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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绝境三问 历无咎,我 ...

  •   斩妖台建在太上观最高的峰顶,四角矗立着蟠龙石柱,柱上刻满道家云篆符文,青光流转。更外围,是依照周天星斗布置的七十二盏青铜灯,灯焰幽蓝,无风自动。

      五宗众人分列台下,肃然而立,神情肃穆无人交谈,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咚!”

      一声沉重的钟鸣,响彻山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条自山腰蜿蜒而上的石阶。

      脚步声,由远及近,缓慢而沉重地响起。

      一道踉跄却依旧挺直的身影,被铁链拖拽着,一步步踏上石阶。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被血污浸透,辨不出原本颜色,两条粗重的玄铁锁链穿透他肩胛骨,末端拖在身后粗糙的石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每走一步,孔洞处便有血珠渗出,滴落在灰白的石板上,蜿蜒出断续的红线。颈间的锁灵环紧箍着,不断压制着他体内的力量。

      他脸上几乎没有血色,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可当他偶尔抬眸时,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囚徒应有的瑟缩,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桀骜。

      仿佛这皮开肉绽的不是他的身躯,这万夫所指的不是他的罪名。

      他就这样,在无数道或憎恶或审视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锁链,踏上这象征着审判与终结的斩妖台。

      扶泱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个一步步走上斩妖台的身影,呼吸一滞。这是五宗会武之后,她第一次见到他,隔着重重人影,隔着冰冷肃杀的法阵灵光。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忽然开口:“师父。”

      云珩侧目看她,眉头一蹙:“嗯?”

      “我答应您。”扶泱望着那个被锁在中央石柱上的身影,声音平稳毫无波澜,“由我亲自开启诛邪困杀阵,在世人面前,与他,划清界限。”

      云珩心头一震,审视地看着她:“你不是下不去手吗?怎么如今倒愿意了?”

      扶泱垂下眼帘,轻声说道:“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想跟他说几句话。”她看着云珩,眼神哀求,“就几句,师父,我只是不想留有遗憾,求师父成全。”

      云珩看着她,想起凤小爻之前的话,思忖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只准说几句话,不准耍花样。”

      “多谢师父。”

      历无咎被锁在斩妖台中央的青铜蟠龙柱上,以一种示众的姿态被吊着,锁链收紧,伤口被再次撕裂,鲜血顺着锁链往下淌,滴在青黑色的石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高台上那个身影上。

      四目相对。

      山风停了,钟声息了,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遥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彼此。

      “历无咎!”

      妄虚子缓步上前,雪白拂尘搭在臂弯,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巅:“你可知罪?”

      历无咎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未曾听见。

      妄虚子也不在意,继续道:“十八年前,你以妖术蛊惑天衍宗弟子扶秽,引其堕入魔道,此其一罪。十八年后,你不思悔改,擅闯五宗为非作歹,此其二罪。如今,你更是处心积虑,以同乡之名接近扶泱,诱其为你所用,此其三罪。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历无咎扯了扯嘴角,唇上沾着干涸的血迹,衬得那抹笑格外刺眼,带着玩世不恭的嘲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长了那么多张嘴,自然是你们说有罪,那便有呗。”

      “放肆!”玉全真厉喝一声。

      云珩抬手,止住玉全真的话头,上前一步,目光如电射向历无咎:“旁的暂且不论,我只问你,你以同乡之名接近泱泱,假意庇护,实则利用她身份潜入天衍宗,伺机作乱,又以妖术蛊惑其心,令她对你这妖邪深信不疑,百般维护!这些,你可认?”

      历无咎的嘴唇动了动,舌尖尝到了铁锈的腥甜,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只剩漠然。

      “我认。”

      两个字,轻飘飘的。扶泱身形踉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才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云珩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反而沉甸甸的。他看着历无咎那副了无生气的模样,又看看身边摇摇欲坠的外甥女,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

      “好!历无咎,你既已认罪。今日,五宗在此,便是要讨伐你这滔天罪孽!十八年前,扶秽因你之故堕魔,酿成大祸,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将你封印十八年。不想你冥顽不灵,破封而出后不思悔改,反上太上观滋事寻仇,更以妖邪之术蛊惑我天衍宗弟子扶泱,其行当诛!今日,便由扶泱亲手开启诛邪困杀阵,了结这段孽缘!你,可还有话要说?”

      历无咎抬起头,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落在云珩身侧那个纤细的身影上,只一瞬,他便移开了视线,重新垂下眼睑。

      “我没什么好说的。”

      扶泱听着他这近乎放弃的话语,胸口闷得发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又被她强行逼了回去,只在眼底留下一片破碎的水光。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向前一步,声音颤抖却清晰:“历无咎!我有话问你!”

      历无咎身体僵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皮,望向她,那目光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天衍宗的高徒,还有什么指教?”

