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111、清醒不惑 这便是我最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扶泱低垂着眼眸，思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不断下沉。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无之前的迷茫惊惶，缓道：“九曜镇魔古阵，需启阵之人心念相合。虽契机各异，或因恨，或因恶，或因所谓的正道大义，但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不容动摇的目的。”

　　“置你于死地。”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外祖母和姑姑，是因为至亲被害，对你恨之入骨。妄虚子观主、本如方丈、玉全真长老，他们是秉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信念，视你为中天的心腹大患，是纯粹的厌恶。戚谷主动机尚不明朗。可韩砚……”

　　她眉头锁得更紧：“十八年前，他只是天衍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既与你无冤无仇，也无甚大义可言，他又是为了什么，要参与封印一事呢？”

　　她抬起眼，看向历无咎：“你说你是感知到玄纹豹毛有危险，才赶去天衍宗的，那时，你可曾见到我父亲？”

　　“没有。”历无咎回答得干脆，随即，他也捕捉到了什么，“泱泱，你父亲，是在五宗会武当天去世的吗？”

　　“是。”扶泱点了点头，“我父母亲去世，和我出生，都是同一天。怎么了？”

　　历无咎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可我收到玄纹豹毛传来示警信息时，并非五宗会武当天。五宗会武是中天几百年的传统盛世，守卫何等森严，我岂能不知。若在那天接到消息，我定会怀疑有诈，绝不会贸然闯进去。我收到讯息时，五宗会武早已经过去十几日了。”

　　扶泱瞳孔微微一缩，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所以，是有人早就知晓了你和父亲的渊源，也清楚玄纹豹毛的存在。不仅以此坐实了父亲‘勾结妖邪’的罪名，还利用这信物将你引去天衍宗。”

　　她越想越觉得可怕，指尖微微颤抖：“他们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先害我父亲堕魔身死，再引你入局，将你封印，最后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你们两个人身上。”

　　历无咎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心中不忍，却还是说出了更残酷的推测：“此人布局之深，算计之准，对各方关节了如指掌。恐怕，与当年助玄骨设计炼狱谷之局的，是同一人。”

　　扶泱猛地抬眼：“为何这样说？”

　　“当年炼狱谷，裂妖髓毁我经脉，破虚归元镜破我隐匿，而困妖阵，则彻底锁死了我的退路。”历无咎的声音平静无波，“裂妖髓，是玄骨从幽冥谷所得。破虚归元镜，来自乌维的献宝。而困妖阵……”

　　他看向扶泱，没有再说下去。

　　扶泱倒吸一口凉气，接上了他的话，声音带着颤抖：“困妖阵，与四象诛魔阵一样，都是天衍宗的独门阵术！”

　　她怔怔地看着历无咎，“你怀疑……此人出自天衍宗？”

　　历无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她脸上血色尽褪，这个联想太大胆，也太可怕，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历无咎看着她挣扎交织的神情，心中刺痛，低唤一声：“泱泱……”

　　扶泱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将肺腑间那股郁结之气吐出，冷静道：“你说的，不无道理。”

　　历无咎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涉及她的师门，甚至可能牵连更深，她竟能如此快地压下惊涛骇浪，直面这最残酷的可能性。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扶泱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如雪后初霁的天空，“此人害我父亲蒙冤惨死，害我母亲重伤难产而逝，害我根基尽毁，更害你被封印十八年，三次设下死局，非要置你于死地而后快。即便天衍宗是我的师门，即便那人可能是我敬重的长辈，我也绝不会因私情而姑息。”

　　历无咎静静地凝视着她，看着她眼中足以焚尽一切阴霾的火焰，缓缓勾起唇角，低声道：“这便是我最喜欢泱泱的地方。”

　　“什么？”扶泱下意识地反问，问完才觉出这话里的歧义，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倒真像是在问他“喜欢我什么”了。

　　历无咎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泱泱总是这般，清醒自持，明辨是非，不为私情所困，不为表象所迷。该信时毫不迟疑，该断时亦能果决。便是天塌下来，你也能在惊涛骇浪里，为自己寻到一处立锥之地，还能想着护住想护的人。”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份心性，这份坚韧，比什么都珍贵。”

　　扶泱被他这番直白而认真的夸赞说得一怔，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耳根蔓延开来。她垂下眼睫，试图掩饰赧然，小声嗔道：“油嘴滑舌，谁要听你说这些。”

　　“我说得不对吗？”历无咎故意凑近了几分，气息几乎拂到她脸上，专注地望着她。

　　扶泱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微微向后缩了缩身子，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也、也不是总是那么清醒自持，至少……”

　　至少，在听到师父下令，要她亲手了结他时，她跪在师父面前泪流满面时，可跟“清醒自持”半点不沾边。

　　“至少什么？”历无咎又逼近了些，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散落颊边的一缕发丝，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亲昵。

