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106、泪满真心 是，我喜欢

　　临涧客舍里，扶泱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床沿。

　　春辞笔早已被收缴，房间四周布着金色的禁制，望着窗外橘红色的天际，三清广场上的那一幕，不断地在她脑海里浮现。

　　这些天，她把所有的线索翻来覆去地想。

　　历无咎曾说，他逃到中天时，在山涧被一位中天修士所救，那人不问来历，不究过往。而他，只留下一根本命玄纹豹毛作为报答。如今想来，那修士必是父亲无疑。

　　可姑姑却坚称，是历无咎引诱父亲堕魔，如果他真的蛊惑了父亲，又何必在父亲死后，孤身一人闯上天衍宗自投罗网？这中间，少了至关重要的一环，少了父亲从一个光明磊落的侠士，变成人人喊打的堕魔者的那一环。

　　客舍的门被轻轻推开，扶泱缓缓抬起头，云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师父。”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

　　云珩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望着扶泱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语气软了几分：“这几日，吃住可还妥当？”

　　“人身都被禁锢了，吃住是好是坏，又有什么要紧的。”扶泱淡淡地说。

　　“你在怪为师对你禁足？”云珩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不是。”扶泱摇了摇头，走近几步，“我知道，是师父拼尽全力在保我，若不是师父，我现在恐怕已经不在这临涧客舍了。”

　　她鼓起勇气，轻声问道：“师父，历无咎他怎么样了？”

　　云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语气又冷了下来：“他死不了。”

　　“那他……会死吗？”扶泱的声音带着颤抖。

　　“泱泱。”云珩放下茶杯看着她，语气里满是痛心，“事到如今，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在为他求情？”

　　“师父，您为何就不愿相信我一次？”扶泱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恳切，“此事一定有蹊跷，历无咎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您想想，当年是不是父亲发狂被五宗围困身死后，历无咎才突然闯入天衍宗的？”

　　云珩的眼神微微一动：“你怎么知道？是他跟你说的？”

　　扶泱语速渐快：“他只说，当年他险些身死，是一位中天的修士救了他，他们从未问及对方的姓名，也不知彼此的身份。”

　　“这你也信？”云珩冷笑一声，“他若不知道你父亲的身份，怎么会留下本命豹毛？就因为救了他一命？”

　　“师父您既然知道玄纹豹毛的事，为何就不肯信我说的话？”扶泱急道。

　　“那是因为他颠倒黑白！这玄纹豹毛就是他陷害你父亲，勾结妖邪的罪证！”

　　“什么？五宗竟凭一根豹毛就定罪父亲？”扶泱踉跄后退半步，“他只是想报恩！若他真的要陷害父亲，岂不是欲盖弥彰吗？”

　　“什么报恩！”云珩猛地一拍桌子，厉声说道，“妖物都是嗜血残暴之徒，哪里懂得什么恩义，什么情谊！他们生来就只会蛊惑人心，恩将仇报！”

　　“师父，您这是偏见。”

　　“他相赠的玄纹豹毛在先，是促使你父亲被定罪的元凶，这是不争的事实！”

　　“错的从来不是想报恩的情谊，而是利用这份情谊的歹人。如果仅仅因为对方是妖，就连感恩的资格都没有，如果连伸出援手结下的情谊，最后都成为被定罪的证据，那以后还有谁敢在别人落难时施以援手？”扶泱毫不退让地看着他，“难道就因为种族不同，所有的善意都要被打上居心叵测的烙印吗？”

　　“你！”云珩被她问得语塞，随即又沉下脸，“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最大的苦主，现在却反过来替害死你父母的妖物说话！连你都不替他们争辩，他们的在天之灵如何安息？你爹的污名，何日才能昭雪？”

　　“怀瑾师叔曾说过，母亲从无门第之见。”扶泱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无论是扫洒杂役还是山间小妖，或是普通散修，母亲都一视同仁地温和。父亲更是如此，他从不以人妖之别，就对妖族喊打喊杀。我不过是承袭了他们的意志，怎么就会让他们不得安息了呢？”

　　“天真！”云珩猛地站起身，“正是因为他们对妖对人都毫无防备之心，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我绝不能看着你，步他们的后尘！”

　　“师父！”

　　“好了！你无需再说！”云珩抬手打断她，“我今日来，不是与你争辩这些的。”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扶泱，语气凝重：“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庇护妖邪，此事绝不是那么容易善了的，五宗的长老们都在等你给出一个交代。不过你放心，为师已经为你谋好了出路，你只需配合行事，剩下的，为师自然会替你周旋。”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扶泱心头：“什么配合？”

