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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针锋相对 我与泱泱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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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过崖在天枢峰后山,是一面近乎垂直的绝壁。崖壁上凿出一排石窟,仅能容一人盘膝而坐,崖高风急,尤其入夜后,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元怀瑾宣布处置时,扶泱心头掠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委屈,反倒是庆幸。比起玉琳琅的半月禁足加百遍《清心咒》,已是怀瑾师叔念在事出有因而手下留情了。
上山前那一日,过得有些混乱,却也让她不得不将一些话说开。
先是长隐。他脸上颈间的伤口已敷了药,瞧着没那么吓人了,但脸色仍有些苍白。扶泱寻了空,在院中叫住他。
“长隐。”她斟酌着开口,“寻川哥哥,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他十岁孤身来到天禾镇,蔺婆婆常照顾他,所以,他就像我另一个哥哥。”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长隐的神色。他正拿着把小锄头,给墙角那几株新移栽的月见草松土,闻言动作顿了顿,却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扶泱觉得他这反应太平静,心里反而更没底,继续道:“他人很好,很照顾我。天禾镇出事之后,他觉得是自己引来了麻烦,就一个人离开去查真相了。这次是碰巧帮了怀瑾师叔的忙,师叔才带他回来的。我事先也不知道他会来。”
长隐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她,淡淡道:“知道了。既然是故人,好好叙旧就是。”说完,又弯下腰继续侍弄那些花草。
傍晚时分,她在小径偶遇了似乎在等她的寻川。
“寻川哥哥。”她走过去。
寻川回头,对她露出温和的笑意:“泱泱。”
“我来跟你说说长隐的事。”扶泱开门见山,觉得对寻川或许不必像对长隐那样小心翼翼,但真开了口,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他是我离开天禾镇后,在路上遇到的。他当时……受了伤,我帮了他一点忙。后来他见我只身一人寻亲,怕我在路上遇到不测,就一路护送我来了天衍宗。本来在山门前我们就已经道别了,但他后来……出了些变故,无处可去,所以我才请了师父准许,让他在云归居住下。”
她省略了许多凶险的细节,也略去了长隐身上那些难以解释的疑点,只挑最表层最安全的讲。
寻川安静地听着,目光一直温和地落在她脸上,等她说完,才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既然对你有恩,收留照拂也是应该的。只是泱泱,你如今身在宗门,不比从前,与人交往,还是要多留几分心。”
“嗯,我知道的,寻川哥哥。”扶泱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发虚。
“那就好。”寻川抬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发顶,手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去,只温声道,“明日你就要上思过崖了,虽是榴月,但山里风大寒重,记得多穿些。”
此刻,她独自坐在石窟里,脚下云海翻涌,脑中反复回想演武场那一幕。
看见长隐流血的瞬间,理智崩断的杀意至今让她后怕,若不是怀瑾师叔及时阻止,那一记真点了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心底那点为他而起的尖锐疼痛,又真实得无法忽视。
他到底算什么?恩人?别扭又贴心的麻烦?同行的伙伴?还是某种更沉更乱,让她不安的存在?
山风卷着寒意裹上来,吹得心头思绪也乱成一团。
而云归居的灶间里,光线却被窗纸滤得柔和。
长隐立在灶台前,将刚出锅的菜肴,一碟碟放在食盘上。
青依在旁打下手,一边递食盘一边絮叨:“听说思过崖那地方,哪怕是仲夏,入夜后也依旧风大寒重。姑娘就带了件普通道袍,哪儿扛得住啊。”
她顿了顿,转而开始忿忿道:“今早奴婢去膳房取食材,听见天璇峰的师姐嚼舌根,说玉琳琅被罚全是咱们姑娘害的。还说姑娘是……是仗着宗主的关系,才敢这么跋扈,连玉家的嫡女都敢动手。”
长隐手上的动作没停。
青依见他不语,咬了咬唇,“还有更过分的!说姑娘是……是天生的孤煞命,克死了爹娘,又克死了抚养她的婆婆,连带着整个天禾镇都遭了殃。如今住进咱们云归居,指不定下一个要克着谁。”
长隐将灶台上其他食盘整齐叠好,动作不疾不徐,缓缓转过身,看着青依,神色平静,“你是她贴身的人,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吹过你耳边,你听见了,记在心里替她不忿,这没什么。可若是连这云归居里头的人,也开始跟着传这些话,或是将这话带出去,再添油加醋……”
他微微停顿,“那这院子,于她而言,便不再是能安心栖身的地方了。”
青依的脸色唰地白了,慌忙摇头摆手道:“奴婢没有!奴婢断不会出去乱说!奴婢只是……只是听不得他们那样糟践姑娘,心里堵得慌,才跟公子您念叨两句……”
“我知道。”长隐的语气缓了些,将食盘递给青依,“所以才让你慎言。你是她身边的人,你说的每句话,出了这道门,旁人都会算在她头上。你替她抱不平,落在外人眼里,就是她授意抱怨,心怀怨怼。明白么?”
