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31、狭路相逢 长隐，寻川

　　两人开始更仔细地检查这片岩壁。
　　扶泱顺着文字的末尾向下摸索，拂开那些松脆的水垢，下面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字符。
　　那字要新一些，笔画也相对简单，是一种更接近现在中天文字的变体。

　　扶泱盯着那个字，仿佛要将它看穿：“这是……一个云字。”

　　难道……是母亲？还是舅舅？他们谁曾来过这里？在幽冥谷的隐秘地穴，留下这样一个字？为什么？

　　她手指无意识抚过那个字，冰凉的触感让她略微清醒，“这肯定不是巧合。这个地方，和天衍宗，一定有某种关联。”

　　长隐看着她平静外表下翻涌的惊涛骇浪，没有追问，只是将狐火的光移得更近些，异样随即迅速显现。

　　“看这里。”他指着右下角一处细微的凸起，像是嵌在石壁里的按钮。

　　“机关？”扶泱压下心头的纷乱，凑近细看。

　　“退后些。”长隐将她轻轻拉到自己身后，试探性地拨动机关。

　　咔哒一声机括响动从岩壁内传来。

　　身后不远处，那面原本长满苔藓的岩壁，竟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条向下的甬道。

　　“要进去吗？”扶泱低声问。

　　长隐看了看她苍白的脸，沉默了一瞬，问道：“你还能走吗？”

　　“能。”扶泱答得干脆，试着动了动腿脚，“总比困在这里强。”

　　长隐点点头，掌心的狐火飘到甬道入口处，照亮了前面几级向下延伸的石阶。

　　“跟着我，小心脚下。”他说着，率先迈步，踏入了甬道。

　　扶泱紧随其后，就在她即将踏入甬道时，脚步顿了顿，看了一眼长隐额间。

　　“你的灵印。”她提醒道，“要不要，先收起来？万一前面……”

　　长隐微微侧头，瞥了她一眼，扯起嘴角道：“怎么？怕出去让别人看见，堂堂天衍宗宗主高徒，跟个妖物厮混在一处，不清不楚？”
　　话里的刺，一如既往。

　　或许是共历生死后的松懈，也或许是这隐秘空间带来的莫名氛围，扶泱没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低声回道：“我是怕你麻烦。毕竟……跟天衍宗的人厮混在一起，对你这妖物来说，好像也不是什么省心的事。”

　　长隐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接，脚步顿了一瞬，没再说什么，额间银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只有那团引路的狐火，静静燃烧。

　　“走吧。”他淡淡道，继续向甬道深处走去。

　　约莫走了百步，前方透来一丝天光，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出口外是开阔的谷底，天光从高耸的崖壁间洒落，远处一片依着山势修建的建筑群落，透着一种阴森而神秘的氛围。

　　两人还未来得及打量这陌生环境，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便随风飘了过来。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师妹和同伴是为了追查妖兽才在你们地界出的事！现在生死未卜！你们幽冥谷就这么不管不顾？我要见你们谷主！”

　　另一个冰冷不耐的声音响起：“谷主闭关，不见外客！你说有人遇险，在野人沟？那地方本就凶险，每年不知葬送多少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人！我们没义务替你捞人！赶紧离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你！你们讲不讲道理！我可是天衍宗的亲传弟子！我师妹更是……”

　　“天衍宗又如何？这里是幽冥谷！再聒噪，休怪我们动手段了！”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还夹杂着推搡和器物碰撞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只见前方空地上，凤小爻正被四五个幽冥谷弟子团团围住，推推搡搡。他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擦伤，正梗着脖子和对方理论，身侧还站着一人，正是多日杳无音讯的寻川。

　　他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神色沉稳，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隐隐将凤小爻护在身后一侧。

　　“师兄！”扶泱看清情形，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虚弱，扬声喊道。

　　那清脆的声音如同定身咒，瞬间让嘈杂的场面一静。

　　凤小爻猛地转过头，看到从山石后走出的扶泱，难以置信道：“师师妹？！是你吗师妹？！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幽冥谷弟子，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抱住扶泱，又怕碰伤她，手足无措地停在她面前，眼泪终于没忍住，唰地流了下来，“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没事吧？啊？伤着哪儿了？长隐兄呢？”

　　“我没事，只是有些脱力。长隐也没事。”扶泱看到他这副模样，心头也是一酸，连忙安抚着，目光不由自主看向正迎过来的寻川。

　　寻川步伐急切，又硬生生停住，只是目光将她从头到脚仔细逡巡了一遍，确认她虽狼狈虚弱，但性命无碍，才放松下来，“泱泱，你……平安就好。”

