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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话前尘 我不想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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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殿的风波传得比预想更快,不过三五日,“无灵力却舌战群儒” 的扶泱,便成了宗门乃至中天界的新鲜谈资。
从议事殿回云归居的路不长,扶泱头一回体会到万众瞩目。
沿途弟子不再匆匆擦肩而过,他们或驻足观望,或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更有甚者直接凑上来。
“扶泱师妹!你那日在凌霄殿上说的‘正道是天道,非霸道’,说得太好了!”一个面生的丹堂男弟子拎着药篓,迎面就对她竖起大拇指,笑容灿烂。
“是啊是啊!尤其是那句‘清理门户’,听得我痛快!”旁边一个器堂的女弟子也凑过来,“早就看某些仗着师门耀武扬威的家伙不顺眼了!”
“师妹,你下次去膳堂吃饭坐哪儿?咱们一起啊!跟你吃饭肯定下饭!”
扶泱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只能僵硬地挤出笑容,胡乱点头应付,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逃也似的窜回了云归居。
关上院门,背靠着冰凉的竹扉,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姑娘,您回来啦!”青依正在院里晾晒被褥,见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又被人堵啦?”
扶泱苦着脸点头:“青依,你说他们以前见着我都绕着走,现在怎么都……”
青依抱着被子走过来,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姑娘您不知道,今儿我去膳房取食盒,好几位姐姐拉着我打听您呢!连玉衡峰那位周管事都悄悄塞了盒雪玉膏,说对您肩上的淡痕管用。我看啊,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佩服姑娘呢!”
扶泱一愣。玉衡峰,那不是玉琳琅一脉?
“如今宗门说什么的都有,可敢当面说不好的,没几个了。” 青依笑眼弯弯,“姑娘您这是一战成名啦!”
成名二字,扶泱听着只觉沉甸甸的。
她要的从来不是名声,只是走一条能立足的路。
晚膳时分,云珩踏着暮色而来,他未戴玉冠,只简单束发,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
“舅舅。”扶泱迎上前。
云珩颔首,与她一同在槐树下石桌旁坐下。青依奉上清茶,便悄声退至远处。
“泱泱,”云珩端起茶杯,却未饮,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歉意,“那日凌霄殿,舅舅自作主张宣布收你为徒,让你受了不少非议。怪舅舅吗?”
“不怪。”扶泱摇头,指尖轻划过石桌纹路,“我知道舅舅是想给我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不必仰人鼻息。婆婆走了,天禾镇回不去了。这世上与我血脉相连的,只剩舅舅一人。您想护着我,我都明白。”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云珩,“只是没想到,跟舅舅相依为命,要担的东西比在天禾镇多这么多。”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埋怨,只有淡淡的了然,“舅舅身为宗主,要面对的质疑和压力,只会比我更重。舅舅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又有什么立场去怪舅舅擅作主张?”
云珩怔住。眼前的少女面容沉静,那双眼睛通透得仿佛能映出人心,早已没了小镇姑娘的憨气。
“是舅舅考虑不周。” 云珩垂眸,摇摇头,“只想着给你庇护,没问过你愿不愿意走这条路。”
“怎么会不愿意?”扶泱微微偏头,眼中露出一丝困惑,随即化为浅笑,“天下修士,谁不渴望能拜入天衍宗门下?谁又不梦想成为宗主亲传?这般机缘,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她慢慢沉下来,目光投向渐暗天际亮起的星,“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前,我从未敢想过,自己也能拜师修行。我以为这辈子就在小镇,看看星,画画符,平淡到老了。可路走到这儿了,我若不想,凌霄殿上就不会开口争辩。”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云珩,眼底有星光坠落,亮得惊人,“他们说我的道是旁门左道,我偏要走得端端正正给他们看。舅舅,我想好好学。不是为了爹娘,不是为了宗门,是为我自己!我想看看这条路通向哪里,想知道以符为桥触到的,是不是这天地大道的一隅。我不想永远只做被护在身后的附庸!”
晚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槐树叶不再沙响,虫鸣隐去,唯有灯火在她清澈执着的眼眸中跳跃。
云珩看着这个言语间已初现峥嵘的少女,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同样拥有明亮的眼神,性子看似温婉实则内里坚韧的阿姐。
可扶泱,又与阿姐不同。
阿姐的坚韧裹着悲悯退让,而扶泱的坚韧,藏着孤注一掷的勇烈。
“泱泱,”他轻声问,带着一丝感慨,“你是什么时候,从那个总爱对着星空发呆的小姑娘,长成如今这般的?”
扶泱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问,微微一怔,静默片刻,才轻声开口:“我听婆婆说,您十八岁那年,抱着还在襁褓里的我,把我托付给她。我想,那时候,我的爹娘就已经不在了吧?”
云珩呼吸一窒。
“您那时候,也就比我现在大一岁。”扶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深切的疼惜,“长姐离世,临危托孤,却又不得不将我送走避世,至亲的生离和死别,人生两种至痛,您那时就尝遍了。”
“人人都说您十九岁拜师,二十一岁执掌天衍宗,是最年轻的宗主,天纵奇才。”她望着云珩,语气轻却戳得准,“可若不是世道如刀,逼人成长,谁不想永远做个有人疼的孩子呢?”
云珩猛地别开脸,扶泱看着他眼眶迅速泛红,看着那总是沉稳如山的肩背微微颤抖了一下。许久,他才转回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是,你说得对。”
他闭了闭眼,像下定了决心,“你娘……是在生你时难产而逝。”
他终于说出了口,这个沉埋十七年的秘密,第一块关于过去的碎片。
“但泱泱,你无需为此自责。她生下你之前,便已身受致命重伤。她选择拼尽最后气力生下你,是将生的希望,完完整整地留给了你。这是她的选择。”
扶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崩溃的悲伤,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沉寂,问道:“我娘是因何受的伤?”
云珩沉默了片刻,避重就轻,“当年中天与灵坤边境不稳,妖兽之乱频发,你娘是因为妖乱,意外重伤。”
“那我爹呢?”扶泱追问,目光紧锁着云珩。
“你爹……”云珩的眉头紧蹙,眼神复杂,“他也出了事。具体情形,牵扯甚多,日后时机成熟,舅舅再告诉你。你只需记住,他的名声在中天不算好,在宗里若非必要,莫要主动提起,免得惹麻烦。”
扶泱见他欲言又止,知道这背后必然藏着更深的隐秘,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云珩松了口气,又细细嘱咐了月末拜师礼的筹备,让她只管静心调养。
送他到院门口时,扶泱忍不住道:“舅舅也多保重,不必每日都来看我,我一切都好。您别太累着。”
云珩脚步一顿,回身揉了揉她的发顶:“好,舅舅知道了。你也早些歇着。”
看着深蓝身影融入幽径,扶泱在门边又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