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19、暗流初涌 玉家门风是

　　午后天璇峰演武场，炼体课散后弟子们陆续离去，扶泱留了下来，在场地边缘练深蹲、折返跑。
　　阵法再精妙，符纹再准确，终究要靠自身气血承接天地之力，她无灵力傍身，只能用最笨的法子打磨体魄。

　　凤小爻盘腿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糖炒栗子，一边慢悠悠地剥着壳，一边看着扶泱嘴里啧啧有声：“师妹，你这劲儿使得不对。炼体不是光使蛮力，得找那种劲贯周身，力发一点的感觉。你看你，跑起来跟被狗撵似的，光快不稳。”

　　扶泱停下脚步，抹了把额头的汗，没好气地瞪他：“有本事你来示范个稳如老狗的跑法给我看看？”

　　“嘿，你还别激我。”凤小爻把栗子塞进嘴里，含糊道，“我虽然修为不咋地，但这身法可是得了怀瑾师叔真传的，讲究的就是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哎哟！”他话没说完屁股一滑，差点从石阶上栽下来，栗子撒了半捧。

　　扶泱忍俊不禁：“惊鸿游龙？我看是滚地葫芦。”

　　凤小爻拍拍屁股站起来，也不恼，把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尝尝？山下王婆婆家的，糖炒得恰到好处，又香又甜。”

　　两人就着栗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凤小爻忽然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你家那位长隐兄手艺又见长了？昨儿我蹭饭，那道八宝灵菌煨山鸡，鲜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个宝贝？不光长得人模狗样，手艺还这么绝！”

　　听他夸长隐，扶泱心里有点微妙的得意，嘴上却道：“什么捡来的，人家是来投奔的。还有，你少去蹭饭，没听青依都说最近开销大了么？”

　　“我那是去增进同门感情！”凤小爻理直气壮，随即又皱了皱眉，表情有点困惑，“不过说来也怪，我最近怎么觉得，长隐兄对我好像没那么热情了？前天我想吃他做的桂花糕，他居然说没了，可我明明闻到小厨房有桂花香！你说，他是不是有点烦我老去？”

　　扶泱一愣，她倒没注意这个。长隐对她，似乎一直就是那副偶尔气人，偶尔又细心得过分的模样。对凤小爻？她仔细回想，好像长隐确实不怎么主动跟凤小爻说话，凤小爻凑过来时，他也多是淡淡应着。

　　“是你想多了吧？”她道，“长隐那人就这样，跟谁都隔着一层。”

　　“才不是！”凤小爻凑得更近，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我觉得他对我有意见！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扶泱被惊得差点被栗子呛到，咳得脸颊泛红，“胡说八道什么！吃哪门子醋！”

　　凤小爻振振有词，“你看，我跟你是一个师父的师兄妹，情分自然比别人深厚些，他虽然说是你同乡，可到底隔了一层。我天天往云归居跑，顿顿饭不落，他做菜做得再好吃，那也都是进了我的肚子。”

　　“你是不是最近得罪他了？”扶泱打断他。

　　凤小爻被她一问，眼神闪烁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没有得罪吧？就是前天，不小心踩倒了他种的月见草……可我当场就道歉了！还帮他仔细扶正，培好了土！不至于为这么点小事，就记恨我吧？”

　　扶泱：“……”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传来灵力碰撞声，是玉琳琅与同门切磋，银白灵索刁钻凌厉，逼得对手连连后退。忽然一道灵索被对方格开，失了准头，竟直直朝扶泱这边袭来！

　　“小心！”凤小爻惊呼。

　　扶泱眼神一凝，右手并指如剑，在身前急速一划，瞬间在虚空中形成一道符文屏障。“叮” 的一声脆响，灵索撞在屏障上炸开，她被震得后退半步，气血微浮。

　　玉琳琅收了手，脸上非但毫无歉意，反而扬起一抹讥诮：“反应倒不慢。可师妹整日泡在演武场，练来练去也就这几招防御符吧？马步扎不稳，身法如浮萍，也就温师叔的课能靠小聪明蒙混，其他几门听说次次垫底？”