　　说完，寻川的目光便立刻落在了山石后缓缓踱出的长隐身上，无声的对视，使得空气悄然凝滞了几分。

　　凤小爻还沉浸在找到师妹的狂喜中，拉着扶泱的袖子，絮絮叨叨：“你们怎么从那儿出来了？我和寻川兄绕着野人沟找了一大圈，差点急疯了！后来遇到这几个不讲理的，说这边是幽冥谷禁地，不让进，还好寻川兄亮出怀瑾师叔的信物，他们才没动手赶人……咦？长隐兄，你没事吧？脸色好像不太好？”

　　长隐收回目光，道：“无碍。”

　　寻川重新看向扶泱，温和问道：“你们从何处脱险？可曾受伤？那谷中的机关甬道……”

　　扶泱定了定神，将涌到嘴边的许多话暂时压下，露出安抚的笑容：“我们……说来话长，你和师兄怎么会在这里？你的传音符……”

　　“传音符在探查险地时损毁了。”寻川解释道，眼中带着歉意，“后来在黑风隘附近追查时遇到凤小爻，才知你们出了事，我们便一路寻来……”

　　“喂！你们几个！”那为首的幽冥谷弟子眼中惊疑不定，厉声打断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会从寂灭崖禁地出来？那是历代先贤闭关坐化之所，外人严禁闯入！说！你们进去做了什么？！”

　　扶泱和长隐心中同时一动，但眼下，显然不是细说的时候。
　　在几名幽冥谷弟子神色不善的“护送”下，四人沿着蜿蜒的石径前行。

　　谷中的景象与外界的青山绿水截然不同，多是些形如鬼爪的植物。建筑以未经打磨的原木搭建，檐下悬挂着兽骨和黑色布幡，在风中轻轻晃动。

　　“啧啧，这幽冥谷，果然跟传闻里一样，阴森森的，一点都不敞亮。”凤小爻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忍不住低声嘀咕，“咱们好歹是五宗同门，在你们地界遇险，不说帮忙救人，还推三阻四，拦着不让进！一点守望相助的情谊都没有！”

　　走在他身旁的扶泱闻言，瞥了一眼，低声道：“幽冥谷因缚魂契，名声一落千丈。这些年，他们行事孤僻，与其他宗门关系微妙，也是情有可原。咱们现在又误闯了人家的禁地……”

　　凤小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又不是故意的，那不是被鳞狼追得没路走了嘛！”

　　两人身后，长隐和寻川沉默地走着，空气比前方的两人要凝滞得多。

　　寻川的目光，几次落在扶泱的背影上，眉头微蹙，终是忍不住看向身旁的长隐，冷意声道：“长隐公子，你既然与泱泱同行，为何没有护她周全，让她落到需要跳崖求生，力竭至此的地步？”

　　长隐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地反问：“寻川兄这话问得有趣。泱泱为何会身处险境，追根溯源，难道不是因为她收到了某人的传讯，才匆匆下山闯进野人沟？若不是那传讯，她此刻还在天衍宗安稳修行，何至于此？”

　　寻川脸色微沉道：“我传讯告知线索，是为追查真相，也是相信泱泱的能力和判断。倒是你，既然与她一同行动，关键时刻却没能阻止她涉险，要不是你们运气好……”

　　“运气好？”长隐打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终于侧过头，看向寻川，“寻川兄可知，要不是我执意要跟来，泱泱早打算接了你的消息，独自下山了。黑风隘、野人沟、鳞狼群……她要是真孤身撞上这些凶险，你觉得，她现在还有命站在这里，听你质问我为何没护她周全吗？”

　　他语速不快，字字句句却像裹着冰碴，砸在寻川心上，“你传讯时，有想过她独身一人的后果吗？你这般不计后果地引她涉险，又安的什么心？真出了事，你负得起责吗？”

　　寻川被他说得一时语塞，脸上掠过一丝懊恼，“我也从未想过让她独自冒险！我……”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走在前面的扶泱实在听不下去，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无奈，恳切说道，“这次遇险，是我自己阵法修为不到家，又没料到满月的影响，才弄得如此狼狈。长隐他一直尽力护着我，跳崖也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寻川哥哥你传讯给我，也是好心，是我自己决定要来的。真的，谁都没有错，是我自己本事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