青依怔住,嘴唇动了动,眼眶慢慢红了,声音闷闷的,“奴婢……奴婢愚笨,没想这么深。奴婢只是气不过,他们怎能那样说姑娘。”
“听不得,便不听。”长隐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把眼泪擦了。去将她的屋子收拾收拾,热水备足,她回来需得好生泡一泡,驱驱寒气。灶上煨着的姜茶,记得提醒她喝。”
青依接过帕子,用力在眼睛上按了按,重重点头:“嗯!奴婢记下了!”
说完转身快步往外走,走到灶间门口,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长隐已重新背过去,微微弯着腰,收拾灶台上那些用过的碗碟炊具。
青依心头那股因流言而生的憋闷,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那些在背后嚼舌根,说姑娘克亲孤煞的人,大约从未见过,也永远不会明白。
这个看起来疏离,甚至有些难以接近的公子,是如何在一个寻常的黄昏,守在烟火氤氲的灶间,细致地熬煮一盅甜汤,只为等那个从冷崖归来的姑娘,能喝上一口熨帖的甜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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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云归居檐下灯笼次第亮起,长隐摆好最后一只碗,算着时辰,崖上的人该下来了。
院门吱呀被推开,他抬眼,却不是预想中的人。
“寻川兄。”长隐先开了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平淡。
“长隐公子。”寻川回了一声,迈步走近,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过添双筷子的事。”长隐转身走向小厨房,取了碗筷放在身侧,自己挪到扶泱常坐的对面,道:“坐。”
寻川从善如流落座,扫过满桌菜肴,率先开口:“长隐公子对泱泱的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连我这个做兄长的都自愧不如。”
“泱泱心善收留我,我不过做些分内事。”长隐抬眼,眸子幽深,“可泱泱虽心善,不曾想,作为一同长大的兄长,却如此狠心。天禾镇刚刚遭袭,就抛下失去至亲的泱泱孤身远走,未免令人心寒。”
“是我当初思虑不周。”寻川依旧平稳,声音不起波澜,“觉得祸事可能因我而起,满心想着要揪出幕后黑手,却忘了她当时最需要的,是身边有人陪伴,是我的过错。”
长隐微微扬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直接,“寻川兄倒也坦率。只是,有些伤口,不是事后认错就能抹平的。她一个人千里跋涉,其中艰辛,寻川兄未亲眼所见,怕是难以想象。”
“是。”寻川点头,目光落在长隐脸上,将话题抛了回去,“不过长隐公子当初在山门前辞别,任凭她如何难过不舍,还是决然离去。这份果决,这份秉性,旁人更是难以想象。”
四目相接,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缓慢绷紧。
“我的脾气秉性如何,泱泱心中自有评判,不劳寻川兄费心。”他面上不动,语气却冷冽,“倒是寻川兄,不惜抛下泱泱也要寻找的真相,不知找到了没有?天禾镇的祸事,可查出什么头绪了?”
“我的事,自有我的章程,也不劳长隐公子操心。”寻川依旧不疾不徐,“公子一路跋山涉水,替我护送泱泱,这份辛劳我记在心里,日后定当为好好报答。”
“替你?”长隐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嗤笑,双眸仿佛淬了寒光,直直刺向寻川,“我与泱泱之间,不、分、彼、此。”
他随手拿起手边的空碗把玩,指尖在瓷沿上缓缓划过,随即抬眸看向寻川,悠悠道:“听说,寻川兄是个沉默少言,性子沉稳的人,看来,也不尽然。”
“我也听说,长隐公子性格冷傲,言辞犀利,向来不饶人。”寻川迎上他的目光,不退不让,“这倒是一点不差。”
两人唇枪舌剑,一来一回间,都将对方的试探原封不动奉还,没有半分怯意,只有针锋相对的锐芒。
长隐将空碗在桌上一叩,清脆的声响刺破小院的寂静,也戳破了表面的平和。
他缓缓抬眼,眸子里散漫笑意褪去,冷意直透人心:“寻川——”
语气里的疏离与试探昭然若揭:“寻踪之寻,川流之川,好名字。十岁的孩童,就能为自己取下这等寓意的名字,当真是心思玲珑,非同凡响。”
他目光紧锁寻川,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既是明晃晃的摊牌,亦是直白宣告:我知道你身上有秘密。
寻川迎上长隐的目光,眸中没有惊慌,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道:“不及长夜之长、隐没之隐的公子,心思更胜一筹。只是不知,隐于这长夜之下的,究竟是山野清风,明月朗照,还是些……不便示人的东西?”
没有点破,可他语气里的锋芒已说得明明白白:我知道你藏得比我更深。
晚风流动,卷起两人的衣袂,在月光下擦出无声的锋芒,谁也不肯退后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