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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餐话前尘 那我做你朋 ...

  •   回到客栈时天已全黑。

      扶泱把平安符收好,刚坐下,肚子咕地一响。她这才想起,下午只顾着修补契文,连晚饭都没吃。闭眼想忍,脑子里偏生全是烤鱼的焦香,思绪越杂越睡不着,肚子叫得更响。

      她认命睁眼,打算下楼碰碰运气,看灶上还有没有剩的。轻手轻脚拉开门,迎面撞进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

      长隐抬手正要敲门,动作顿住,后退半步垂眸看她:“饿得抓心挠肺,准备趁夜做贼?”

      “我才没有!”扶泱反驳,声音在他了然的目光里弱下去,索性破罐破摔,“是有点饿,下楼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长隐没说话,递过个油纸包。还温着,打开是几个热馒头,旁侧竟配了一小包切薄的卤肉。
      扶泱讶然抬头。

      “掌柜灶上剩的。”他语气随意,“比你半夜出去乱买,被人当肥羊宰强。”

      她捏起馒头咬了口,含糊道:“谢谢啊。”
      又补了句:“这个…… 不算欠的吧?”

      长隐眉梢微动,看着她像小兽似的小心啃食,唇角弯起一抹笑意:“掌柜附赠的,不算。”

      走廊昏黄灯光把两人影子投在旧木地板上。她倚着门框,他侧身靠在栏杆立柱上,几步距离,只剩细微的咀嚼声。

      “长隐。”扶泱咽下一口馒头,忽然问,“你在被关起来之前,去过很多地方吗?”

      他眼睫微动:“算是吧。”

      “比如呢?”她眼睛亮了亮。

      长隐偏头看她,眼神带着几分打量,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在静夜里清晰平淡:“灵坤山海万妖,古木参天,部族守着上古祭祀旧俗,篝火燃起时,巫祝吟唱能传遍山谷。中天也走过不少地方 ,惊鸿阁山门在绝岭城,山势连绵千里;幽冥谷外的鬼市子夜才开,货物千奇百怪;太上观云海日出,金光万道;菩提院晨钟一响,百里皆闻,连狼群都会安静。”

      他语速不快,寥寥数语,已勾勒出瑰奇画卷。扶泱听得入神,连咀嚼都忘了,眼眸在昏光里闪闪发亮。

      “那天衍宗呢?”她脱口而出,“你去过天衍宗吗?

      长隐身形一顿,垂眸看向地板上年深日久的细缝,“没有。”

      “没去过?”扶泱意外。在她看来,他连其余四宗都到过,没理由错过声名最盛的天衍宗。

      “嗯。” 他抬眼,反问,“你呢?孤身千里投仙门,就只为寻亲?”

      扶泱啃馒头的动作慢下来,目光有些飘远。
      “我没见过父母,蔺婆婆说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没了,是婆婆把我带大的。”她声音轻了些,“婆婆临终前告诉我,舅舅在天衍宗,让我带信物去寻他。”

      “我们住在天禾镇,很小很静的山谷镇子,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生人。” 说起家乡,她眼神软下来,带着毛茸茸的暖意,“春天插秧,水田映着天光云影;夏天溪水涨了,孩子们摸鱼戏水;秋天打谷子,晒谷场满是稻香;冬夜围炉听婆婆讲古,炉子上煨着红薯,甜香能飘出院墙。”

      她浅浅一笑:“婆婆熬的鸡丝粥最好喝,米粒开花,鸡丝细匀,撒点葱花,我能喝两大碗。猎户赵叔总给我们分野味,李婶家枣糕甜而不腻,王伯酿的米酒醇厚…… 大家都很好。”

      长隐靠在栏杆上静静听着,没打断。这是他第一次听她细说过往,一段与他熟知的弱肉强食全然不同的平和岁月。
      “听起来,是个能安心过日子的地方。”

      “以前是……” 扶泱声音低下去,眼底暖色覆上薄影,“半月前的夜里,镇子突然来了黑袍人,带着数头鳞狼,见人就杀,见屋就烧。大火染红半边天,哭喊和兽嘶吼了一整夜。婆婆受了冲撞,又忙着照料伤员,一病不起。”

      长隐沉默着,听着她寥寥几句的回忆,心想那一夜,定是漫长得难熬。

      她吸了口气,“镇子没了,婆婆走了,我没别的去处,只能去天衍宗。”

      他缓缓开口,问出那句盘桓许久的话,“既然家乡遭妖兽袭击,今日锁缘斋,你为什么还要帮那对人妖恋人?”

      扶泱愣了愣,似是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她摇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长隐,天禾镇那晚,可怕的不是妖。”

      “那些鳞狼眼瞳赤红,全无神智,像被线牵着的木偶。可怕的是牵线的人,是人心里的恶,借了妖的爪牙。”

      “阿禾和阿月不一样。” 她语气软下来,“他们有血有肉,会哭会笑,肯为彼此拼命。阿月是妖,可她看阿禾的眼神,和镇上新娘子看新郎的没两样;阿禾是人,护着她的时候,也没想过人妖之别,只想着不能让她受伤。”

      “伤人的从来不是某个族群,是恶意本身。”

      扶泱一字一句,是这些日子反复回想血腥长夜,慢慢想明白的道理。

      “人里有赵叔李婶那样的好人,也有黑袍人那样的恶徒;妖里有失控伤人的凶兽,也有阿月这样只想安稳度日的。我帮他们,不是大度,也不是忘了痛。正因为记得,才更觉得,这样纯粹不伤人的心意,不该被轻易打碎。世道里,能多成全一分真心,不好吗?”

