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24、卷宗泣血 天禾镇，真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凤小爻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举着本陈旧发黄的册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找到了！我找到了！师妹！长隐兄！你们快看！”

　　他把册子 “啪” 地拍在桌上，才注意到扶泱脸色不对，忙问：“师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被谁吓着了？”

　　“没事，想到些事。”扶泱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那本陈旧的册子上，“师兄，这卷宗你从哪儿弄来的？不会又……”

　　“又去偷拿？”凤小爻接话，翻了个白眼，“我是那种人吗？我好歹也是咱们天衍宗宗主座下弟子，有令牌的！正经进的藏书阁三层！这玩意儿就放在那排架子最里头，落灰老厚了，不是什么机密！”

　　三人围拢到石桌边。长隐将糕点移开，又添了盏亮灯。
　　册子记录的是近五年边境的各类事件，有修士冲突，妖兽袭扰，琐碎庞杂，翻着翻着，三人脸色都沉了下去。

　　“你看这里，三年前，天坤之界南端，一个叫落雁滩的小镇被妖兽袭击，死伤三十余人。天衍宗派了术法殿的一个内门弟子去处理，报告上写着‘妖兽已诛，事态已平’。”

　　“再看这里，”凤小爻又翻到另一页，“同年初冬，黑水村遭不知名兽群夜袭，死伤二十余人。处理报告跟前面差不多，‘妖兽已诛，事态已平’。”

　　“还有这里，一年前，天坤之界东段，叫柳沟屯的地方，也是妖兽袭村，死伤四十余人……”凤小爻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扶泱的手指颤抖着划过一个个地名，喉头发紧：“不是孤例……天禾镇，真的不是孤例。”

　　这些记载虽然并未提及缚魂契，但凶兽的状貌特征、行动模式，和天禾镇那夜的鳞狼如出一辙。

　　凤小爻也收起了嬉笑，喃喃道：“好家伙！这范围，这频率……近一年来，光这卷宗上有点眉目的，就有十几起！这还只是记录在案的！”

　　卷宗上那些冰冷的小字，此刻仿佛化作了猩红的血色，在扶泱眼前弥漫开来。
　　“黑水村……青林坳……柳沟屯……落雁滩……”她喃喃念出这些从未踏足的小镇名字，指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着，不敢落下。

　　那不是文字，是裂缝，是被生生撕裂的狰狞的伤口。
　　她闭上眼睛，那幻象便不受控制地涌来。
　　没有烽火连天，没有金戈铁马，只是最寻常的傍晚。风或许正好，月亮刚刚爬上来，足够照亮归家的路。
　　黑水村的李婶可能正摆上最后一道咸菜，念叨着在镇上做学徒的儿子这个月该捎信回来了；青林坳的老槐树下，还有孩童在追逐嬉闹；落雁滩的渡口，晚归的渔人正收拾着空了一半的网，想着明日运气或许能好些……

　　“有多少孩子……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爹……”她声音哽咽，泪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纸页上，“有多少盏灯……再也等不到要照的人……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过最平常的日子啊……”

　　这是自婆婆去世后，她第一次这样失控地哭出来。
　　天禾镇的痛是切肤之痛，带着血腥的记忆。而此刻，面对这纸上冰冷的记录，她感受到那份“为什么是我们”、“明天还有什么可活”的绝望，这悲伤不属于她一个人，它属于每一个在灾难过后，不得不在余生里，一遍遍擦拭血污的幸存者。

　　原来悲剧从不停歇，它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一群人，在同样月光皎洁的夜晚，一遍又一遍，沉默地重演。

　　“哎哟！师妹，你别哭啊！”凤小爻慌了手脚，想拍她的背又不敢，只好抓耳挠腮地安慰，“那个……人死不能复生，啊不是，我是说，咱们发现了线索是好事！能帮他们报仇……不对，是查明真相，阻止以后再发生！对！你看，咱们现在不是有方向了吗？你这一哭，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是吧！长隐兄，你说句话啊！”

　　长隐没作声，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拂去她脸颊的泪。扶泱被惊得一颤，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他。

　　“眼泪洗不掉血，也救不回亡魂。但记住这些名字，记住这每一笔的代价，或许能让活着的人，走得更清醒些。”
　　他顿了顿，“你想的没错，天禾镇不是开始，也未必是结束。但你现在知道了，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了。”

　　没有空泛的安慰，只把事实摊开，告诉她她的悲伤有分量，她也并非孤军奋战。扶泱望着他，渐渐收了泪，哑声道：“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得弄明白，这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她稳住了，凤小爻也松了口气，赶紧凑过来：“对嘛对嘛！咱们来分析分析！如果天禾镇不是孤例，说明这伙人活动范围不小，现在还在作案！咱们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最终目的，但至少现在有线索了！”

