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41、界碑绝途 你到底叫什

　　扶泱在幽冥谷又静养了七日。

　　晏玄霜每日早晚必来探望，亲自诊脉。扶泱总是温言宽慰，说自己已无大碍，正好等凤师兄研究那头小鳞狼，也当是在外祖母这里叨扰休整几日。

　　秋逐月也来过几回，对扶泱那日布下的阵法颇为感兴趣，几次三番明里暗里试探，话里话外暗示幽冥谷术法博杂精深，若她有意“深入研习”，她可代为引荐。不等扶泱回应，凤小爻便立刻跳出来义正辞严地婉拒，插科打诨把话题带偏。

　　凤小爻自扶泱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后，仿佛瞬间长大了许多。每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是泡在静室里对着那头小鳞狼各种研究，就是跑去缠着秋逐月请教丹药之理，偶尔还会“不小心”挖了幽冥谷弟子精心培育的稀有药草，惹得人家追着他满谷跑。

　　寻川则来得极少。他将全部精力投入追查，大部分时间都在幽冥谷外围勘察。偶尔深夜归来，若见她灯还亮着，便轻轻叩门进来，简单说几句今日的发现，目光仔细掠过她的脸色，确认安好，便又匆匆离去。他与长隐之间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极少同时出现在扶泱面前。

　　而长隐几乎恢复了在云归居时的状态，形影不离。清晨陪晏玄霜侍弄幽昙，日上三竿提着食盒出现，午后陪她在院落中散步，入夜督促她不可久坐看书。他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神情平静自然，仿佛那夜妖力爆发之事从未发生。

　　这日傍晚，长隐如往常一样来到扶泱暂居的院落外，见她已披了素色披风站在廊下，便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出去走走？”

　　扶泱点了点头，没说话，与他并肩朝幽冥谷外一条僻静小径走去。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长隐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开口道：“凤小爻今日似乎有些突破，对缚魂契的烙印有了新发现，估计再过几日就能有更清晰的眉目了。”

　　扶泱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小径前方一处岔路口，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碑。她忽然轻声问：“这里应该离幽冥谷的山门不远了吧？”

　　长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倒是不远。穿过前面那片暗语林，就是寂字门。不过太阳快下山了，林子里光线不好。不如我们明日早些出门，我陪你去谷外走走？”

　　扶泱在界碑前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脸上的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

　　“就到这里吧。”

　　长隐一愣：“什么？”

　　扶泱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怀中慢慢掏出一个粗糙的灰褐色小陶瓶，正是以前她给他的那瓶金疮药。她将小瓶递到他面前。

　　长隐下意识地接过，心头却莫名一紧：“你这是……”

　　“我还记得，”扶泱声音平稳，“你第一次来天衍宗找我的时候，无声无息出现在我房里，吓了我一跳。你临走时说金疮药用完了，瓶子还我，下次再来拿，后来我竟也忘记给你了。”

　　长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玩笑话罢了，我都不记得了。”

　　她缓缓抬眼望向他，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难过与清醒。

　　“可我记得。”扶泱轻声说，“我还记得藏书阁遇袭那天，深夜归来，是你，在院门口为我点了一盏灯。我记得野人沟坠崖，你死死抓着我的手。我记得淮水村外，你爆发妖力也要护我周全……这些，我都记得。”

　　长隐脸上的笑意一寸寸褪去，心底骤然升起强烈不安：“泱泱？你到底想说什么？”

　　扶泱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落魄渊，你找到了吗？”

　　长隐神色骤变，死死地盯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什么意思？”

　　扶泱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背书：“《山川志异》里记载，有一道深谷，渊深千丈，阴煞之气汇聚不散。渊底有寒潭，寒气凝冰，千年不化。传有上古大妖陨落于此，怨念不散，魂魄被寒冰禁锢，因此得名落魄渊。”

　　她微微停顿，看着他骤然发白的脸色，继续开口：“《天衍镇妖录》中所记，山罴天性喜暖畏寒，若要镇压此妖，可囚于玄冰寒狱，亦可用北海寒铁锁链洞穿琵琶骨，消磨凶性。你一直在找这只山罴妖，对吗？”

　　长隐垂眸不看她：“泱泱……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扶泱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悲凉又嘲讽，“你往日最善言辞辩驳，说出的话惯能堵得我哑口无言。如今，你怎么不辩驳了？”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是因为我说中了吗？！”

