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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故人趣闻 又是天衍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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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苍幽谷深处,长隐盘膝坐于巨石上调息。
阴甲虫腐蚀的手背已结痂,额间银印亮了几分,脸色也褪去了前些日的苍白。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指尖无意识抚过小腿,思绪落回离别那日清晨。
篝火将熄未熄,那丫头就蹲在对面,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烤鸡,腮帮子微微鼓起。
她问他腿怎么了,他说林间湿滑,踩空了。
他当时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想去摘那些野果?
她曾说起天禾镇的春天,山间的野果子熟了,孩子们会争着去摘,酸的能让人龇牙咧嘴,甜得能笑一整天。
她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暖意。
就那么一瞬间的念头,他跃上了那棵果树。
若是他全盛时的本事,不过是抬抬手的工夫。
可彼时,他刚为她拔除阴煞耗损大半本源,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妖力运转难调。
指尖刚碰到果柄。
一声细微的震颤声从头顶的树叶间传来。
长隐本能地侧身一闪。一道黑线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他定睛一看,是一只阴甲虫。
那天在山谷里,他明明已经将虫群绞杀殆尽,没想到还有一只漏网之鱼。
长隐下意识催动妖力,挥刃将阴甲虫劈成两半。
可妖力刚一运转,内腑便传来一阵剧痛,一口鲜血猛地咳出,眼前骤然发黑,从数丈高的树上直直跌落。右腿狠狠砸在岩角,剧痛窜遍全身。
他躺在山石上,心里涌上一股荒谬和烦躁。
因为一只侥幸存活的虫子,和一时而起的莫名其妙的念头,把自己搞得更狼狈,伤上加伤。
简直愚蠢!
他没耗妖力治伤,只撕衣料草草捆了。
可想起她小心翼翼扶着他胳膊的触感,暖乎乎的,沾着点朱砂淡香,他故意放慢脚步,听她絮絮叮嘱小心脚下,心口那点烦躁,又悄无声息散了。
回忆的潮水于此退去。
忽然嘴角弯起淡淡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此时,一缕灰黑烟丝穿林而来,悄无声息钻入他耳中,在神识里落下简语。
[闻君破封,甚慰。吾已转圜多时,望君归。]
长隐沉默思忖,抬手闭目,二指点向眉心,抽出一道灰烟回传。
[余事缠身,弥返安在?]
再睁眼时,眼底柔和尽褪,只剩寒芒,被封印前最后的混乱与绝望涌入脑海。
那是一个同样阴冷的夜晚。
九曜镇魔古阵将整片天空染成幽蓝,无数锁链从四面八方袭来,穿肩贯肢,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妖力被彻底封印,死死被扣住的琵琶骨,让他只能狼狈地仰着头,看着那九个站在星位上的身影。
他妖力被大阵强行撕扯,五感模糊,看不清那些人的形貌,只能凭着驳杂的气息,模糊的感应出不同浓度的灵力。
有年长者的沉浑,有少年的锋芒,还有女子的清冷。
“本如,动手吧!迟则生变!”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低沉悲悯,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决绝,“此妖祸乱中天,当以九曜阵永镇,以儆效尤。”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快意,“减谷主,你派弟子皆死于他手,今日定要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太上观妄虚子、菩提院本如、幽冥谷减连生,这三人,皆是跺跺脚便能震动一方的巨擘。
其余六人气息模糊,应是当时修为并非顶尖之人。其中几道灵力的气息,隐隐带着天衍宗的路数。
如今,只能先从已知的三人入手,从他们身上撬出当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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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院山门位于须弥灵山,禅院建于灵山之巅,山下有一座繁华的小镇,名曰“善缘镇”。
镇上百姓多信奉佛法,民风淳朴,每日都有菩提院的僧人下山施粥布善。
今日,粥棚前除了寻常忙碌的执事僧人,还多了一位披着朴素灰色袈裟的老僧,目光悲悯望着领取粥饭的众生。
正是菩提院首座,本如方丈。
长隐坐在茶肆二楼临窗位,头戴旧竹笠,目光却透过竹笠的缝隙,不着痕迹地锁定了粥棚前的老僧。
当众动手绝不可行,莫说能否成功,一击之后,他破封而出的消息必将传遍五宗,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牵连……
他微微蹙眉,将那抹不合时宜的念头按了下去。
正思忖间,一名年轻僧人快步走到本如方丈身边,躬身低声禀报了什么,本如方丈手中念珠微微一顿,平和打断:“慧心,收摄心神。天衍宗宗主寻回亲眷,乃是喜事,月末收徒,亦是他宗门内务。我等不宜置喙,持戒修心,方是正道。”
那法号慧心的年轻僧人面现惭色,合十深揖:“弟子谨记方丈教诲。”
然而,本如方丈这并未刻意压低的话,落在茶客耳里,瞬间炸开了话头。
“天衍宗宗主找着外甥女了?听说月末还要收作关门弟子!”
