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7、孤女认亲 规矩就是规

　　翌日清晨，鸟鸣伴着青依的呼唤撞进屋里。
　　“姑娘快起！宗主派人传话，请您收拾好去天枢峰，宗主等着呢！”
　　扶泱一个激灵，残留的睡意瞬间飞散。

　　天枢峰为七十二峰之首，石阶穿云直上。沿途弟子见她身着月白流云袍，纷纷投来探究目光。
　　扶泱目不斜视，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单之路已候在殿外，见她到来，躬身一礼：“姑娘，宗主已在殿内，属下告退。”说完，便悄然退至远处值守。

　　扶泱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殿内檀香清冽，一个深蓝道袍的背影立在雕花窗前，负手望着云海，阳光镀在肩头，如画中仙人。

　　扶泱呼吸骤然一窒。
　　那背影太熟，无数次落在天禾镇老槐树下，沉默守望，从她撒野归来到晚读归家，总静静立在那里。
　　时光与身份，在这一刻轰然重叠。

　　“舅舅？”她轻声唤道，声音发颤。

　　那个背影微震，缓缓转身。
　　清俊温润的脸，三十出头模样，一双与她有着八分相似的眼眸，此刻正盛满失而复得的狂喜。

　　“泱泱……”他声音沙哑，像许久未曾安睡。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抚她的脸，指尖却在半空顿住，微微发颤，像怕碰碎了什么。

　　扶泱仰着脸，一路强撑的坚强、丧亲的痛、前路的茫然，在唯一的血亲面前尽数决堤。

　　“舅舅。”一声哭腔，裹着孩子似的委屈。

　　云珩再也克制不住，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拥抱里藏着噩耗传来时的肝胆俱裂，藏着月余搜寻的煎熬后怕，藏着对阿姐唯一骨血的愧疚。

　　“泱泱，舅舅找了你一个月…… 能派的人都派了，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天坤界那么乱，你一个人…… 我以为，连你也要失去了……”
　　素来温润从容的一宗之主，此刻语无伦次，字字浸着自责。

　　扶泱鼻子一酸，眼泪砸下来，环住他的腰：“我没事，舅舅。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来，让舅舅看看。” 他稍稍松手，扶着她的肩细细打量，眉头皱起，“瘦了，脸色也差。路上，吃了很多苦吧？”

　　“没有。” 她吸吸鼻子，努力笑了笑，“就是风餐露宿了些，别的都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云珩怎么可能不知其中的艰辛？
　　一个毫无灵力的孤女，穿越荒林险地，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她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已是天大的侥幸。

　　“是舅舅不好……是舅舅不好，”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沙哑，“我以为天禾镇有你婆婆、有乡亲，至少安稳，是我低估了危险。”

　　“舅舅。”扶泱抬起头，神色平静得超乎年龄，“你护不了我一辈子，路总要自己走。我这不是好好走到这儿了吗？”

　　云珩怔怔看着她，眼底掠过欣慰。那个需要他暗中守望的小丫头，终究被磨难催着长大了。
　　他拉她在案几旁坐下，亲手斟了杯茶：“先喝口静心云雾定定神，小心烫。”

　　扶泱捧着茶杯小口啜饮，暖意漫开。沉默片刻，她还是抬眼问出了心底的话：“舅舅，我爹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云珩温和的神色一滞：“你婆婆临走前，说了多少？”

　　扶泱摇了摇头，“只说了名字，说他们不是善终。别的，来不及了。她让我来天衍宗找你。”

　　殿内静了静。云珩走到窗边，望着山色，声音很轻：“泱泱，关于你父母的事牵扯甚广，其中关节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你刚来，心神损耗又大，有些事知道太早，未必是好事。”

　　他回身半蹲下来，与她视线平齐，轻柔地将她鬓发别到耳后，“舅舅不是瞒你，是时机未到。等你安顿好，心境平复了，也有了自保之力，舅舅一定原原本本都告诉你，好不好？”

　　扶泱看着他眼中的为难，知道此刻追问不出结果，点了点头：“好，我等舅舅告诉我。”

　　云珩神色微松，重新在她对面坐下，转而问道：“你的灵根，这些年可有什么变化？”

　　扶泱摇摇头，神色平静：“还是老样子，感知不到灵气，也无法引气入体。”

　　这个答案似乎在云珩意料之中。他眼中掠过一丝痛色，随即被温和覆盖。
　　“无妨。”他握住扶泱的手，“灵根天成，强求不得。你既来了天衍宗，这里便是你的家。有舅舅在一日，必护你周全。会不会修行，都不打紧。想读书，藏书阁任你翻；想学琴棋书画，舅舅替你寻最好的老师。若什么都不想学，就自在赏花看云。有舅舅在，无人敢欺你分毫。”

　　这话说得温柔至极，却也霸道至极。暖流漫过扶泱心口，底下却藏着一丝怅然。
　　她想起长隐那句认真的 “了不起”，想起借星力画符时的震颤。
　　她不甘只做被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可看着舅舅眼底未散的后怕，话都咽了回去。
　　来日方长，至少，先让他安心。