　　周遭未散的弟子纷纷侧目。扶泱稳住气息，平静从容道：“师姐锁灵术精妙，只是准头还欠些火候，方才险些误伤同门。我天资愚钝，勤能补拙便好。师姐若肯指点，我自然洗耳恭听，若只是逞口舌之快……” 她微微一笑，“我倒记得上月五宗小比，师姐好像输给了惊鸿阁宿师姐半招？”

　　这话正戳中玉琳琅痛处，她脸色骤然一沉，“输给宿云朝我认，那是堂堂正正的较量！可你呢？靠关系挤进宗门，占着最好的资源，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真遇上生死搏杀，就靠这几张符纸保命？怕不是要拖累同门，白白送命！”

　　“玉师姐这话可不对。”凤小爻看不下去，插嘴道，“扶泱师妹的阵法天赋是温师叔都称赞过的！阵法符箓怎么了？用得好，一样能克敌制胜！倒是师姐除了锁灵术，还有别的拿得出手的本事吗？哦对，师姐还有一张不饶人的利嘴，也算一门绝技。”

　　“凤小爻！”玉琳琅被他呛得脸色涨红。

　　扶泱接口，语气谦和却绵里藏针，“师兄言重了。玉师姐出身名门，家学渊源，日后定是宗门栋梁。我天资有限，不敢跟师姐相比，只求不负师门便好。至于是否拖累同门，不劳师姐费心。”

　　“好，好一张利嘴！”她咬牙，目光扫过二人，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刻意扬高，“我倒忘了，师妹不光会耍嘴皮子，还会金屋藏娇！听说云归居里住着位相貌出众的同乡表兄，日日同进同出，不知道的还以为天衍宗多了位乘龙快婿！这男女大防，师妹怕是半分没放在心上吧？”

　　这话恶毒又阴损，直指扶泱清誉。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扶泱眼神骤冷，正要开口反驳，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冽平静的声音。

　　“玉小姐此言差矣。”

　　人群分开，长隐抱着一摞书卷缓步走入。

　　他走到扶泱身侧站定，平静地看向玉琳琅，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泱泱心善，念同乡之谊收留落魄故人，本是仁义。到玉小姐口中竟成了不知廉耻？难道玉家门风，就是这般教导子弟随意诋毁他人名节？”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议论我玉家的家教！”玉琳琅怒极。

　　“在下一介山野乡民，不敢妄议高门。” 长隐淡淡道，“只是敢问，玉小姐能拜入凌首座门下，当真全凭天赋，半分没借玉家名望？五十步笑百步，未免不体面。”

　　他顿了顿，继续道：“锁灵术主控缚，不擅杀伐。符箓阵法可攻可守，变化无穷。真到实战，孰强孰弱尚未可知，玉小姐何必急着断言谁拖累旁人？再者，玉衡峰居所仆役数十，云归居内不过三人，若论金屋藏娇，玉小姐那处才是真金屋，严于律人宽于待己，真是令人费解。”

　　他一番话逻辑清晰，专挑玉琳琅的痛处下手，一时竟堵得她面红耳赤。周围弟子听得目瞪口呆，谁也没料到这个沉默寡言，只是厨艺好些的“表兄”，言辞竟能如此锋锐逼人。

　　玉琳琅何曾受过这等羞辱，理智瞬间崩断，怒叱一声：“狂妄竖子！找死！”
　　话音未落，她右手疾挥，三道银白锁灵索如毒蛇出洞，直取长隐面门，招招狠辣，全不留情。

　　扶泱脸色大变，急喝：“住手！”
　　长隐瞳孔骤缩，眼底银芒一闪，磅礴妖力几乎破体而出。然而，电光火石间，又被他生生压回。
　　此处动手必暴露身份，不仅一切前功尽弃，更会将扶泱拖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他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只微微偏头躲开要害，任由锁灵索狠狠砸上身。
　　闷响接连炸开，两道打在肩胸，书页炸裂纷飞。最后一道结结实实地擦过左颊与脖颈，带起一溜刺目的血珠。长隐踉跄后退，抬手捂脸，指缝间鲜血瞬间洇出，衣领被割开长长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长隐！”

　　扶泱脑中嗡地一声，瞬间空白，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轰然冲垮了理智。她甚至没去查看长隐的伤势，右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指间已夹着数张符纸，春辞笔不知何时也已握在左手，笔尖朱红似燃着杀意。

　　“师妹！别冲动！”凤小爻见状不妙，想拦，却已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