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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狱审对峙 历无咎有本 ...

  •   不周山的晨雾还没散尽,天光透过晦极宫的花格窗,落在黑石地面上。

      历无咎缓步踱在殿内,指尖拂过博古架上那些他年少时亲手打磨的兽骨摆件。暖炉里银炭燃着,散出淡淡的松木香,和他从前住在这里时分毫不差。

      兰九辞捧着卷名册立在暖炉边,见他走过来,躬身开口:“主上,王庭内的清剿已经收尾了。玄龟族私兵尽数拿下,各部妖王今早都递了臣服文书。除北冥寒川外,其余三域已派人入王庭听候调遣。”

      历无咎指尖捏起暖炉边放着的一枚玉棋子,抬眼问:“玄骨的残余势力跑了多少?”

      “玄烛一死,北冥军本就溃不成军。只剩几百亲卫护着玄骨的旁支,连夜逃出了不周山,往北冥寒川雪域去了。”兰九辞往前半步,语气里带了请战的意味,“如今北方分域群龙无首,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属下已调梵途的西方军往边境去,只等主上一声令下——”

      历无咎抬眼看他,指尖的棋子停在半空,忽然问了一句:“兰九辞,你知道我出身何处?”

      兰九辞先是一愣,几乎是脱口而出:“主上是孟极一族,自然出自石者之山。”

      话音刚落,他立刻反应过来,躬身垂首:“是属下失虑了。石者之山与北冥寒川接壤,主上是不愿让边境再起刀兵,扰了族中安宁。”

      历无咎把玉棋子放回棋盒,转身继续在殿中踱步,“那些群龙无首的手下败将,掀不起什么风浪。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些残兵败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兰九辞,只一眼,兰九辞便瞬间心领神会。

      兰九辞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道:“主上说的是炼狱谷的事。属下已经搜遍了玄骨的密室,裂妖髓配方与剩余原液均已找到,尽数封存在丹房里,只等主上查验。只是那面破虚归元镜,翻遍王庭也无踪迹。”

      历无咎走到窗边,目光越过云海落向中天交界的方向,“当年玄骨不过是个北方分域之主。裂妖髓出自幽冥谷,他费些心思尚能弄到。可破虚归元镜是中天隐世至宝,凭他,还没本事拿到手。”

      兰九辞脸色一沉:“主上的意思是,玄龟兄弟背后有中天的人撑腰?”

      “不止。”历无咎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炼狱谷的困妖阵是天衍宗独门阵术。当年的事,或许本就是中天和玄骨联手做的局。”

      兰九辞重重叹气,躬身一礼:“都怪属下无能。当年去东方分域查探灵脉异动,没能守在炼狱谷。若是属下在,定能破了那困妖阵,也不会让主上受这颠沛流离之苦。”

      “无需自责。”历无咎抬手虚扶,“你隐在玄骨身边多年,替我稳住了三域的势力,今日重夺不周山,你居首功。”

      兰九辞眼底动容,再次躬身行礼:“为主上分忧,是属下的本分。”

      顿了顿,他又谨慎地抬眼问:“之前属下给主上传讯,主上说余事缠身,不便立刻归位。如今王庭已定,那桩事可了了?还有那古阵的封印……”

      历无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眼底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温柔,随即又被凌厉尽数覆盖,缓缓转过身,只道:“待办。”

      兰九辞立刻收了话,垂首站定,转而道:“这晦极宫,属下一直让人守着,分毫未动。玄骨也从未踏足过这里,主上只管安心住下。若是有什么想添置的,或是想改动的地方,属下立刻让人去办。”

      历无咎扫过殿内器物,“不必了,这样就很好。”

      他顿了顿,忽然问:“玄骨怎么样了?”