　　“谢谢舅舅。”她轻声道。

　　叔侄俩又说了许久的话。
　　云珩不再提沉重话题，只细细问她这些年的生活，婆婆康健时的模样、学堂里的趣事、爱读什么书、从古籍里看出了什么门道、一路见过什么风景。

　　扶泱挑着能说的讲。
　　说春日野花漫山，夏夜萤火如河，说婆婆做的饭最暖，说自己认星图画符，摆弄简单阵图。
　　一路与长隐同行的凶险，都被她轻轻掩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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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初透，钟声悠悠荡开，惊起仙鹤灵禽，振翅掠空。

　　扶泱这几日都醒得早。推开房门，清依守在院门外，躬身行礼：“姑娘醒了。宗主天未亮便去了天枢峰议事，就不同姑娘一道用早膳了，嘱姑娘可在宗内随意走走。”

　　这些天云珩一得空就来，事无巨细都过问，无要事时，也定会陪她用膳，扶泱早已习惯，她点点头。

　　出了云归居，沿汉白玉主道缓步下行。
　　弟子匆匆经过，见到她这张生面孔，都会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或许因她衣着不俗，并无人上前盘问。
　　扶泱乐得清净，朝着较为平缓开阔的天璇峰方向走去，那是内门修行地，人气最盛。

　　穿过一片紫竹林，广阔演武场撞入眼帘。
　　数百名身着统一道袍的弟子在其间修炼。有弟子凌空画符，符成瞬间雷光隐现。又有弟子合力施展困缚法术，灵光交织成网，将一头以灵力幻化的凶兽死死锁住。
　　扶泱靠在一株粗壮的紫竹后，静静地看着。

　　“借力打力，以灵为引，以器为媒……”她在心里默默记着，“和人家的比起来，我那些符箓确实粗糙了些。”

　　“哎哟！”

　　夸张的痛呼从身后传来，扶泱后背被猛地一撞，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回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青袍少年，头发束得歪歪扭扭，眉眼弯弯，天生带笑，此刻正揉着额头龇牙咧嘴。

　　“对不住对不住！”少年见是个面生姑娘，痛意秒退，眼睛亮晶晶打量她，“这位师姐？师妹？新来的？没撞坏吧？都怪我，光顾着躲执事师兄，没看路！”
　　他语速又快又急，像倒豆子似的，说着还拍了拍她肩，透着一股子自来熟的热络劲。

　　“没事，不疼。”扶泱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有点想笑，“你还不去修炼？”

　　“啊！修炼！”少年一拍脑门，但随即又眼睛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师妹新来的吧？我跟你说，今儿带课的玉师姐严得要命，去晚了又得罚抄《清静经》！帮个忙，等会儿要有执事师兄问起，你就说没瞧见我，啊？”
　　说着就要往竹林深处钻。

　　扶泱被他弄得有些愣，下意识道：“我不是弟子，只是路过看看。”

　　少年动作一顿，嗖地窜回来，绕着她转了半圈，目光扫过她无纹饰的衣裙，“哦！贵客啊！怪不得面生。不过你胆子挺大啊，演武场可不是随便逛的地方，被那些古板的家伙看到，少不得一顿盘问。”

　　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迟到的紧迫性，兴致勃勃地谈起来：“我叫凤小爻，凤凰的凤，爻象的爻，你呢？怎么称呼？打哪儿来？”

　　扶泱被他不设防的爽朗感染，心情也松快了些，“我叫扶泱，刚来天衍宗。”

　　“扶……鸯，鸳鸯的鸯？”
　　“江水泱泱的泱。”

　　“哦！扶泱！好名字！”凤小爻咧嘴一笑，“听着就像咱们天衍宗的人！哎，那你……”

　　“凤、小、爻！”
　　一声清越的怒喝，骤然打断了他的话。

　　演武场那边，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晨练。不少弟子都注意到了竹林边，正朝这边张望。而为首一人，正分开人群，快步走来。

　　那是个极为明艳夺目的少女，看年岁与凤小爻相仿，却已初具倾城之姿，此刻眉眼间盛着怒意，像只被惹毛了的孔雀。

　　她瞪了嬉皮笑脸的凤小爻一眼，目光落到扶泱身上，自上而下扫过，感知到她周身毫无灵力，眉头微蹙。

　　“晨练迟到，还与闲杂人等喧哗！”少女的声音自带威严，“这个月的门规，你还没抄够？”

　　“玉师姐息怒！”凤小爻立刻作揖讨饶，“我这是路上扶老奶奶过幻阵耽搁了！这位是扶泱姑娘，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是刚来咱们宗的贵客！”

　　被称作“玉师姐”的少女名叫玉琳琅，目光再次落到扶泱身上，眼中是明显探究与轻视。

　　“天衍宗往来贵客，非显赫世家，就是修为通天的大能，哪来这般年纪，且周身毫无灵力波动的贵客？演武重地不是闲逛的地方。”

　　玉琳琅语气冷淡，下颌微扬，继续道：“凤小爻，你既然闲着，就送她离开。你，自己去戒律堂领罚。”

　　“别啊师姐！”凤小爻哀嚎，“戒律堂进去就得脱层皮！扶泱姑娘真是路过，瞧瞧新鲜，我这就送，立马送！罚就免了呗？”

　　“规矩就是规矩。”玉琳琅不为所动，目光却再次锁定了扶泱，忽然道，“你既来看修炼，可是对术法有兴趣？还是，也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