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16、旧事沉霜 我有一个同

　　拜师大典的喧嚣终于散去，扶泱回到云归居时，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股疲惫。
　　廊下青依正清点贺礼与宗门新拨的月例用度，见她进门笑着道：“姑娘回来了！晚膳一直温着呢，凤师兄也在里头等着了。”

　　进屋就见凤小爻大喇喇地坐在饭桌旁，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碗沿，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以为你被那些老古董拉去开小灶了！”

　　“应付道贺都应付不过来，哪来的小灶。”扶泱在他对面坐下，长长舒了口气，“你怎么没跟怀瑾师叔回去？”

　　凤小爻夹了块笋塞进嘴里，含糊道：“怀瑾师叔被商阁主拉去喝酒了，说是庆祝天衍宗收到好苗子，让我自个儿玩去。”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绕回白日的大典。

　　“你是没看见玉琳琅那张脸，全程没个笑模样。你说她是来观礼的，还是来讨债的？”凤小爻摇头晃脑，“玉长老更绝，称旧伤复发没来。骗鬼呢，前两天我还看见他在玉衡峰训弟子，中气十足得很。”

　　“不来也好，清净。”扶泱淡淡道。

　　“温师叔都露了面，也算给足面子。”凤小爻道，随即又苦了脸，“就是商阁主，逮着机会就拍我肩膀，说什么‘小爻啊，你师妹如今可了不得，你再不勤勉点，怕是要被后来者居上了’，还让我怀瑾师叔帮师父多督促我。”

　　扶泱被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逗乐，故意道：“商阁主说得也没错，勤能补拙嘛，说不定过两年我真追上你了呢？”
　　“去你的！” 凤小爻瞪她，眼里却带着笑。

　　说到商韩刃，扶泱心头那点关于父亲的疑云又悄悄浮了上来。她看着凤小爻没心没肺吃饭的样子，犹豫着开口：“凤师兄，我能问你个事吗？”

　　“你问呗，咱俩谁跟谁。”凤小爻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凤小爻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扶泱心里一紧，觉得自己唐突了，连忙摆手：“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你就当我没说……”

　　“没什么不能说的，都过去好些年了。”他放下筷子，语气是少有的平静，“我爹叫秦绍，原是玄门惊鸿阁的旁支子弟。后来机缘巧合，转投到天衍宗玄微真人门下，改修仙门术法。”

　　凤小爻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落回去，“他是大师兄，剑法和术法都是最好，就是嘴笨，有时候明明是好心劝慰，在别人耳朵里听起来，倒成了戳人脊梁骨，我娘说，我爹就是块木头。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飘远，“我三岁那年，在天峰会武上，我爹代表天衍宗出战。他的对手是菩提院的弟子，比试的时候……”
　　他声音低了下去，“我爹忽然走火入魔。”

　　扶泱的瞳孔骤缩。
　　走火入魔，这四个字对任何修士而言都是最可怕的噩梦。

　　“没人知道为什么，怀瑾师叔查过也没头绪。我爹修为一直稳得很，没有任何走火入魔的征兆。可那天，他就是忽然失控了。对方丹田碎裂，经脉尽断，还没回到菩提院就死了。”

　　凤小爻转着空茶杯，声音轻了些：“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求胜心切、私练邪术……我爹也不辩解，菩提院那边还没发难，就自己做了决定。”

　　他停了一下，“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那柄赢过无数比试的剑，自戕了。”

　　扶泱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几番启唇，一语难发。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天衍宗宗主的首徒，应该死的悲壮，战死、意外、仇杀、甚至真的走火入魔被人制服，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因为伤人性命，所以以命相偿。
　　不问缘由，不求宽恕，甚至不给别人开口的机会。这是什么样的刚烈？什么样的决绝？
　　天下竟真的有这样的人。

　　“我娘说，我爹留了一封信，信上只说他愧对师门，愧对菩提院，愿以命相抵了结此事，望勿累及家小。”

　　屋内落针可闻。

　　“很傻，是不是？”凤小爻忽然笑了笑，他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我爹走后没几年，我师父就拜入了师门，玄微真人仙逝后，师父临危受命成为天衍宗的宗主，念着与父亲的同门之谊，便收了我做徒弟，想好好教导我。”

　　他抬起头，又挂上嬉皮笑脸，仿佛方才的沉重都是错觉，“行了行了，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了！反正我现在挺好的，我娘是凤家的独女，我外公是南边最大的灵材商，家里别的没有，就是钱多！我也没啥大志向，实在不行就回家继承家产，当个闲散少爷也挺好。”