      “回主上,辛夷一直在镇魂狱守着。”兰九辞立刻回话,“辛夷是千年玉兰树妖,最擅续魂疗伤,有她看着,玄骨断断死不了。”

      历无咎点了点头,直起身,随手拿起搭在软榻上的外袍披在身上,迈步就往殿外走,“走。去镇魂狱,得让他吐出点本座想听的东西。”

      镇魂狱建在不周山山腹之中。越往里走天光越淡,温度也越低。甬道石壁上刻着层层禁制符文,压制着囚犯妖力。

      囚室门外,一道素白身影坐在石凳上。
      辛夷一身绣玉兰纹样的素裙,长发松松挽髻,手里端着汤药轻轻搅着,与这阴冷森然的镇魂狱格格不入。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放下药碗起身行礼:“属下辛夷,恭迎主上。”

      “起来吧。”历无咎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囚室之内。

      兰九辞对着辛夷微微颔首:“辛夷姑娘,辛苦你了。”

      “兰令使客气了,这是属下的本分。”辛夷对着他回了一礼,又转向身侧的弥返,躬身道,“弥都统。”

      弥返对着她摆了摆手,粗声地应了一声,目光已经迫不及待地投向了囚室里,嘴里还低声骂了一句:“这老东西,倒是还有命在。”

      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阴冷寒气从中涌出。历无咎缓步走了进去。

      囚室中央,玄骨跪坐在地,须发凌乱,沾满血污。两边琵琶骨被锁妖链穿透,死死锁住了他全身的妖力。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怨毒。

      历无咎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敲了敲那锁链,“玄龟一族寿数绵长,你活了近千年,想来从来没尝过被穿琵琶骨的滋味。如今试了,感觉如何?”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玄骨扯着嘴角,“我败了,我认。历无咎,给我个痛快,别在这里猫捉老鼠,折辱人。”

      “痛快?”历无咎挑了挑眉,“你想要痛快,自然可以。可你得先说说,你能给我什么?”

      玄骨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引得他剧烈地咳嗽,他喘着气,恶狠狠地瞪着历无咎,“你已经夺回了灵主之位,整个灵坤都在你的股掌之间,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心里最清楚。”历无咎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裂妖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搜集的?是从我坐上灵主之位开始,还是从我推行《万灵法典》开始?”

      “《万灵法典》?”玄骨再次冷笑起来,“历无咎,你还有脸提那破法典!弱肉强食本就是刻在妖族骨子里的本性!你偏偏学短命人族的酸腐规矩,定什么法典,禁什么私斗,护着那些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小妖!你搞得妖不妖,人不人,丢尽了我们灵坤万妖的脸!”

      “你放屁!”弥返瞬间就炸了,上前一步指着玄骨怒喝,“当年主上没一统灵坤时,各部互相厮杀,多少小妖死得不明不白!你自己谋逆叛乱,还敢往主上身上泼脏水!”

      “弥返。”历无咎头也没回,制止了他。

      历无咎依旧没恼,看着气急败坏的玄骨,慢悠悠地开口:“你口口声声说我的法典违背本性,可你夺位之后,没敢彻底毁了我的法典,只废了约束你玄龟一族的条律。你说我学人族的规制丢了妖族的脸,可你依旧住着我建的不周王庭,坐着我坐过的灵主宝座,用着我定下的朝会规制,受着万妖的朝贺。”

      他往前迈了一步,俯身看着脸色发白的玄骨,“你要真觉得我做的一切都一文不值,就该彻底毁了这一切,让灵坤回到从前那个蛮荒厮杀的样子,让大妖为了祖庭神山的灵脉自相残杀,这不就是你口中最符合妖族本性的世界吗?”

      “可你没有。”历无咎的声音顿了顿,“你只推翻了对你不利的规矩,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定下的秩序。玄骨,你这口是心非的样子,实在难看。”

      玄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憋出一句:“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历无咎轻笑一声,顺势接了下去,“那你倒是说说,你这么看不起我学中天的东西,又为什么要和中天的势力勾结,谋夺我的灵主之位?”

      玄骨的瞳孔骤然一缩,厉声反驳:“你放屁!我什么时候和中天勾结了!”