      扶泱迎着他冰冷的目光,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你方才认下的,蛊惑我、欺骗我、利用我的事,可是真的?”

      历无咎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泪光,喉结滚动,他闭上眼,不去看她:“真的。”

      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从头到尾,不过是在利用你。利用你混入天衍宗,利用你打探消息,利用你接近那些我恨之入骨的人。如今事情败露,我没什么好隐瞒的。”

      “今日,便在此与你恩断义绝,从今往后,碧落黄泉,不复相见!”

      扶泱只觉得一股尖锐的痛楚从心口炸开。她知道他是故意的,知道这些话里有多少违心的成分,可亲耳听到他如此决绝地将过往一切抹杀,用如此冰冷锋利的言语将她推开,那种痛依旧真实得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的嘴唇颤抖着,眼底的水光将落未落,映着斩妖台幽蓝的灯焰,是破碎的星辰。

      她转头看向云珩,声音带着哽咽:“师父,我能上前与他说几句话吗?就几句。”

      云珩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中那点疑虑被怜惜取代。他想,让她去说几句也好,彻底死心,总好过日后念念不忘,心生怨怼,料她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也做不了什么,便点了点头:“去吧,速去速回。”

      “多谢师父。”

      扶泱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迈开第一步。

      斩妖台上,万籁俱寂,无数道目光钉在她背上,她却恍若未觉,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满身血污的人。

      终于,她在他面前停下。

      四目相对,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方能懂的孤注一掷。

      扶泱微微倾身,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穿透山风,落进他耳中:“历无咎,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要跟我,恩断义绝吗?”

      只这一句,轻轻巧巧,精准地刺破了他用尽所有力气筑起的外壳。

      历无咎浑身一震,那双蒙尘死寂的眼睛骤然缩紧,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失控的暗流:“泱泱……”

      他猛地别开脸,不愿看她,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决绝。

      扶泱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口那阵尖锐的疼痛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声音轻柔:“历无咎,我问你三个问题,你不许骗我。”

      历无咎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第一个问题,”扶泱凝视着他,“我知道,你来太上观,不是来寻仇的。告诉我,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历无咎看着她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充满恨意的谎言,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无数情绪在他眼中激烈交战,最终,所有的盔甲与伪装,在她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土崩瓦解。

      他闭上眼,又睁开,长长地叹息:“泱泱,生辰安康。”

      扶泱愣住了。

      生辰安康。

      是了,五宗会武那天,正是她的生辰。她早已不记得,或者说,在那样的情境下,根本无心去记。可他记得,他冒着天大的风险,潜入这龙潭虎穴,不是为了寻仇,不是为了杀戮,只是为了对她说一句“生辰安康”?

      千言万语,都抵不过这短短四个字背后,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心意。

      山风呼啸,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过了许久,扶泱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也更稳:“第二个问题,在落霞镇时,你对我说过,我若要你生,你便于万丈深渊中挣扎求存;我若命你死,你便在烈烈风中欣然赴死。这话,如今可还作数?”

      历无咎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没想到她会记得,更没想到,她会在此情此景下,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提起那句誓言。

      他看着她的眼睛:“作数。”

      扶泱微微微的松了一口气,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快而清晰:“第三个问题,历无咎,若你今日能活着离开这里,我要你不顾一切地逃,不要回头,不要停留,你能做到吗?”

      历无咎死死盯住她,他终于明白了她那第二个问题的用意。

      她不要他“欣然赴死”,她要他“挣扎求存”,她要他活!

      而她问出这第三个问题,意味着她竟打算在这天罗地网、众目睽睽之下,救他?荒谬!疯狂!绝望之中生出的狂喜与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让她立刻停下这自毁前程,甚至可能万劫不复的念头。可他说不出。他刚刚才亲口说过,她若命他挣扎求存,他便挣扎求存。

      而她此刻,正是在“命”他。

      他几乎要将自己的牙齿咬碎,才从齿缝里挤出孤注一掷的承诺:“能做到。”

      最后一个字落下,扶泱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她看着他,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我问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历无咎望着她,望着她眼中倒映着自己狼狈身影,只觉得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谎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可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破碎的笑:“我说要与你恩断义绝,碧落黄泉不复相见,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大的谎。”

      扶泱笑了,像初春融化的第一滴雪水,声音轻却笃定:“我知道。”

      她下意识地想去触碰他脸上的血污,然而,指尖刚刚抬起一寸便僵住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无数道灼人的目光,最终,她只是蜷了蜷手指,缓缓收回身侧。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不再犹豫,决然转身。

      素白的裙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沿着来时的路,走回高台,走回决定生死命运的漩涡中心。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高台最后一级台阶,即将融入那片代表正道的身影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隔着遥遥的距离,对着铜柱方向,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等我。

      没有声音,却在肃杀的山风中,在万千目光的注视下,烙进了历无咎的眼底,也烙进了这命悬一线的绝境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绝境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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