　　扶泱看着他强撑的笑意，心里不是滋味。她想起自己，尽量轻松的说道：“闲散少爷有什么好？等我学成了，就回天禾镇把镇子重建起来，让活着的人都有安稳日子过。到那时候，说不定还得仰仗凤大财主你帮衬一把呢！”

　　凤小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行啊！到时候我去你那儿当富贵闲人，咱们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把天禾镇建成中天第一繁华小镇！”

　　“一言为定！”两只茶杯轻轻一碰，脆响落进暮色里。

　　两个身份特殊，被人嘲讽是“废物徒弟”的少年人，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某种奇特的共鸣与慰藉。

　　“聊什么这么高兴？”
　　温和的嗓音从院门口传来，云珩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凤小爻更是麻利地搬过椅子，“师父坐！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云珩摆摆手，在桌边坐下，看向扶泱，温声道，“累坏了吧？送来的用度都清点过了吗？可有短缺或不趁手的？”

　　“都很好，师父费心了。”扶泱给他倒了杯茶。

　　云珩接过茶，点点头，又道：“如今你修行之路才刚开始，万不可懈怠，要是有任何疑难，都尽管提。”

　　扶泱捧着茶杯，指尖扣着杯壁，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师父……确实有事想求您。”

　　“嗯？你说。”

　　扶泱咬了咬唇，在心里飞快地组织着措辞，真话掺着假话说，最要紧的是不能露出心虚，“我在天禾镇时，有位同乡的兄长。他和我一样失了所有亲人，孤苦无依的。我临走前答应过他，若我能在天衍宗安顿下来，便接他来，相互有个照应。”

　　她顿了顿，抬眼看云珩脸色：“他今日寻来了，我想……能不能让他在宗里落脚？不用入宗门修行，有个住处就行。”

　　云珩闻言，眉头微蹙：“同乡兄长？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做何营生？你对他了解多少？”

　　“他叫长隐，比我年长几岁。以前在镇上……做些山货猎户的营生，平时对我多有照拂，被妖兽袭击时，他还出手救过我。”扶泱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他心地不坏，这次也是实在走投无路，才来寻我。”

　　“猎户？”云珩沉吟，低头思忖着。

　　“师父您就答应吧！”凤小爻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您是没见过那位长隐兄！我跟您说，那模样，那气度，比天衍宗最俊的师兄还好看！啧啧，我要是个姑娘家，有这么个同乡兄长来投奔，我也舍不得让他流落在外啊！”

　　“师兄！”扶泱瞪了他一眼，脸颊泛红。

　　云珩看了看扶泱微红的脸颊，又看了看凤小爻戏谑的表情，心中了然了几分。少年人情窦初开，有个相貌出色的故人来投，心生怜惜，也是常情。只要身家清白，留在宗门照拂一二，也未尝不可。

　　云珩缓缓道：“既然于你有恩，收留是应该的。我明日叫人收拾一处客院让他住下，平日也可常来走动。”

　　“不用！”她脱口而出。

　　扶泱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连忙往回找补：“我是说……不用那么麻烦。云归居西厢房就空着，收拾出来就能住。他从前就是我的邻居，住得近有个照应，住得远反而生分了。再说……”
　　她声音低了些，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我也想有个随时能说说话的人。”

　　云珩有些犹豫：“男女同住一院，恐惹非议。”

　　凤小爻又在旁边帮腔：“师父，您是没看见，那长隐兄长得……咳，我的意思是，他一看就是个体面人，懂规矩的。再说，有青依在，我也常来蹭饭，那么多双眼睛呢，出不了事！师妹如今可是您亲传弟子，谁要是敢乱嚼舌根，先过我这关！”

　　云珩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弄得有些无奈，看看扶泱期盼的眼神，终究是心软了。这孩子在月余间经历多次巨变，有个故人在身边也好。

　　他摇摇头，语气却松了，“罢了，就依你。让他住西厢房，平日注意分寸，免得落人口实。”

　　“谢谢师父！”扶泱眼睛一亮，连忙应下。
　　“谢谢师父成全！”凤小爻也笑嘻嘻地道。

　　云珩又嘱咐了几句，问了问扶泱接下来的修行安排，见她心中有数，才略感放心离去。
　　凤小爻连忙跟上去，临走前还冲扶泱挤了挤眼睛，做了个“懂你”的口型。
　　扶泱又气又笑，摇了摇头，站在院里，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沉进山峦，长长舒了口气。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