“还有流落在外的亲眷?以前从没听说过啊!藏得可真严实!”
“谁知道呢!这种顶级仙门,里头水深着呢!说不得是什么了不得的出身,从小送到外面避祸或者秘密修炼去了!”
“避祸?我看未必!”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啐了一口,“我听说啊,那姑娘灵根是碎的!根本不能修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什么秘密修炼,骗鬼呢!说不定是命里带煞,克父克母,才被送走的!如今看舅舅当了宗主,又巴巴地贴上来享福了!”
“嘘!王老三,这话可不敢乱说!”旁边人连忙扯他。
“怕什么?”那王老三眼一瞪,“这儿是慈安镇,又不是他天衍宗地界!说说怎么了?要我说啊,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大小姐,是福是祸还两说呢!指不定就是灾星降世,回来讨债的!”
茶肆里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关于“天衍宗神秘外甥女”的各种猜测编排,甚嚣尘上。
有说她实乃隐世高手;有说她是攀附权贵;更有那等心思阴暗的,将灾星、祸水等言论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长隐握陶杯的手一紧,杯壁悄然蔓延开几道细微的裂痕。
那尖嘴猴腮的王老三越说越起劲,竟与旁边一个声称“有亲戚在天衍宗、知晓内情”的胖商人争论起来。
“你懂什么!我那亲戚说了,当时凌霄殿上,所有人都反对宗主收徒!就因为那姑娘没有灵力,不配进天衍宗!结果你猜怎么着?”胖商人故意顿了顿,吊足周围人胃口。
“怎么着?”周围的人纷纷凑过来。
胖商人一拍桌子,眉飞色舞,“那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结果一开口,好家伙!那叫一个厉害!”
“怎么个厉害法?”有人催促。
“她直接就问那些大人物:什么是道?”胖商人模仿着,努力做出凛然的样子,“她说,穿着道袍住仙宫就是正道?以修为高低把人分三六九等就是正道?她说她一路走来,见多了打着正道旗号行霸道之事的人,跟袭击她家乡的恶徒没什么两样,就是多了身皮!”
茶肆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
“她还说,”胖商人见镇住了场子,更来劲了,“当妖兽袭村时,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在哪里?你们这仙长,在这里为了一个孤女该不该拜师吵翻天!有这功夫,不如先清理门户,管管那些仗着师门在外面欺男霸女的宗门败类!”
“嘶!”
“这话……也太大胆了!”
“这真是那小姑娘说的?”
“我那亲戚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胖商人拍着胸脯,“听说当时长老们脸都绿了,愣是没人能驳倒她!最后宗主一锤定音,月末收徒!”
“啧啧啧,这姑娘厉害啊!听说她才十七岁,就有这等胆识和口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什么灾星、废人,我看都是放屁!这分明是天降奇才!”
“就是就是!那些修士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看人家灵根破碎就瞧不起人家,结果人家一张嘴,把他们全怼得哑口无言,活该!”
茶肆里哄堂大笑。
长隐静静地听着,竹笠下的阴影里,那握着布满裂痕的茶杯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
就在这时,又一缕灰黑烟丝钻入他的耳中:
[弥返残痕,踪指天衍,然方位犹蔽,待君破雾。]
又是天衍宗。
茶肆里的议论还在发酵,且越发不堪。那王老三和胖商人争执几句后,大概觉得被驳了面子,又见周围人听得津津有味,竟把话题引向了更恶意的揣测。
“要我说,那云珩宗主急着收这么个废物徒弟,说不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王老三挤眉弄眼,话未说尽,意思却龌龊。
“就是!一个毫无灵力的孤女,凭啥?就凭那张脸?听说长得倒是不错……”旁边有人嬉笑着附和。
“说不定人家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污言秽语,夹杂着猥琐的低笑,在茶肆一角蔓延。
长隐抬起头,竹笠微微扬起,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人。
未动半分妖力,只是寻常一眼。
那王老三忽然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脸色煞白,喉咙里咯咯作响,身旁几人也同时僵住,互相惊恐万状地对视,像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心脏。
粥棚边的本如手中念珠骤然停住,抬眼望向茶肆,眉峰一蹙。
他低诵佛号,目光在那几个汉子身上停留一瞬,那几人才缓过气来。
再寻时,茶肆窗边已无那道冷冽气息。
长隐收回目光,隐回笠影里。
茶肆里的议论已没了声音,他又重新将思绪厘清。
九曜镇魔古阵绝非等闲,严苛非常,更需九人心神相合才能成局,稍有不谐,施阵者必遭反噬。
这样的阵法,绝非临时起意,背后定有深谙阵法之人主导。
九曜……天衍宗……
看来,此事需得耐心织网,徐徐图之。
至于她的壮举,倒是没看出来,那平时看着温顺安静,偶尔炸毛的姑娘,逼急了,一番话竟把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家伙堵得哑口无言?
月末收徒……
他这位“故人”的喜事,他怎么好意思不去亲自祝贺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