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26、辞别云归 晨光正好，

　　踏出凌霄殿，凤小爻拍着胸口长舒口气：“可算出来了，方才师父那眼神，我腿肚子都抽筋。”
　　他转头用力拍了拍扶泱的肩膀，“师妹你那番话说得提气！就该出去闯闯，老闷在宗门骨头都锈了。”
　　兴奋过后，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担忧，又嘱咐扶泱赶紧回去拿行李，约定一个时辰后在山门处的巨石旁汇合，便火烧火燎地跑了。

　　扶泱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朝着藏书阁的方向去了。青依说长隐去还书了，也不知回来没有，若是没回，正好可以等等他。

　　清晨的藏书阁，比白日里更为静谧，只有零星几个值守弟子。扶泱在一楼转了一圈，没看到长隐的身影，心想他大约已经还完书回去了。

　　她本欲离开，目光扫过架上新添的物志异，想到青依说长隐看《山川志异》看得入迷，她不禁莞尔。这人有时候，倒是对这些杂闻轶事挺上心。

　　正想抬手去取一本翻翻，脑中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长隐帮了她那么多，他的过去，他的封印，依旧成谜。若自己能找到些线索，或许对他有所帮助。

　　想到这里，她转身，走向杂史秘闻区，指尖掠过一本本或新或古的书籍，最后停在一本名为《天衍镇妖录》的厚重典籍上，天衍宗以术法立世，镇压妖邪亦是分内之事，这类记载或许能有所发现。

　　翻开泛黄的书页，一股尘埃的气味扑面而来。书中是天衍宗历代先贤记载的，关于如何应对、镇压各类妖族的经验汇编，条分缕析，像是宗门内部的实务手册。

　　“狐妖，性狡黠，善幻化，尤擅惑人心智。然其本体属阴，尤惧至阳炽烈之气。故关押之地，当选向阳干燥之高阁，悬千年雷击桃木剑，辅以镇魂铜铃，铃声可破其幻。”

　　“山罴，力大无穷，怒吼可震山林，性情暴烈，心思粗直，喜暖畏寒。关押之法，可置于玄冰寒狱，寒气侵体，使其行动迟缓，以北海寒铁所铸锁链穿其琵琶骨，磨其凶性，衰其气力。”

　　扶泱一页页仔细翻看，心中疑云渐起。
　　天衍宗对付这些妖族，果然并非一味依仗蛮力镇压，而是颇费心思，深入研究各类妖物的天性、弱点，再针对性地布置关押手段或克制之法，务求以最小代价达成效果。
　　那么，当年那囚禁了长隐的九曜镇魔古阵，是否也是依据豹妖的天性弱点而设？

　　她连忙加快翻动书页的速度，目光急切地扫过一行行墨字，寻找关于“豹”、“豹妖”、“玄豹”、“云豹”之类的记载。

　　然而，一直翻到后半部分，关于各类狼妖、虎精、山魈、甚至一些罕见的水裔禽妖都有记载，却唯独没有找到关于“豹”的详细篇章。
　　只在某处提及“云豹，迅捷如电，善于隐匿山林，行踪飘忽，然数量稀少，典籍记载不详”，寥寥数语，便再无下文。

　　扶泱合上书，眉头紧紧蹙起。
　　豹类妖族，在中天并非什么绝无仅有的稀世品种。以天衍宗立派数百年，怎么可能对豹妖毫无研究，没有详细记载？
　　眼看与凤小爻约定的时辰将近，她只得将书归位，带着满肚子疑虑离开。

　　回到云归居时，日头已升高驱散了晨雾。她推开竹扉，正要迈步进去，却差点与从里面出来的人撞个满怀。

　　“你去哪儿了？”
　　“你要去哪？”
　　两人异口同声，皆是一愣。

　　长隐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甜香隐隐透出来，“青依说你一早就去凌霄殿了。见你许久没回，正想去看看，是不是被你师父拦下了。”

　　扶泱心头的疑云被冲散了些，泛起一丝微暖。她摇摇头，答道：“没拦，师父准了。回来顺路去了趟藏书阁，想再查查缚魂契的线索。”

　　她顿了顿，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去藏书阁没瞧见你。”

　　不等长隐回答，青依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从屋里出来，闻言笑道：“姑娘，您前脚刚走长隐公子后脚就回来了！回来茶都没喝就进了厨房，说是要给您做些耐放又顶饿的糕点路上带着，您闻闻这香！刚出锅，红豆馅儿的，枣泥馅儿的，还有您喜欢的桂花糖馅儿的！”

　　扶泱看向长隐手里油纸包，心里暖意蔓延开来，嘴上却故意道：“又不是头一回出门了，哪用得着这么麻烦？路上有干粮就行了，真当我是游山玩水的大小姐了？”

　　长隐将糕点塞进青依抱着的包袱里，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我是怕路上又得跟着某人，啃那些能当砖头的粗面饼子。我这人肠胃娇贵，受不住那份历练。”

　　“你！”扶泱被他怼得噎住，“我那些饼子怎么了？实在！顶饿！关键时候能救命！总比你那些中看不中吃，甜腻腻还占地方的玩意儿强！”

　　“中不中用，吃了才知道。”长隐不紧不慢，“总好过某些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连甜腻腻的玩意儿都摸不着，最后还得求人分一口。”
　　“我才不会求你呢！”
　　“嗯，不求。”长隐点点头，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眼里那点笑意却让扶泱更气了。
　　“长隐！”
　　“在呢。”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斗得难解难分，院门外传来凤小爻气喘吁吁，堪比杀猪般的嚎叫：“我的妈呀！我的两位祖宗！我在山门那石头边上等得望眼欲穿，晒得我头皮都麻了！结果你们倒好！搁自家门口，为了几块糕饼是甜是咸、是软是硬，吵得这么投入？还有没有点要下山干大事的自觉了？啊？”

　　只见他背着个比身子还宽的大包袱，腰间肩上挂满囊袋木盒，叮铃咣啷活像个移动杂货铺，他一脸悲愤，看看扶泱，又看看长隐，痛心疾首。

　　“来了来了，这就走。”扶泱忙道，刚伸手要去接青依怀里的包袱，旁边却先一步伸过来的手，稳稳地将包袱提了过去。

　　扶泱看了一眼长隐，抿了抿唇，又顺势将自己没接到包袱的手，拉住青依，仔细嘱咐：“青依，我们短则十来日，长则月余就回。你一个人在家，万事当心。月见草和窗下那株栀子，浇水施肥，就按长隐交代的来。要遇事拿不定主意，就去找单之路师兄。或者，直接去执事堂，找怀瑾师叔的道童通传，记住了吗？”

　　“嗯！奴婢都记住了！姑娘放心！”青依用力点头，眼圈又开始发红，“姑娘，您和公子，还有凤少爷，在外头一定要互相照应着，早些回来。奴婢日日都会把院子打扫干净，等你们。”

　　“哎哟，青依妹妹，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凤小爻一拍胸脯，包袱里不知什么东西哐当一响，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胸口，又催促道：“快快快！别依依惜别了！再不走，太阳都爬到头顶了！山路还长着呢！”

　　三人不再耽搁，转身出了院门。
　　青依站在阶前，包袱已经递出，叮咛已经说尽，暖意还留在掌心。
　　檐角的蜘蛛还在吐丝，丝线穿过今晨初绽的栀子花，晃晃悠悠，像一张不肯合上的帘。

　　晨光正好，长路方始。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