　　“五宗已经决定，再过五日，就在太上观的斩妖台处死历无咎，以儆效尤。”云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扶泱心上，“到时，由你以溯灵之力开启诛邪困杀阵，在五宗所有人面前，证明你与他毫无瓜葛，是被他一时蛊惑。”

　　扶泱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看着云珩，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我已经和他谈过了。”云珩继续说道，避开了她的目光，“他已经答应，五天后，他甘愿赴死，偿还欠你的一切，他还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你割袍断义，说之前都是他利用你，与你无关。”

　　“到时，为师再联合你外祖母和你姑姑，一同为你言说。就说你只是一时糊涂，被妖术蒙蔽了心智，如今已经幡然醒悟。你什么都不用说，只要亲手启动阵法，所有的罪责，都会一笔勾销，你的前途，你的名声，都会回来。”

　　扶泱怔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血气，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师父，您要我，亲手杀了历无咎？”

　　话音落下，她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泱泱！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云珩惊得从椅上弹起，连忙伸手去扶她。

　　扶泱却跪立不动，抬起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师父，您是要我的命吗？”

　　“你这是什么话！师父在救你，怎么是要你的命！你先起来！”

　　“您要我亲手杀了他，跟要我的命，又有何异？！”

　　云珩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孩，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眼底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心里猛地一疼。他从未见过扶泱这个样子，哪怕是灵根破碎被人嘲笑，哪怕是得知父母惨死的真相，她都一直挺直脊背，从未如此崩溃过。

　　“泱泱……”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你……你什么意思？”

　　扶泱没有说话，可她眼中那片澄澈的决绝，已将答案刻在了空气里。

　　云珩的呼吸一滞，声音干涩得厉害，连嘴唇都在发颤：“泱泱，难道说，你对他……”

　　扶泱缓缓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如寒星般清亮。

　　“是，我喜欢他。”

　　五个字，像五记重锤，砸得云珩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重重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看着扶泱。

　　“泱泱！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扶泱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我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心意了，只是那时迷雾未散，冤情未了，我无心去想。可如今，师父却要逼我亲手杀了我的心上人，叫我如何下得去手？”

　　云珩指着她，指尖都在颤抖：“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妖！是灵坤的灵主！人妖殊途，谈何喜欢！”

　　扶泱挺直了背脊，将压在心中的信念全部撑起：“师父，天下生灵，无论人族妖族，剖开心来，谁不是血淋淋的血肉？妖族有七情六欲，亦知恩义情仇，师父为何偏要以族类划界，视万物为刍狗？”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云珩气得浑身发抖，“我看你是真的被他的妖术蛊惑了心智！连黑白都分不清了！”

　　“师父！”扶泱往前跪了半步，却被云珩一把拽住胳膊。

　　“这话，你可对旁人说过？”云珩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没有……”

　　“好！好！那这话以后休要再提！”云珩松开手，语气陡然转厉，“你是我云珩的徒弟，是天衍宗的未来，岂能为一个妖物自毁前程！”

　　他深吸一口气，别开脸：“此事已定，没有转圜的余地，既然你下不去这个手，为师不勉强你。五日之后，你就站在斩妖台上看着，什么都不用做，待事情了结，为师会重新为你谋划周旋，保你平安无事。”

　　“师父！”扶泱伸手欲抓，却只碰到了一袖寒凉。

　　云珩不由分说，拂袖转身。

　　禁制的光幕在他身后缓缓开启，又轰然闭合，将那一室昏暗与绝望，连同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一同封存在这临涧客舍之中。

　　直到月光爬进临涧客舍的窗棂，扶泱才扶着桌边缓缓起身。

　　跪了太久的腿早已麻木，刚一站稳就踉跄了一下，指尖死死抠住桌沿才没有摔倒，酸麻的痛感顺着小腿蔓延上来，可她却感觉不到，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

　　五日。斩妖台。诛邪困杀阵。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

　　没时间了。

　　春辞笔已经被收缴，客舍外是密不透风的禁制，即便拼尽全力冲破这牢笼，可太上观守卫森严，地牢深处更有阵法的重重封锁，又如何能救他？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只有远处巡夜弟子模糊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扶泱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犹豫彻底散去。她沿着桌边缓缓坐下，伸手探进衣襟，从胸口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平安符，符角缀着一颗莹润的狐火晶。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

　　“咔。”

　　狐火晶化作点点荧光，宛如一群飞舞的萤火虫，慢慢穿过窗棂，消失在夜色中。

　　扶泱看着那些荧光消失的方向，轻声呢喃：“你心思玲珑，定会明白我的意思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