我不过是杀了几只蝼蚁,有什么好解释的?”
扶泱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说:“好,好得很。那请问灵主大人,可杀满意了?可杀痛快了?”
历无咎看着她眼里的失望,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扶泱见他半天没有回应,也没再等,一把掀开被子,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去哪!”历无咎猛地起身拽住她。
扶泱狠狠甩开了他的手,语气决绝:“恕我实在无法苟同灵主大人的做法!你我道不相谋,何必再言其他!”
“你又要跟我恩断义绝?”历无咎的声音拔高,快步上前挡在了她面前,“就为了这点事,你就要与我割席断交?!”
“这点事?”扶泱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活生生的人命,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只是‘这点事’?在你眼里,人命当真就如草芥一般吗?”
“他们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我杀了他们,有什么不对!”历无咎也红了眼,周身的妖力不受控制地翻涌着。
“他们丧尽天良,他们天理难容,自然有宗门法度管着他们!有天道轮回收着他们!难道这世间所有心存恶意的人,所有行过恶事的人,你都要一个个屠杀殆尽吗?”
扶泱也提高了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天道?!”历无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笑了起来,笑声悲凉,“真有天道!你自小父母双亡的苦难,天道怎么不施以援手!凤小爻父亲蒙冤,天道怎么不去评理!血洗隗桑部的乌维,作恶二十年,怎么不被天道处罚?!”
扶泱看着他,声音清晰而坚定,像劈开混沌的光:“这世间有好就有歹,有明就有暗,善恶并存,祸福相依,这阴阳相抵的守恒,便是天道!”
“你越界替天挥刀,以为自己握着生杀的道理,以为自己在除恶扬善。可在天道眼里,你和他们不过是一样的人!不过是一前一后,踏入了同一条越界的路!”
历无咎瞬间怔住了。
扶泱没有半分停顿,迎着他失神的目光,继续说道:“你站在自己的角度评判旁人的善恶,转头就对人喊打喊杀、随意屠戮!那在旁人眼里,你和那些作恶多端的人,又有什么分别?那些人仗着人族势众,就敢随意欺辱圈养比他们弱小的妖族,沾了妖的血,是恃强凌弱。”
她顿了顿,声音里的痛惜更甚:“可你呢?你仗着自己修为通天,就随意斩杀比你弱小的人族,沾了人的血,难道就不是恃强凌弱?抛开那些善意与歹意,单说践踏生灵这件事,你的做法,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历无咎回过神,冷笑一声,周身的戾气再次翻涌上来:“好个天道平衡!好个恃强凌弱!你只看到我杀了几个作恶的杂碎,便觉得我与他们无异?”
他猛地逼近,眼底翻涌着血泪:“那种剥皮抽筋的痛,你可曾尝过一分一毫?你没经历过我的苦,没见过我见的恶?凭什么用你的道理叫我向善?”
扶泱毫不退让,迎上他赤红的双眸:“就凭这世间万物,无论是人是妖,一草一木,一呼一吸皆由天道所赐!你不服天道,那你又是什么?你历无咎就有资格去裁决生死!?”
“若人人都如你一般,觉得自己受了不公就越界挥刀,那这世间与修罗场何异?你今日杀他人,明日他人杀你,这便是你想要的公道吗?”
“天道无眼,我越界替天挥刀又如何!”他几乎是吼出这句话,声音破碎得令人心悸,“我不需要公道垂怜我!我只需要他们死!哪怕永堕无间,万劫不复,我也认!”
扶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历无咎,你为什么不懂!我这是在救你!”
“晚了!”
历无咎怒吼出声,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她,眸子里翻涌着猩红。
“两百年前就晚了!”
“我生来就是这样的妖!嗜杀,多疑,睚眦必报!我手里沾的血,从灵坤流到中天,早就洗不干净了!你拿什么救我!”
扶泱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浑身冰凉,泪水无声流淌。而历无咎,正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怎么?你怕了?”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咬牙切齿的寒。
扶泱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瓣渗出血丝,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她再也不想看他这副模样,只想立刻逃离。她猛地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脚步踉跄着再次往门口冲。
“不准走!”
历无咎用力一拽,将她重新拽回了怀里,双臂死死圈住她,将她锁在自己怀里,不留半分挣脱的余地。
“对不起,历无咎,我救不了你……”扶泱无力地挣扎,眼泪掉得更凶,声音满是疲惫和绝望,“你让我走吧……”
历无咎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双手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肩膀:“我不要你救!”
他的声音压抑到极致:“泱泱,我从来就没要你救我。我只要你,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她的力气渐渐被抽干,挣扎无力,哀求着说:“你放开我……”
“我不放!”
“我放了你,谁来放了我!”
他死死盯着她,声音破碎不堪:“你觉得我嗜杀,觉得我冷血,觉得我和那些作恶的人没两样。你可以骂我,可以怨我,可以恨我,怎么样都好,但你不能离开我!”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呼吸灼热而凌乱:“我告诉你!就算你厌了我,怕了我,我也会生生世世纠缠着你!黄泉碧落,永不放手!”
话音落下,他猛地低头,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又凶又狠,不像亲吻,更像撕咬。
他啃噬着她的唇瓣,将无数的孤独尽数倾注在这个吻里。
他扣着她后脑的手微微发颤,圈着她的手臂紧得几乎要将她嵌进身体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定她是真的在自己怀里,不会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良久,扶泱终于寻到空隙,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
两人呼吸都紊乱不堪,唇瓣红肿。
可不过一息,历无咎又猛地将她拉回,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不再暴烈,只剩下令人心碎的恳求与卑微。
他细细吮吻她的唇角,带着细碎的颤抖,仿佛在用这个吻诉说千言万语。
说他的痛,他的悔。
哀求她的原谅,哀求她不要走。
扶泱的心猛地一颤,泪水汹涌而出。她闭上眼,狠狠咬破了他的唇瓣,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散开。
历无咎瞬间僵住,疼意从唇瓣传来,却远不及心里的疼。他松开了她,理智终于一点点回笼,扣着她腰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扶泱趁着他失神的这一瞬,猛地用力推开他,转身便往门外冲去,头也不回地跑进了人潮里,很快就被车水马龙的街道吞没,再也寻不见。
历无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房门,像是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心。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还在渗血的唇瓣,缓缓闭上眼。
如意客栈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双终于学会流泪的眼睛。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