      走廊静得只剩穿堂风擦过窗纸的轻响。
      昏黄灯影在长隐脸上明明灭灭,他望着身形单薄、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女,久久无言。
      这话简单直白,带着未经世事的理想化,可从她口中说出,偏生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暗夜里划亮的一根火柴,光微弱,却固执地烧着。

      他见过太多仇恨 ,种族的、利益的、爱恨的,像藤蔓缠紧心脏,最终把人也拖成怪物。
      可她从那样的惨境里爬出来,掸掉身上的灰,依旧愿意相信未被染尘的部分。

      许久,长隐才低低吐出一句:“也就你会这么想。”
      说罢转身,走向隔壁房间。

      “长隐。” 女孩叫住他。他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

      “你有没有朋友?”她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的试探,“就是那种……一起喝酒吃肉、惹祸一起扛、打架能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

      长隐沉默两秒,没回头,“没有。”

      这份直白,反倒让扶泱心里泛起一丝酸涩。鬼使神差地,她脱口而出:“那我做你朋友啊。”

      话出口自己先怔了怔,随即又觉得没什么不对。一起走过险路,分过食物,也算共过患难了吧?

      长隐终于完全转过身,昏光下眸底翻涌着难辨的复杂情绪。

      “你?”

      他转回身继续走向房门,声音飘过来,“一个灵根尽碎,自身难保的小丫头,前路未卜,还欠着我烤鱼,就想当我朋友?”

      手握上门栓,他微微偏头,留下最后半句:“先把债还清再说吧,小债主。”

      “咔哒。” 房门轻合。
      门合拢前一瞬,扶泱似是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她站在原地,气鼓鼓地跺了跺脚,紧绷的脸却慢慢松下来,嘴角弯起点忍俊不禁的弧度,又气又无奈,最终都化成了眼底亮晶晶的笑意。

      “真是油盐不进呐。”

      -

      次日一早,扶泱就被楼下鼎沸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唤醒了。大堂已坐了几桌早客,长隐独自靠窗坐着,侧影浸在晨光里,面前清粥未动几口,小菜下去小半。

      “你怎么不叫我?”扶泱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那碗粥拉到跟前,舀起一勺吹了吹便送入口中。

      “锅勺一响你就醒了,还用我叫?”长隐抬眸,语气讥诮。

      扶泱白他一眼,扬声又叫了碗粥两个馒头,便埋头专心对付起早饭。
      长隐早已吃完,端着粗茶慢饮,目光偶尔扫过她的脸,神色淡得辨不出情绪。

      “你舅舅,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扶泱正咬着馒头,含糊应道:“云珩。”
      随即警觉抬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哦?”长隐放下茶杯,眉梢微挑,“昨夜是谁说要一起喝酒吃肉、打架交后背的?朋友之间,问个名字也算打听?”

      “你昨晚明明拒了,还说什么先还债。”扶泱拿筷子虚虚点着他,理直气壮道,“这会儿倒来套近乎。说!是不是想刺探军情,打听我舅舅在天衍宗的地位?”

      长隐神色不变,把掌柜新端来的热馒头往她面前推了推,自然抬手,在馒头上方轻轻扇了扇,“听你这语气,你舅舅在天衍宗,似乎是个很值得打听的地位?”

      扶泱拿起被扇得适温的馒头,看着长隐等待的目光,想想也没什么好瞒的,反正到了地方他也会知道。

      “婆婆说,我舅舅是天衍宗的宗主。”

      长隐执杯的手猛地一顿。抬眼时,眸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沉成更深的审视,“宗主?你舅舅,年岁应该不大?”
      语气不似质疑,倒像在印证什么。

      “应该吧。”扶泱也不确定,努力回忆着,“我其实没正经瞧过他模样。他每年来三四次,总黄昏到,坐在我院里老槐树下的石凳上,不进屋,天不亮就走。小时候还偷偷猜他是我爹,结果不是。”

      长隐没再问。仰头饮尽凉茶,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叩着桌面纹理,像在翻找记忆深处的碎片。
      片刻,他抬眼,重新看向面前的女孩。

      天衍宗宗主的亲外甥女,父母早亡身世成谜,被藏在小镇养大,舅舅只能暗中探望,灵根尽碎偏能无师自通星斗符阵,还误打误撞解开上古封印。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孤女投亲”的故事。
      这小姑娘身上的谜团,恐怕比她布袋里的符纸还复杂得多。

      长隐压下眼底翻涌的思绪,站起身,衣摆带起微风,“走吧。前面山路不好走,得赶在日落前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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