　　扶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心慌意乱，脸上热度更高，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至少，某人骗我瞒我的时候，我可做不到什么清醒自持，理智分析。”她抬起眼，瞪他，眼里水光潋滟，倒更像是娇嗔。

　　历无咎低低笑了，带着点愉悦，又故作委屈：“泱泱偏心。”

　　“历无咎你幼稚！”扶泱被他这倒打一耙弄得哭笑不得，方才那些沉重的阴谋算计带来的阴霾，似乎也被这小小的嬉闹冲淡了些，“真该让兰九辞他们好好看看，他们英明神武的灵主大人，私下里是什么样子。”

　　“好啊。”历无咎从善如流，竟真的微微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外唤道，“兰九辞。”

　　扶泱瞪大了眼睛，一脸“你还真叫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阻止，木门已被轻轻推开。

　　兰九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微微躬身：“主上有何吩咐？”

　　历无咎狡黠地瞥了扶泱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仿佛在说“我就是幼稚了，如何？”，然后才转回头，看向兰九辞。

　　“我们泱泱，”他悠悠地说道，“饿了。”

　　兰九辞：“……”

　　他飞快地抬眼，目光在自家主上那难得鲜活的脸上，和那位脸颊还泛着可疑红晕的扶姑娘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毕恭毕敬地应道：“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准备饭菜。”

　　说罢，利落地转身，再次消失，还贴心地带上了门，动作行云流水。

　　历无咎转过头，重新看向扶泱，挑了挑眉。

　　扶泱看着他这副模样，摇摇头，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历无咎也看着她笑，眉眼在昏黄灯下柔和下来，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样对视着，劫后余生的暖意在这简陋的小屋里静静流淌，窗外月色正好，悄悄漫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地笼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远在终南山另一端的太上观，却是另一番肃杀景象。

　　青黑色的巨石碎裂满地，台身坑坑洼洼，二十八根蟠龙石柱断了大半。此刻，正被弟子紧锣密鼓地修复，断壁残垣尚未清理干净，新的石料已源源不断运来，锤凿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妄虚子观主亲自在废墟旁督工，本就严肃的面容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背着手，嘴里念念有词：“……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我太上观立观千年，何曾有过如此荒唐之事！斩妖台！斩妖台啊！竟被一个黄毛丫头和几个孽畜给毁了！传出去，我太上观颜面何存！道盟威严何在！快！那边，那块基石要嵌实了！还有那边，阵法符文一丝一毫都不能错！耽误了时辰，拿你们是问！”

　　“阿弥陀佛。”本如方丈站在他身旁，双手合十，轻声劝道，“妄虚子道兄，还请息怒。世事无常，皆有因果，此番劫数，或亦是定数。动怒伤身，于事无补啊。”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 妄虚子猛地转头，“被砸的不是你菩提院的舍利塔！站着说话不腰疼！”

　　本如方丈摇摇头，不再言语，只是继续捻动佛珠，目光投向远处高台。

　　高台之上，云珩一袭青衣，负手而立，静静俯瞰着下方忙碌的景象。

　　玉全真站在云珩身侧半步之后，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是余怒未消：“宗主，扶泱此逆徒，做出这等大逆不道、欺师灭祖之事，实乃我天衍宗之耻，宗门不幸！”

　　云珩没有接话，目光依旧落在下方，仿佛没有听见。

　　玉全真见他如此，心中更是不忿，继续道：“我已传令下去，联合其余四宗，撒下天罗地网，便是将这中天翻过来，也要将他们揪出来！这次，若将人抓回来，宗主，绝不能再姑息了！必要以门规严惩，以儆效尤！”

　　云珩沉默半晌，目光落在了高台下广场边缘，两个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上。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五宗都已派出精锐，全力搜捕。玉长老，还请保重身体，稍安勿躁。”

　　这话听起来是劝慰，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和结束话题的意味。玉全真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云珩这才微微侧身，对着下方道：“琳琅，小爻，上来。”

　　玉琳琅和凤爻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高台。

　　“宗主。”“师父。”

　　云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缓缓开口：“那日，泱泱大闹斩妖台时，你们二人在哪？”

　　凤爻心头一跳，抢先道：“我们？我们就在外围观刑啊！师父，您怎么这么问啊？”

　　“观刑？” 云珩目光转向他，“观刑观到阵法逆转，妖物现世，也无动于衷？”

　　玉琳琅抬起清冷的眸子，直视云珩：“宗主是在责备我们，当时没有出手阻止扶泱？”

　　“那师父你可不能怪我们！” 凤爻连忙接话，“当时事情发生得太快了，电光石火之间，我们也是没反应过来嘛！再说了，我们跟师妹感情那么好，平日里同进同出，情同手足，让我们出手去伤师妹，那我们也下不去手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不能出手伤师妹，” 云珩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便可以出手伤同门，毁了太上观的基业吗？！”

