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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旁门左道 我了不起的 ...

  •   扶泱正暗自平复心绪,闻言心头微动,面上装得随意,“哦,野路子,瞎琢磨的。”

      “野路子?”长隐脚步放缓,侧首看她,“你身上半点灵力都没有,却能引出这种力量。这路子,不是谁都琢磨得出来。”

      扶泱听他语气里没有轻视,反倒像真的在琢磨,防备心松了点,“没什么稀奇的,就是照着些没人要的旧书瞎练的。正经修炼走不通,总得想法子防身不是?”

      “旧书?”长隐眼中兴趣更浓,“什么旧书?还能教这个?”

      “就……特别旧,纸都黄了脆了,上面的字曲里拐弯的。”扶泱回忆起来,语气不自觉带了点光彩,“镇上的夫子也认不全,我也是连猜带蒙看进去的。讲的是上古还没灵根说法时,人怎么观星画符,跟天地打交道。”

      她悄悄瞟了长隐一眼,见他听得认真,又道:“书上说,山河星辰自有其力,万物运转自有其理。上古之法,是以身为桥,以阵符为引,暂借星辰之力。只不过,对时机、方位、材料都挑剔得很,成不成有时还得看运气。在你们看来,大概是费力不讨好的笨法子,或是……旁门左道吧。”

      长隐目光投向峡谷尽头,仔细琢磨着她的话,半晌才轻笑一声,不是以往揶揄的调子,反而有几分清朗,“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修行哪来绝对的正统与旁门?不过是不同钥匙,开同一扇门罢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眼神清澈,带着一种超越种族的对“道”的审视。

      “灵力修炼,是以人身小天地,去契合外界大天地,追求交融为一。而你……”

      他目光对上她亮起来的眸子,“你是直接去听天地本身的韵律。这对悟性心性要求极高,非真正的懂天地、敬天地不可。”

      他语气郑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你在无人指引的情况下,能从天书般的文字里悟出此道,这不叫笨法子。这条路或许难走,却比只知道依赖灵根的所谓正道,更贴近道之本源。在我看来,很有趣,也很……”

      他顿了顿,眼底有极淡的笑意:“了不起。”

      扶泱愣住。
      她设想过很多种反应,不以为然的评价,出于礼貌的敷衍,甚至是直接的否定。
      却没想过,会是这样清晰透彻的理解,这般认真直白的赞许。
      一种奇异的暖流悄悄漫上心头,冲得她鼻尖微微发酸。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被风吹迷了眼,再抬头时,脸上已努力绷住了表情。

      “……你懂得还挺多。”她干巴巴地说。

      长隐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了些,“走吧,我了不起的小恩人。”

      他终于明白,为何偏偏是她,能破开九曜镇魔古阵。

      -

      出了荒林山谷,眼前豁然开朗。

      土路向前延伸,尽头是依山而建的关城,灰黑巨石垒成城墙,饱经风雨的匾额上刻着三个大字:天坤关。

      世人皆知,天下分两界,中天为人族正统,五宗扎根其上,天衍宗为魁首;灵坤是万妖居所,隔界而治。
      横亘在两界之间的,便是这天坤之界。
      它是缓冲两界的三不管地带,机缘与杀机并存,只设有一座天坤关,作为通商口岸。

      还未进城,街边食摊的甜香先飘了过来,混着隐约的乡音叫卖。扶泱脚步微顿,恍惚间像是踩回了天禾镇的春日集市,心口猝然一涩。
      长隐慢了半步,见她敛了神色快步跟上,便径直穿街而过,停在一家陈旧客栈前——悦来居。

      推门而入,风铃轻响。柜台后圆脸掌柜正拨算盘,抬头见了他,笑容先顿了顿,随即更殷勤:“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长隐言简意赅,“两间相邻的,要清静。”

