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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溪居阅札 心之所安, ...

  •   幽冥谷的深处,听溪居。
      扶泱坐在廊下,背靠朱红廊柱,膝头摊着一本磨损的兽皮古籍。
      她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指尖轻轻划动,一道清透的淡蓝光晕从指尖溢出,如融雪溪流般绕着手腕流转。

      她松了蹙着的眉,唇角勾起笑意,可刚一分神,光便散了,随即无奈摇头,指尖再次划动——

      “倒是比前几日稳多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扶泱指尖一顿,抬眼起身,对着来人屈膝行礼:“外祖母。”

      晏玄霜提着一个紫檀木匣子缓步而来,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指尖上,“练了一上午?也不知道歇歇,仔细伤了经脉。”

      “不碍事的。”扶泱扶着她坐在竹椅上,给她倒了一杯温好的花茶,自己才挨着坐下,“总觉得差了点意思,溯灵之力看着温顺,实则性子野得很,稍不留神就散了。母亲当年像我这般大时,已能凭溯灵之力感知天命了,我连收放自如都做不到,还是太笨了。”

      晏玄霜将紫檀木匣推到扶泱面前,“所以,外祖母今日给你带了样东西来。”

      扶泱打开锁扣,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线装手札,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云璃手札。
      她的呼吸瞬间顿住,指尖轻轻拂过封皮,微微发颤。

      “这是璃儿从十岁入天衍宗开始,一直到出事前写下的。”晏玄霜的声音放得很柔,“里面有她游历山川的所见所闻,有她修行溯灵之力的所有心得,还有她对天地道法的感悟。我把它收了十几年,现在,该交给你了。”

      “谢谢外祖母。”扶泱把那叠手札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鼻尖发酸,反复抚摩着封皮,沉默许久,终是抬起头:“外祖母,我有句话,想问您很久了。”

      晏玄霜端着茶杯,温和点头:“你说。”

      “舅舅总跟我说,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扶泱的声音很轻,“可您明明还在,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您和舅舅之间,究竟有什么龃龉?”

      晏玄霜没有回避,只是放下茶杯,看向廊外的溪涧,目光飘得很远。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我年轻时,幽冥谷的规矩大得很,女修大多一辈子不嫁。”她唇角勾起怀念的笑意,“可我那时性子野,总觉得天地这么大,凭什么要困在一方山谷里?就偷偷溜去了南边腹地,在那里遇见了你外祖父。”

      “他是云氏的世家公子,温文尔雅,会写一手好诗,会撑着乌篷船带我看十里荷花,会在我闯了祸的时候,拿着剑挡在我身前。那时候,我喜欢他眼里的光,喜欢他看我的样子,觉得这辈子就跟这个人过,也挺好。”

      扶泱轻轻点了点头,小声接了一句:“我听秋长老提起过,您当年为了外祖父,差点和幽冥谷决裂。”

      “可不是嘛。”晏玄霜失笑,摇了摇头,“那时候谷里的长老都反对,说云氏是散修,没有五宗倚靠,我过去是下嫁,迟早要后悔。可我那时候犟,所以辞了当时幽冥谷的殿主之位,嫁去了云家。”

      “刚嫁过去的那几年,日子确实是好的。他待我如初,我们很快有了璃儿。璃儿像她父亲,性子沉稳,清灵温润,我那时候看着她们父女俩,心里想着,就这样相夫教女,一辈子安稳度日,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她的话音顿了顿,眼里的光慢慢淡了下去:“可日子久了就不一样了。云家讲究女主内,觉得女子家就该守着丈夫孩子,把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他们忘了,我晏玄霜,首先是个修士,我的道在天地间,在幽冥谷的传承里,不在后宅的一亩三分地里。”

      “我想出去历练,想走遍山川,想研究快要失传的《幽冥万灵录》。可你外祖父不理解。”晏玄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怨怼,“他心里有我,可他爱的,是江南烟雨里对他笑的小姑娘,不是那个能和他论道三天三夜,甚至修为比他还高的晏玄霜。他不懂我心中的天地,不懂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云夫人’的名头。”

      扶泱的眉头微微蹙起,轻声问:“所以……您离开了?”