      “没勾结?”历无咎挑了挑眉,语气里的漫不经心更甚,却步步紧逼,“困妖阵是天衍宗的独门阵术,不是中天的人教你的,难不成是你自己悟出来的?破虚归元镜是中天的隐世至宝,没中天的人帮忙,你拿得到?”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故作恍然地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当年你布下的困妖阵,看似天衣无缝,偏偏留了一处最致命的破绽。阵眼的生门,恰好在孟极一族能隐匿穿行的阴影里。也是靠着这个破绽,我才能从你布下的必死局里逃出生天。”

      玄骨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不可能!那个困妖阵根本没有生门!他亲口跟我说——”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嘴,脸色瞬间惨白。

      “他?”历无咎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原来真的有人帮你。可惜啊,人家嘴上说着帮你除掉我,暗地里却给我留了一线生机。等我逃去了中天,他又反手设计了九曜镇魔古阵将我封印。一边拿着你的好处,一边拿着除掉我的功劳,两头讨好。玄骨,你被人当枪使了,被耍得好惨啊。”

      “你胡说!”玄骨彻底急了,额上青筋暴起,嘶吼着反驳,“他不可能骗我!他明明说……”

      “说什么?说帮你坐稳灵主之位?”历无咎打断他,语气里的讥诮更浓,“我劝你,当初真该去中天走一走。你只知道看不起我学人族的规制,却不知道中天除了酸腐规矩,还有人心险恶。连自己被人卖了都不知道。难怪离了玄烛,你连一点脑子都没了。”

      “玄烛”两个字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玄骨仅剩的理智。
      他怒吼一声扑向历无咎,却被锁妖链狠狠拽了回去,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历无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早知道……当年在九曜镇魔古阵,就该让人把你的琵琶骨穿得再狠些,锁得死死的,让你永远也翻不了身!”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历无咎周身的气息骤变。
      他一步上前,伸手一把揪住了玄骨的衣领,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眼底翻涌着暴戾的血色,“果然是你!说!到底是谁告诉你破虚归元镜的下落?又是谁帮你设的困妖阵和镇魔古阵?是天衍宗,还是幽冥谷!”

      玄骨被他掐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可看着历无咎暴怒的样子,突然反应过来,放声大笑起来:“原来……你也有急的时候……那个困妖阵果然没有生门……历无咎,你命再大又怎么样?还不是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中天东躲西藏!你想知道是谁?我偏不告诉你!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查啊!”

      “你找死!”历无咎眼底的戾气更盛,另一只手抬起,妖力在掌心凝聚,眼看着就要朝着玄骨的心口拍下去。

      “主上!不可!”兰九辞立刻上前一步,“玄骨还有用!幕后之人还没查出来,他现在不能死!”

      兰九辞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历无咎的怒意上。他闭了闭眼,掌心的妖力缓缓散去,松开手,玄骨像一摊烂泥一样摔回地上。

      “玄长老,你可一定要好好活着,”他冷声道,“睁大你的眼睛看着,我怎么把你背后的人一个个揪出来。到时候,再让你们团聚!”

      说完,他再也没看地上的玄骨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囚室。
      弥返立刻握紧了刀,快步跟了上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玄骨一眼,啐了一口。
      兰九辞转向一旁的辛夷,语气郑重地嘱咐:“辛夷姑娘,玄骨的命一定要保住。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死了。若是出了什么事,立刻传讯给我。还有,你自己也万事小心。”

      “兰令使放心,辛夷明白。”辛夷微微躬身,温声应下。

      兰九辞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快步转身,跟上了历无咎的脚步。
      甬道里,历无咎走得不快,周身的戾气已经敛去。他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刚才的对话,裂妖髓、困妖阵、破虚归元镜、九曜镇魔古阵,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中天,指向那个藏在玄骨背后的人。
      他忽然停下脚步。

      兰九辞追上来:“主上?”

      历无咎转过身,眼底已经恢复了沉稳,缓缓开口:“立刻去查两件事。第一,查当年玄烛玄骨两兄弟,都和中天哪些宗门有过接触,尤其是天衍宗和幽冥谷。第二,追查破虚归元镜的下落,查清楚当年这隐世宝物现世后,经手了哪些人,最后又在何处销声匿迹。”

      “属下明白!”

      历无咎点了点头,再次望向了不周山外中天的方向。

      晨光大盛,云海翻涌,可他隔着万里山河,依旧能感觉到那股藏在暗处的恶意,像毒蛇一样盯着他,也盯着他在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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