　　凤小爻吓了一跳，脸色瞬间白了：“师、师父，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弟子听不懂。”

　　“凤小爻！” 云珩目光锐利如刀，“斩妖台的诛邪符石，还有连接地脉的蟠龙石柱，是被谁炸毁的，你真当我不知道吗？若不是你毁了那些基石，结界出现缺口，那些妖族，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冲上斩妖台，将人救走？！”

　　凤小爻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师父，您不能乱说啊，那、那明明是师妹的阵法威力太大，给震碎的。”

　　“还敢狡辩！” 云珩厉声打断他，又转向玉琳琅，“琳琅，你用缚灵丝，网住赶来增援的弟子，拖延他们合围的速度，好让那些妖物带着泱泱和历无咎破开缺口遁走。此事，你认是不认？”

　　玉琳琅迎上云珩的目光，神色不变，语气坦荡：“是我。”

　　“玉琳琅！” 凤小爻猛地拽了她一下，急道，“你是不是傻！你怎么连狡辩都不狡辩一下就承认了啊！”

　　云珩眉峰紧蹙，眼底凝着沉沉愠怒：“好大的胆子！你们二人非但不加劝阻，反倒暗中出手相助，纵容妖众带人脱身，这般行径，分明就是助纣为虐！”

　　玉琳琅甩开他的手，看向云珩，声音清晰坚定：“宗主，您和诸位长老认定历无咎当诛，扶泱有罪。可在我看来，历无咎不该死，扶泱亦无过。弟子不过是遵循本心，何来助纣为虐之说。”

　　“你！” 云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痛心疾首道，“琳琅！我当你是一众弟子中最守规矩，没想到，连你也受那妖物蛊惑，是非不分，黑白颠倒！枉你师父和你祖父这么多年悉心教导你！”

　　“师父和祖父教导我，要明辨是非善恶，要坚守本心。”玉琳琅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可若长辈们眼中的‘恶’，是弟子眼中的‘善’呢？请问宗主，琳琅是该盲从长辈的教诲，还是该遵从自己心中认定的道义？”

　　“放肆！”一声怒喝从身后传来，玉全真去而复返，脸色涨红，指着玉琳琅的手都在发抖。“琳琅！我看你是跟着扶泱，学得跟她一般无法无天，离经叛道了！”

　　“爷爷。” 玉琳琅的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没有低头。

　　“妖便是妖！妖性本恶，亘古不变！与妖为伍，便是自甘堕落，便与正道背道而驰！” 玉全真厉声喝道。

　　玉琳琅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爷爷，您说妖本恶，可这些年，害了最多修士的，从来不是妖，是心怀鬼胎的人。您锁了一辈子妖，抓了一辈子妖，却从来没锁过一个作恶的人。这不是正道，是偏见。”

　　“你！” 玉全真被她这一番话顶得气血上涌，眼前发黑，扬起手就要朝玉琳琅脸上扇去。

　　“玉长老息怒！息怒啊！” 凤爻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了玉全真扬起的胳膊。

　　“琳琅。” 云珩闭了闭眼，眼中满是疲惫，“你是我天衍宗这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是宗门未来的希望，今日之事，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玉全真挣开凤爻的拉扯，重重一甩袖，背过身去，不再看玉琳琅一眼。

　　云珩沉默了片刻，看着两人，语气凝重：“你们二人，口无遮拦，顶撞师长，更暗中相助叛逆，本应重罚。但念在你们年轻，或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若此刻迷途知返，说出他们二人的下落，或可将功补过，从轻发落。”

　　“我不知道！” 玉琳琅回答得斩钉截铁。

　　凤爻心里一紧，连忙说道：“师父，玉长老，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啊！师妹她就只告诉了我们她在斩妖台的计划，还嘱咐我们要明哲保身。她连计划都只说了个大概，怎么可能把行踪告诉我们呢？”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云珩的脸色，试探着道，“师父，其实若是师妹不愿意回来，那不如就算了吧，她在外面也未必过得不好。”

　　“混账话！” 云珩怒斥，“我天衍宗的弟子，岂能任由她在外面与一个妖物厮混！此事断无可能！”

　　凤爻还想再说什么，被云珩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云珩揉了揉眉心，显是心力交瘁：“你们二人，助纣为虐，虽情有可原，但过不可恕。即日起，罚往思过崖面壁，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崖顶半步。至于你们私下相助之事……”

　　他看了一眼气得发抖的玉全真，声音压低了些：“就暂且不公之于众，也不会告知其余四宗。但你们需在思过崖好好反省，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来见我！”

　　凤爻还想哀嚎，被玉琳琅一个眼神制止。她对着云珩和玉全真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挺直背脊，率先朝着思过崖的方向走去。凤爻见状，也只能耷拉着脑袋，悻悻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