      “是。”晏玄霜点头,坚定道,“我困在后宅十年,看着自己的天赋一点点耗光,看着手里的剑换成账本和厨勺,看着所有人都叫我云夫人,没人再记得,我晏玄霜是幽冥谷百年难遇的、能完整解读《幽冥万灵录》的奇才。那种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再过。”

      扶泱屏息听着,指尖微微发凉。她从未想过,这位在幽冥谷威严赫赫的长老,也曾有过这般挣扎与困顿。

      “后来,我又有了你舅舅。也是那时候,璃儿被玄微真人收为二弟子。璃儿那孩子比我通透,她看出我心中的抱负,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母亲,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说到这里,晏玄霜的眼里泛起一点温柔的水光,却很快压了下去:“你舅舅还未满周岁,我就提了和离。他很震惊,也很生气,说我疯了,说一双儿女都有了,还折腾什么。可我没回头。”

      扶泱愣住,似乎在消化这令人震惊的过往,不禁下意识问:“那您……不后悔吗?”

      晏玄霜转头看向她,目光坚定:“泱泱,我先是晏玄霜,是幽冥谷的修士,然后才是妻子、母亲。我爱你的母亲和舅舅,胜过爱我自己的性命,但我不能为了他们,丢了我自己。”

      晏玄霜字字铿锵,带着一种脱离这个时代罕见的觉醒与决绝。
      扶泱的心脏被狠狠撞击了一下,脑海中原本对“和离”、“抛夫弃子”的刻板印象,在此刻土崩瓦解。她看到的,是一个鲜活独立的灵魂,如何在时代的桎梏中,硬生生劈开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我从小听惯了旁人说,女子这一生,不过是为了找个好的婆家,相夫教子,安稳一生。”扶泱的声音有点发颤,眼里却亮了起来,“可外祖母您今日这番话,我才明白,原来人这一辈子,最先要守住的,从来不是旁人的期待,不是世俗的规矩,而是自己。”

      晏玄霜看着她眼里的光,欣慰地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泱泱,我同你说这些,不是让你不信情爱。情爱是世间顶好的东西,它能让你在这茫茫天地间,知道有一个人,懂你的灵魂,知你的悲欢,是你的知己,是你的退路,只要想到他在这世上,你就会觉得无比心安。”

      晏玄霜话锋一转,语气柔和而深邃,“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要为他而活,要为了成全他的世界,而湮灭你自己。就像我和你外祖父,我们年轻时真心爱过,可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他想要的,是一个温顺听话的夫人,我想要的,是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强求不来,不如好聚好散。”

      “那舅舅……”扶泱小声问,心里的疑惑终于解开了大半。

      “你舅舅那时候还小。”晏玄霜的眼里闪过一丝怅然,“我和离回幽冥谷后,他就被璃儿接到了天衍宗,记事起身边就只有阿姐陪着,对我这个母亲,自然是生分的。他觉得我抛下了他,这么多年即使遇见,也只肯叫我一声晏长老。”

      远处传来幽冥谷定时的钟磬声,清越平和,荡得人心里的杂念都散了。侍女轻步走到院门外:“长老,晚膳备好了,要送过来吗?”

      “先放着吧,我稍后就过去。”晏玄霜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扶泱,嘱咐道,“这手札你好好收着,里面的修行心得,慢慢看,不用急。这溯灵之力,它像溪水,你越堵,它越乱,顺着它的性子来,反而能收放自如,别再像今天这样,一练就是一上午,伤了经脉。”

      她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几句,让她按时吃饭,别熬夜看书伤眼睛,夜里溪涧边凉,别坐太久,像天底下所有牵挂晚辈的长辈一样,琐碎却温暖。
      说完,才起身,带着侍女缓步离开了听溪居。

      廊下恢复了安静,只有溪水流淌的声音。扶泱抱着怀里的手札,重新坐回竹席上。

      她抬起手,指尖再次轻轻划动,那道淡蓝光晕再次从指尖溢出。这一次,光晕没有散,像一湾温顺的溪水,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流淌,落进廊下的溪涧里,泛着细碎的银辉,一路往前去了。

      风从廊下吹过,卷起手札的扉页,露出母亲娟秀的字迹,墨色早已干透,却依旧鲜活。

      “道之所向,素履以往。心之所安,便是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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