      “好嘞!天字三号、四号房,正好相邻,安静!”掌柜忙不迭地应下,取了钥匙。

      房间在二楼,陈设简单却干净。扶泱卸下包袱往床沿一坐,长长舒了口气。
      这是离开天禾镇后,头一回不用天为盖地为席,不用蜷在山洞里。
      她往后一倒,骨头缝都发酸。

      可没安静半盏茶,楼下街市的喧嚣又像小手似的挠得心口痒。
      她扒着窗沿望了半晌,终是一骨碌爬起来,揣上碎银布袋,轻手轻脚拉开门。
      隔壁静悄悄的,她本想叫一声,转念一想,长隐那嘴去了也是扫兴。索性自己下了楼。

      长街之上,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扶泱随着人流走到集市深处,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前头一家铺子门□□发开来,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扶泱好奇心起,仗着身形灵巧钻进去。铺子门楣上悬着块字迹斑驳的木匾——锁缘斋。

      柜台后,坐着个瞎了左眼的老银匠,台上摆着枚裂了细缝的旧银锁。
      铺子中央是一对年轻男女紧紧相依。
      男子看着是个人族散修,只是此刻他的小臂上,几道灵脉泛着骇人的青黑;女子生着一双狐狸眼,嘴角溢着黑血,耳后几缕白色绒毛,昭示了她狐妖的身份。

      “秦师傅,真没法子了吗?”男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拆契分开,倒不如死了痛快!”

      秦老银匠叹了口气:“娃啊,不是老汉见死不救。这同心锁的上古契文被人动了手脚,嵌了阴毒禁制。三日不解,你灵根尽毁,她妖丹碎裂,人妖相恋本就违常,这锁缘契更是逆天而行,如今除了拆契,别无生路。”

      周遭一片哗然,议论声四起。有人骂狐妖邪术惑人,有人叹修士自甘堕落。
      几个穿着统道袍的修士越众而出,厉声呵斥:“区区狐妖,敢魅惑人族毁人道基!今日我等替天行道,铲除祸害!”

      “住手!”

      喝声骤起,一道身影迅疾上前,挡在了二人身前,素手一扬,黄符激射而出。银辉炸开凝成光盾,接住了呼啸而来的法器,震得几名修士踉跄后退。

      为首一人面色阴沉,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也敢管我正道修士清理门户?”

      “正道?”扶泱怒意难平,“人家两情相悦,不伤天害理,不过想守在一起。你们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打杀,恃强凌弱,这也配称正道?”

      “强词夺理!” 修士恼羞成怒,掌中灵光再聚。

      忽有一道冰冷视线落定,如寒冰浇顶,瞬间冻住了他所有动作。

      扶泱似有所感,蓦然回头。只见长隐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
      他换了身灰布衣衫,墨发木簪松挽,双臂抱胸,眼神扫过众人,煞气隐于眼底,半分妖气未放,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名修士冷汗直冒,半句不敢多言,缩入人群没了踪影。

      “你怎么来了?”扶泱惊道,“你不是在屋里吗?”

      “听见有人偷偷溜出门,以为去吃独食。”长隐收回目光,浅瞥她一眼,“原来是来管闲事的。”

      周遭议论声诡异一静,目光都聚了过来。
      扶泱没理会,快步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那枚银锁上。
      锁身不过拇指大,契文古朴,关键节点处嵌着几道格格不入的阴刻纹路。
      正是这处篡改,把祝福的同心锁变成了索命的陷阱,要么生离,要么死别。

      “秦师傅,契文是您刻的?”扶泱抬头问。

      “不是。”秦老银匠摇头,哑声道,“三年前他们带锁胚来,说是游方道人刻的,能保世世不离。我只做了镶嵌抛光,哪想到是陷阱。”

      扶泱指尖虚点纹路,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忽然一阵清明之意涌上心间。

      “我能解。”

      三字落地,激起一片惊呼。

      男子猛地抬头,扑通一声跪在扶泱面前,“仙子!求您救救阿月!只要能救她,我阿禾这条贱命,您随时拿去!”
      那名唤阿月的狐女也跟着跪倒,泪如雨下:“求姑娘……救救我和阿禾吧……”

