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29、赤鬼哭处 要跳一起跳

　　日头已近中天，虽然沟底光线依旧昏暗，但确实不是动手的时机，三人便退回干燥空地休整。

　　凤小爻再次展现了他移动宝库的本事，油布、小马扎、小铜壶、茶叶包……又乐呵呵地捡来些枯枝，生起一小堆篝火。

　　长隐不知何时离开了片刻，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只肥硕的灰兔，已在外面的溪水边收拾干净，串在树枝上慢慢转烤。

　　这一刻，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没有勾心斗角的试探，只有山林间最寻常的烟火气，和同伴间令人安心的陪伴，扶泱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啧啧，只知道长隐兄在小院里整治那些菜点是一绝，没想到这野外烤个兔子，手艺也这么俊！”凤小爻眼巴巴地盯着兔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光是看着这火候，闻着这香味，就知道肯定错不了！”

　　长隐没说话，只是先割下两条后腿，分别递给两人。

　　扶泱咬下一口，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满足地喟叹道：“好吃！好久没吃到这口了……”

　　“上次在云归居，不是才给你烤过一只山鸡？”长隐淡淡接话。

　　扶泱却理直气壮地反驳：“在自家院子里，香料齐全烤出来是精致。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人沟，围着篝火，这叫野趣！滋味能一样吗？”

　　“就是就是！”凤小爻已经大口啃上了，闻言含糊地附和，随即又想起什么，咋呼起来，“等等！上个月？烤野鸡？在云归居？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好啊你们！背着我吃独食！”

　　扶泱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小口啃着兔肉，含糊道：“就有一回，我晚上从星象殿回来，饿了，长隐正好逮了只蠢头蠢脑撞进院子的山鸡。”

　　“那你怎么不叫我？！”凤小爻痛心疾首，“我可是闻到点好吃的，隔着半个天枢峰都能寻过去的鼻子！定是你们偷偷摸摸，没生大火！”

　　长隐慢条斯理地吃着肉，淡淡补了一句：“那晚你被罚抄《清静经》一百遍，在戒律堂点灯熬夜。”

　　凤小爻：“……”
　　他顿时蔫了，悻悻地啃了一大口肉，嘴里嘀咕：“真是……专挑这种时候……下次再有这种好事，记得提前通风报信，我翻墙也要出来！”

　　扶泱被他逗笑，紧张感又散去不少，忽然觉得，这趟前途未卜的凶险旅程，似乎也并非只有压抑和恐惧。

　　日头渐渐西斜，沟底迅速被黑暗吞噬。

　　凤小爻率先行动起来，在上风口岩石缝隙抹上特制诱饵，又沿路布下触发式麻药针，迷粉机关和惑神药粉阵。

　　扶泱立在空地中央，从随身携带的特制皮套里取出三十六面阵旗，踏着方位插下，坎离震巽各归其位，四角银色小旗引星力呼应，改良版小周天禁妖阵悄然成型。她额角渗汗，这阵法对心神损耗是不小的负担。

　　长隐靠在岩石上看完布阵，走近低声道：“阵脚扎实，借势巧妙。以你目前的修为，能做到这一步，很好。”

　　他的夸赞直接而平淡，却让扶泱心头微微一暖，也有些赧然：“只是尽力一试，还不知道效果如何。”

　　长隐顿了顿：“阵在人在，阵若支撑不住，先保全自身。”

　　扶泱郑重点头：“我明白，你也是，千万小心，不要……”她看了眼远处正在忙碌的凤小爻，用口型无声补了句“暴露”最后两个字。

　　长隐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分寸，放心。”

　　夜色彻底沉下，那堆篝火已熄，只有甜腥气顺着风越飘越远，三人潜伏在预定的位置，屏息凝神。

　　不知等了多久，黑暗深处传来细碎的沙沙声。黑暗中，先亮起了两点幽绿的光，紧接着，是四点，六点，十点……如同鬼火般次第浮现。为首一头鳞狼肩高及腰，它身后，更多身影从黑暗中浮现，粗略一数，竟有近三十头！

　　“我的娘……”凤小爻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这么多？昨天那商人没说有这么多啊！”

　　扶泱也心头一沉，猛地抬头看向天空，一轮满月不知何时已高悬天际。
　　“是满月。”她低喃，声音发苦，后悔不迭，“诱饵的效力，被满月加强了，我该想到的。”

　　就在这时，鳞狼头领再也无法抵御诱饵与满月的双重刺激，暴吼一声，率众直扑诱饵。

　　“启阵！”

　　扶泱清叱一声，金色光幕瞬间升腾而起，将鳞狼笼罩其中，凶兽动作齐齐一滞，如陷泥沼。

　　凤小爻看准时机，掷出两颗惊雷子，白光炸响，引起一阵嚎叫，麻药针与迷粉机关接连触发，狼群顿时乱作一团。

　　长隐如同鬼魅般，沿着光幕的边缘疾掠，直取头狼，并指如刀，看准脖颈狠狠戳下！喉间鲜血飙射而出，头狼轰然倒地。

　　一击得手，长隐毫不停留，身形一折，扑向旁边另一头鳞狼。他的攻击凌厉，专挑薄弱之处下手，转瞬又放倒两头。

　　可狼群数量太多，头狼之死与满月凶性叠加，剩余二十多头悍不畏死，轮番猛撞光幕。

　　“砰砰砰！”