　　“什么线索？”扶泱问。
　　“活捉一只啊！”凤小爻眼睛发亮。
　　“活的？”扶泱不解。

　　“没错！活的！”凤小爻搓着手，有些兴奋，“师妹你知道为啥我在天衍宗算是个‘异类’不？”
　　扶泱想了想：“因为你总是迟到？”

　　“……那也是原因之一。”凤小爻噎了一下，“但更重要的是，我打小就对这些偏门的东西感兴趣！幽冥谷那套炼丹制毒、奇门遁甲的玩意儿，我觉得可有意思了！”

　　“那你当初怎么不拜师幽冥谷？”扶泱问。

　　“唉，说来话长。”凤小爻摆摆手，“一来是我娘，觉得幽冥谷听着就吓人，死活不同意。二来嘛，师父当初收我，虽然是看在我爹的情分上，但这些年也是真疼我，实在不忍拒绝。”

　　扶泱点点头，不解道：“这跟活捉妖兽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凤小爻神色认真起来，“幽冥谷的心法，讲究借外物奇术发挥力量，丹药毒物都是媒介。缚魂契说到底与药物脱不了关系，如果能有活体妖兽让我研究，说不定我能顺藤摸瓜找到它的运转关窍，甚至找到破解它的法子！”

　　扶泱和长隐皆是一怔，这确实是条新思路。她随即又问：“可我们上哪儿去找一只活的？总不能去边境瞎碰。”

　　话音刚落，扶泱怀中的传音符骤然发烫，闪过一丝灵光。
　　是寻川！
　　扶泱连忙将符纸取出，凝神接入，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传来，她霍然起身，振奋道：“妖兽又出现了！在幽冥谷附近，一个叫黑风隘的小镇！寻川哥哥说，他正在赶过去！”

　　“黑风隘？”凤小爻立刻扑到卷宗上，手指快速划过那些记录，激动道，“有记录！两个月前，那附近有过一次小规模妖兽骚动，当时被路过的散修解决了，没造成大伤亡，位置时间都对得上！那里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或者是他们常活动的区域！”

　　“看来你的寻川哥哥，跟你倒是默契得很。”长隐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退开两步，抱着手臂靠在槐树上。

　　扶泱瞪他一眼：“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寻川哥哥冒险传信，是正事！”

　　“嗯，是正事。”长隐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更淡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办？立刻去找你的寻川哥哥，然后上演一出他乡遇故知，联手擒凶兽的戏码？”

　　扶泱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长隐！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们现在是在商量对策，不是听你在阴阳怪气！胡说八道！”

　　“我胡说？”长隐挑眉，“难道不是他一传信，你就心急火燎的要立刻去找他？”

　　“长隐兄，我向你保证！”凤小爻忽然冷不丁地插进来，一脸诚恳，“在师妹心里，你肯定比寻川兄重要！真的！”

　　扶泱：“？？？”
　　长隐：“……”

　　“师兄你别胡说八道！”扶泱脸颊微热，赶紧打断这不靠谱的对话。

　　凤小爻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既然有线索了，事不宜迟！我去禀明师父，就说咱们想下山历练历练，顺便巡查边境，他不会起疑。择日不如撞日！咱们明天就出发！不然去晚了，妖兽跑了，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你也去？”扶泱问。

　　“那当然！”凤小爻挺起胸膛，一脸向往，“我早就想体验一把话本里说的少年英侠，除魔卫道了！这种热闹，怎么能少了我凤小爻？”
　　他说得兴奋，手舞足蹈：“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去找师父说！师妹，长隐兄，你们也准备一下！”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一阵风似的又冲出了院子，嘴里还念叨着“我的捆妖索放哪儿了”、“得带点解毒丹”之类的话。

　　院里重归安静，灯笼暖光落在两人身上。
　　扶泱收了笑，转身看向长隐，语气沉了些：“这次下山恐怕不会太平。黑风隘地处交界，鱼龙混杂，危险未知。寻川哥哥虽然在那里，但对方在暗，我们在明……”

　　“怎么？”他开口打断，踱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你要抛下我这个累赘，和你的寻川哥哥双宿双飞去了？”

　　扶泱一愣，抬头瞪他：“长隐！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双宿双飞！”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挚：“长隐，你听我说。这次的事，牵扯到百年前的禁术，五宗的隐秘，还有无数条人命。这是我和寻川哥哥要追查的真相，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接下来的路，你没有必要也卷进这些是非里。”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他话里不再带刺，“我想去哪儿，想做什么，是我的自由。”

　　他顿了顿，忽然往前迈了半步，扶泱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退，脚跟却像钉在了地上。

　　“况且，”他微微偏头，“凤小爻那小子虽然吵了点，但有句话说得倒不错。”

　　“什么话？”扶泱下意识问。

　　长隐没立刻回答，只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厨房走去，丢下一句随风飘来的低语：“在你心里，我比寻川重要。”
　　话音落下，他人已到了厨房门口，身影一闪，没入了暖黄的灯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