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弥返已返 参见主上! ...
-
历无咎一步步往幽冥谷深处走,每一步都像踩碎了云归居里那些温软的日夜,衣摆上还沾着春辞笔残留的血腥气,风一吹,散在暮色里。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从他住进云归居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谎言总有被戳破的时候。可他总抱着一丝侥幸。
再等等,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等他把真相全部挖出来,等他把所有血仇了结,再把一切摊开在她面前。
可他搞砸了。
密林枝叶在他周身自动分开,甚至不用刻意催动妖力,属于孟极的隐匿本能便让他完美融入山影。
从踏入幽冥谷第一天起,他就循着弥返的气息锁定了落魄渊的方位。之前按兵不动,是不想在她面前暴露太多,不想让她看见他血债血偿的模样。
如今她亲手斩断了所有牵连,也好,他终于可以无所顾忌了。
穿过最后一重密林,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亘眼前。
常年不息的罡风从渊底呼啸而上,裹着阴煞之气,寻常修士吸上一口就得经脉冻僵。
历无咎站在崖边,垂眸望向渊底,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如落叶般坠了下去。
下坠约一炷香的功夫,脚下终于触到实地。
不远处有一方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墨色,水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却源源不断地冒着能冻住神魂的寒气。
寒潭中央,一座由千年玄冰浇筑而成的洞窟静静矗立,洞口被八道刻满镇魂符文的冰墙封死,幽蓝色的禁制光芒在冰墙上流转。
玄冰寒狱,到了。
他抬手,掌心亮起淡银色光芒,一柄长约三尺的新月光刃缓缓凝聚。
他握着光刃,一步步踏向寒潭,脚下的玄冰在他走过时无声裂开细密纹路,又在他走过后瞬间合拢。
没有丝毫犹豫,他抬手便朝第一道冰墙狠狠劈下!
冰墙上的禁制瞬间激活,无数幽蓝符文亮起,形成厚重屏障挡住光刃。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发麻,冰屑炸开,第一道冰墙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
历无咎眯起眼,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
他闭上眼,识海深处,属于上古孟极的本源之力轰然觉醒,额心灵印灼灼浮现,妖力如潮水般尽数灌入光刃之中。
光刃暴涨,刃身光芒亮得几乎刺目,连周遭寒气都被逼退三尺。
“破。”
他再次挥刃劈下。这一次,光刃无坚不摧,直接劈开幽蓝禁制,狠狠斩入千年玄冰之中。
“咔嚓!”
第一道冰墙应声而碎,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八道。禁制反噬一次次撞在他身上,他唇角溢出鲜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当最后一道冰墙轰然坍塌,刺骨寒气从冰窟中汹涌而出,伴随着一股微弱却执拗的生机。
历无咎收了光刃,迈步踏入冰窟。
洞窟正中央,四根婴儿手臂粗细的北海寒铁锁链从四个方向延伸而出,狠狠洞穿了一个魁梧身影的琵琶骨,将他死死钉在冰壁上。
那是弥返。
山罴成精,生得肩宽背阔,哪怕琵琶骨被锁,脊梁依旧挺直,没有半分弯曲。只是此刻他浑身结了一层薄冰,深棕色头发冻得硬邦邦,上面沾着暗褐色的干涸血渍。
他双目紧闭,嘴唇发紫,胸口只有微弱起伏。
可那双手,哪怕被冻得僵硬,依旧死死攥着拳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悍意。
历无咎走到冰壁前,抬手,掌心凝聚起温和的妖力,轻轻覆上弥返胸口,暖流顺着经脉注入,一点点化开血脉里冻结的寒气。
弥返的手指动了动,紧闭的眼皮终于掀开,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过了好半晌,眼底一点点亮起光,像濒死的炭火突然被添了一把柴。
他下颌微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灵……灵主?”
“是我。”历无咎抬手便朝那四根寒铁锁链挥去。
“主上!不可!”弥返急了,连忙出声阻拦,“这锁链上有蚀魂禁制!您的妖力碰上去会被反噬的!属下还能熬——”
历无咎没有半分停顿,光刃已狠狠斩在第一根寒铁锁链上。
“铛!”
巨响震得整个冰窟嗡嗡作响,蚀魂禁制瞬间激活,无数黑色咒文顺着光刃爬上来,要往他经脉里钻。
可他周身的妖力骤然暴涨,直接将那些咒文震得粉碎,光刃再压,光刃再压,只听一声脆响,北海寒铁锁链竟被生生斩断。
失去了锁链的支撑,弥返从冰壁上滑落,历无咎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接住了他。
弥返抬起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抓住历无咎的衣袖,眼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衣袍上瞬间冻成小冰珠:“主上……您真的没事……属下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历无咎扶着他,声音是难得的温和:“什么都别说,是我来晚了。”
弥返立刻摇头,急得脸都红了,哪怕浑身都在抖,也要挣扎着跪下去,被历无咎死死按住:“属下这条命本来就是主上的!只要主上平平安安的,属下就值了!”
历无咎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能走吗?”
弥返咬着牙点头,试图自己站稳,却刚一动就踉跄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历无咎扶住他,将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别逞强,先出去。”
走到寒狱门口,历无咎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向这座囚禁弥返的冰窟,看向那四根断裂的锁链,眼底刚刚压下去的戾气再次翻涌而起。
他空着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的光刃再次凝聚,暴涨到数丈之长,几乎填满整个冰窟入口,刃身流转的银光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连周遭空间都微微扭曲。
“主上?”弥返愣了一下。
历无咎没有说话,手臂一挥,巨大的光刃带着滔天的怒意,狠狠劈向了整座玄冰寒狱!
千年玄冰寸寸碎裂,冰窟轰然坍塌,不过瞬息之间,这座玄冰寒狱便彻底被掩埋在潭水之下。
罡风卷着冰屑扑面而来,历无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扶着还没回过神的弥返,足尖一点,身形便如大鹏般腾空而起,朝着千丈之上的崖口掠去。
暮色已彻底笼罩幽冥谷,天边只余最后一点残红。
历无咎扶着弥返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上,抬手渡了一缕妖力稳住他翻涌的血气:“先调息片刻。”
弥返立刻收敛情绪,眼神里满是悍然杀意:“主上,您说!去哪?杀谁?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帮您把当年那些人一个个都揪出来!”
历无咎却摇了摇头。
他抬眼,望向幽冥谷深处玄冥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他知道,扶泱就在那里。
心口又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沉定的冷意。
“不急。”他缓缓开口,“账,要一笔一笔算。债,也要一笔一笔讨。”
弥返调息完毕,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主上,咱们现在,直接杀回不周王庭?”
历无咎没回头,只抬了抬下巴,“不急。我记得,西方分域之主梵途,是你的至交?当年你们俩三天两头凑在一起切磋,把半个鎏金绝岭都掀了,有这事?”
弥返愣了愣,随即笑了,摸了摸下巴,“是,整个灵坤,能接下他三记奔雷斧的没几个,也就我能陪他打个尽兴。主上突然提他,是有什么打算?”
历无咎这才转过身看他,玩味的反问了一句:“你知道我在中天待了这些年,学到最有用的东西是什么?”
弥返眨了眨眼,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索性摆了摆手:“属下猜不到。总不能是人族的那些之乎者也吧?主上你当年可没少吐槽那些东西迂腐。”
历无咎低笑一声,带着点松快的痞气,拍了拍他的肩:“是先礼后兵。”
他已经抬步朝着西方走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被风送到弥返耳边:“走,先去找你的好友,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