      “快起来!”扶泱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扶,“我不要你们的命,我只能帮你们修补契文,解开禁制,未来如何,能不能走下去,全看你们自己。”

      她转头看向门边,眼里没有犹豫,只有清澈的坚定。
      长隐看着她,眉梢微挑。
      他原冷眼旁观,只觉这戏码眼熟又荒谬。
      活了这些年,见多了人妖情深终成怨怼的结局。可对上她眼底的执拗,那句“多管闲事”终究没说出口。

      他轻哼一声:“我在这儿,没人能动你。”

      扶泱心下一稳,重重点头。
      她让阿禾与阿月相对盘膝坐下,将银锁置于两人掌心交叠处,又从布袋里取出朱砂与狼毫笔,闭目掐诀,意念沉入冥冥之中。
      此时虽是白天,竟有星辉穿透天光,丝丝缕缕聚于她笔尖。
      蘸朱砂,落银锁,指尖稳如磐石,被篡改的契文在她笔下矫正、弥合、重连。

      少女周身笼着银辉,专注的侧脸在光晕中,竟有种不容亵渎的神性。

      长隐站在门边,目光不知不觉定在她身上,看她指尖星辉流淌,看她额角渗出汗珠,看她为两个素昧平生的人,甘愿耗神涉险。

      此刻,眼前的少女,如一汪山涧泉,不管不顾地淌着,映着天光,纯粹得耀眼。

      半炷香后,扶泱腕势一顿,朱笔提起。
      银锁轻颤,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柔和白光漫过二人交握的手。
      成了!

      扶泱心头一喜,下意识转头看向门边,恰好撞进一双未来得及撤走的,正望着她出神的眸子。
      长隐几乎立刻移开视线,侧过脸,又刻意咳了一声,重新抱起手臂,恢复那副悠然倚门的模样。

      分刻之间,周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
      阿禾与阿月愣怔片刻,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来,相拥而泣,又转身朝扶泱叩了三个响头。

      阿月泣不成声,颤抖着从怀中取出枚狐毛编织的平安符,还缀着一颗莹润的狐火晶,塞进扶泱手心,“姑娘大恩,没齿难忘!这枚同心符您收好。日后捏碎此符,无论天涯海角,我们必赴汤蹈火赶到!”

      扶泱握着尚带体温的符,心里发烫,把阿禾递来的碎银推回去,“银子不必,你们好好的就行。这符我收下,路还长,好好走。”

      离开锁缘斋时,夕阳染透天际,把两人影子拉得细长。扶泱捏着平安符,脚步轻快。

      长隐侧头,语气带点揶揄,“耗神费力,分文不取,换个破符,值得?”

      “当然值得。” 扶泱仰起脸,夕阳给她眼眸镀上金边,亮得惊人,“能让真心想在一起的人不被拆散,多好。”

      “好?” 长隐目光投向天边残红,脚步未停,“你怎知今日的好,不会成他日的孽?人心易变,妖性难测,三五年后情淡爱弛,或因利益猜忌,反目成仇,到时候只怕还要怪你多管闲事,续了这段孽缘。”

      扶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脸上是少见的认真。
      “那是以后的事。”她的目光清澈见底,“至少此刻,他们肯为对方豁出性命,这份心意是真的。就算日后走散了,生分了,甚至成了怨侣。在决意缔结同心契的那一刻,在甘愿赴死的那一刻,他们的眼泪、恐惧、不舍,没有半分虚假。”

      “长隐,真心不是错。” 她望着他,眼底盛着晚霞,执拗又通透,“哪怕它最后会黯淡,会消失,也不该在最滚烫鲜活的时候,被一盆冷水浇灭。”

      话音轻,却像颗小石子,投进他沉寂百年的心湖,漾开细碎涟漪。

      街边灯笼次第亮起,长隐沉默地看了她许久,久到扶泱以为他又要说出刻薄话。末了,他却轻轻哼笑一声,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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