　　长隐被她冰冷的质问刺得浑身一震，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日在淮水村你触动了窥灵符，根本不是去附近山头探查！”她不再给他回避的机会，“你是在找落魄渊的位置！天衍宗地处紫薇山，惊鸿阁位于绝岭城，太上观在终南山，菩提院在须弥灵山……他们或许有镇压之地，但绝无可能有天然形成的玄冰寒狱！只有幽冥谷，地处聚阴汇煞之地，谷中有天然寒脉，才是世间唯一能布设寒狱之地！”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破碎，却愈发凌厉：“所以此番下山，你才一定要跟来！表面是担心我，实则……是要借我这天衍宗弟子的身份，借我追查鳞狼的由头，光明正大地进入幽冥谷，不动声色地探查落魄渊的所在！对不对？！”

　　“泱泱……”长隐艰难地开口，眼中是深切的痛楚与挣扎，“我……我确实是想救人，因为我对他有亏欠！可这与你我之间并无冲突！同你来幽冥谷，是真心担心你的安危，我……”

　　“你没骗我？”扶泱打断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夜闯天衍宗藏书阁第四层？你在那里，到底在找什么！？”

　　长隐浑身剧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血色尽褪。

　　“说啊！”扶泱逼近一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你敢说，那晚在四层，那个与我交手，身法快如鬼魅，出手霸道，最后却……却手下留情的人，不是你？！”

　　她一直在寻找藏书阁那晚那双冷冽的眼睛。
　　直到淮水村外，他为救她妖力爆发，展露出身体本能深处的暴戾。刹那间，藏书阁的寒眸与奋不顾身相救的眼眸完全重叠，她才看清，那人竟是他。

　　是那个在云归居无数日夜悉心照料她、陪她吃饭散步闲谈、深夜点灯等她归家的人。那双曾经温柔凝望她的眼眸，和藏书阁四层暗夜里的身影，是同一个人。

　　长隐看着她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裂。他想否认，想辩解，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在那双盛满了破碎信任的眼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垂下眼睫，语声幽微低沉：“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可你相信我，泱泱，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你……”

　　“你没有伤我吗？”扶泱摇着头，一步步后退，“我从来不过问你的身份，不问你的来处，不问你的过往！我总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有些事不必说破，真心相待就够了。可你呢？你自诩我们是默契，是心照不宣。可这默契之下是什么？是步步为营的算计！是精心策划的利用！这难道不叫伤害吗？！”

　　她猛地抹去脸上的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藏书阁四层……到底有什么？你到底在找什么？！你既然已经推断出落魄渊，为何还要冒险去闯藏书阁禁地？”

　　下一瞬，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难道……是九曜镇魔古阵？！你想找出当年联手封印你的那九个人，对不对？！你想……报仇！”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

　　长隐猛地抬头，眼底那一直强压的挣扎瞬间被暴戾所取代，“我只想知道真相！”

　　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愤怒，“就像你不惜一切也要找到天禾镇的真相一样！幕后黑手摧毁了你的故土，害死了你的至亲！可我呢？！我平白被封十七年！不见天日，形同朽木！我连自己为何遭此厄运都不知道！我难道就不该知道真相吗？！我难道就不该问问凭什么吗？！”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肩膀，想将她拉入怀中，让她感受自己的痛苦与不甘：“泱泱，你听我说……”

　　“不对！”扶泱却猛地挥开他的手，连连后退，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我问过青依，你在天衍宗时每日行踪规律，从不让人起疑。起初我只以为是青依没留意，可我后来细想，你总能在宗门内来去自如，甚至能潜入守卫森严的藏书阁禁地。你既然知道九曜镇魔古阵的记载可能在天衍宗，就该想到天衍宗必定与封印你之事有关！可你还是来了！你堂而皇之地来了！甚至不怕可能遇见当年封印你的人，不怕被当场认出！”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他额间那若隐若现的灵印上，“是灵印，对吗？它不仅帮你隐藏妖力，还能掩盖真正的身份气息？即使容貌不变，只要灵印不显，旧人便难以认出你的真身？”

　　长隐被她步步紧逼的推测逼得无言以对，只能痛苦地闭上眼，默认了她的猜测。

　　“我早该猜到……”扶泱摇着头，继续后退，“你绝非普通豹妖。你行动迅捷如电，善于隐匿伏击，额间灵印状似豹纹，却又远比豹纹繁复古老……”

　　她脑中飞快掠过曾经翻阅的残破典籍，一个名字，伴随着冰冷的描述，骤然清晰：“石者之山，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题白身，是善伏，其名曰孟极。”

　　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一字一顿，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你是……上古妖兽，孟极？”

　　长隐缓缓睁开眼，他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扶泱眼眶通红，情绪压抑到极致，厉声质问，“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隐入西山。幽冥谷中不知何时起了风，带来刺骨寒意。

　　终于，他缓缓开口，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吐出了那个被尘封的过往。

　　“我叫……历无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