　　每一次撞击都像砸在扶泱神魂上，她咬紧牙关，嘴角渗出血丝，拼命压榨着识海维持阵法不散。
　　同时，她还要分神操控符箓。
　　一张锐金符化作流光，打退扑向凤小爻的鳞狼；一张藤缚符催动 ，死死缠住偷袭长隐的凶兽。
　　光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收缩，她的消耗也越来越大。

　　“师妹顶住！”凤小爻那边也险象环生，他的机关很快被破坏殆尽，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扔出各种瓶瓶罐罐。

　　“泱泱！左边！”
　　长隐刚拧断一头鳞狼的脖子，眼角余光瞥见扶泱左侧，竟有三头鳞狼察觉到她才是关键，向她冲去！

　　而扶泱正全力维持濒临崩溃的阵法，根本无暇自顾。

　　长隐心中一急，脚下步伐再快三分，想要冲过去，却被两头格外凶悍的鳞狼死死缠住。

　　眼看那三头鳞狼的利爪和獠牙，就要触及扶泱的身体！
　　电光石火间，她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左手并指，在掌心狠狠一划，鲜血涌出。
　　她以血为媒，凌空急速划出一个繁复的赤金色符文，厉声喝道：“镇！”

　　那赤金色符文一闪，没入地面阵枢，即将溃散的光幕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强光，镇压之力暴涨，三头扑来的鳞狼被狠狠弹飞。

　　“噗——”
　　扶泱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阵法光幕剧烈闪烁几下，轰然破碎，三十六面阵旗齐齐暗淡，倒伏在地。

　　“泱泱！”

　　长隐心头狠狠一揪，一记狠厉的肘击，终于将纠缠的巨狼头骨击碎，自己手臂也被划开一道口子，却顾不得看一眼。

　　阵法消失的刹那，剩余的近二十头鳞狼先是一怔，随即失去压制的凶性如同火山般爆发。

　　混乱中，扶泱锐利地捕捉到，边缘有一头较小鳞狼似乎对诱饵气味格外沉迷，一直晕头转向地撞到同伴，此刻因阵法突然消失而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师兄！”她用尽力气嘶喊，“东南！那只！用网！”

　　凤小爻反应极快，猛地从怀里掏出缚妖网掷去，银网迎风张开，将小鳞狼兜头罩住。

　　长隐也终于趁机脱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扶泱，在她软倒之前，一把将她拦腰扶住。
　　“走！”他低喝一声，半扶半抱着扶泱，朝来时的坡道方向急退。

　　凤小爻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掏出纳妖袋将挣扎小鳞狼吸入，贴上封印符，转身拼命跟上。

　　三人在黑夜中拼命狂奔，身后狼嚎震天，奔跑声如影随形，腥热的鼻息几乎喷到颈后！

　　“这样跑不掉！”扶泱急声道，目光在昏暗中急速搜寻。忽然，她看到与坡道方向岔开的一条藤蔓遮掩的窄支沟，“去那边！那条支沟狭窄，它们不好一拥而上！师兄，你往坡道跑，分开走！”

　　“不行！”凤小爻想也不想就拒绝。

　　“听她的！”长隐当机立断，“这是我们来此的目的！保住战果才有意义！快走！”

　　凤小爻知道这是争取一线生机的办法，他狠狠一咬牙，眼中含泪：“你们千万撑住！我一定带人回来救你们！”说完，他猛地转向，朝着坡道方向发足狂奔。

　　长隐扶着扶泱折入窄支沟。沟内乱石嶙峋，仅容两人并行，狼群无法一拥而上，可前路也越来越窄，头顶几乎被横生的岩石封死。

　　扶泱咬着牙，配合着长隐的步伐，在乱石间跳跃闪避。她手中扣着最后几张符箓，看准时机，向后激发一张火雨符，虽然伤不到鳞狼，却也能稍稍阻滞追兵。

　　没奔出多远，几头鳞狼从侧翼的岩石上包抄过来，堵住了前方的拐角，身后追兵也已逼近。
　　一侧是湿滑的岩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前后堵截，已是绝境。

　　长隐将扶泱护在身后，低沉又快速说道：“我拖住它们，你往侧面跳，下面可能是水，或者斜坡，赌一把。”

　　扶泱背靠着岩壁，绝境没有让她恐惧，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狠劲，坚定地说道：“不！要跳一起跳！要死，也拉几个垫背的！”

　　她不再节省，将最后三张符尽数激发，一张护体符将自己和长隐罩住；一张爆炎符猛地砸向前方堵路的鳞狼；一张狂风符朝着那深渊全力激发！
　　火焰炸开逼退凶兽，狂风卷得沙石乱飞。

　　“跳！”

　　扶泱喊出声的同时，死死抓住了长隐的手腕。长隐反手将她的手扣得更紧，另一只手揽住她腰，借着狂风符的气流，纵身跃下！

　　身后狼嚎愤怒不甘，风声呼啸擦过耳畔。
　　黑暗吞没了两人下坠的身影，只有彼此紧握的手，滚烫得像要烙进骨血，是这无尽坠落中唯一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