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105、两口一心 我有什么错

　　三清殿内，烛火摇曳，将殿内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高台上，五宗首脑与长老分列两侧，人人面色沉肃，目光如针般刺向殿中央那个跪着的身影。

　　扶泱静静地跪在青石板上，裙摆沾着尘土与血迹，身上还残留着缚灵丝勒出的紫红血痕。
　　她低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情，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殿内的争执声，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

　　“此等逆徒，冥顽不灵！”玉全真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竟敢在四象诛魔阵中出手相救妖邪！她今日的所作所为，与十八年前那个堕魔的扶秽，又有何异！”

　　“玉长老言重了。”晏玄霜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在幽冥谷时，我曾与隐藏身份的历无咎有过接触。此人心思深沉，处心积虑，故作柔弱，从不显山露水。泱泱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被他花言巧语蛊惑欺骗，也是情理之中。”

　　“蛊惑？”凌千劫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扶泱，“听说当初，她是以‘同乡’为由，将历无咎带上了天衍宗，这也是被诓骗吗？是不是真正的同乡，她自己心里最清楚。依我看，她根本就是有意帮着那妖物欺瞒宗门。”

　　“此事，是我的错。”云珩立刻开口，“是我同意她将人带进来，没有仔细排查身份，泱泱当时只说他是无家可归的同乡，我见他老实本分，便应允了。此事罪责，不在泱泱一人。”

　　“宗主！你就是太护着她了！”玉全真怒道，“你这般一味维护，只会让她更加不知悔改！”

　　“玉长老稍安勿躁。”妄虚子缓缓睁开眼，拂尘轻轻一甩，“道家讲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扶泱弟子今日虽有过错，但念在她年纪尚轻，又是初犯，若能真心悔过，也不是不能饶恕。”

　　“饶恕？”玉全真冷笑一声，“桩桩件件，怎么轻易饶恕？助妖邪破封而出，是一罪；帮他隐瞒身份潜入宗门，是二罪；今日更是当着五宗所有人的面，出手对抗师门，庇护妖邪，是三罪！能饶一件，还能饶三件不成？”

　　“玉长老此言差矣。”元怀瑾温和地开口，“泱泱今日突逢巨变，一日之内得知父母惨死的真相，一时间难以接受，糊涂行事，也是人之常情。她本性纯良，绝非大奸大恶之人，不如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元怀瑾！你又在这里搅浑水！”玉全真指着他，怒声道，“刚刚围剿妖邪的时候，不见你出手，现在倒好，跳出来维护有过错的弟子！你就是这么为人师表的？”

　　“够了。”

　　一直沉默的扶意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扶泱，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扶泱缓缓抬起头，烛火落在她脸上，映得她脸色惨白如纸，脸上泪痕已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历无咎，现在怎么样了？”

　　“你！逆徒！”玉全真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死到临头了，你还在担忧那个妖邪的安危！我看你是真的被他迷了心窍，无可救药了！”

　　扶泱缓缓转头，看向玉全真，眼神平静得可怕：“玉长老口口声声说我是逆徒，我倒想问问，我何逆之有？我第一没有出手伤及同门，第二没有伤害任何一位长辈。我只是想在事态失控之前，从中周旋，让大家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调查清楚当年的真相。这怎么就成了逆徒？”

　　“强词夺理！”玉全真气得浑身发抖，“你助纣为虐，庇护妖物，还敢在这里狡辩！真是不知廉耻！”

　　“我没有狡辩。”扶泱的声音依旧平静，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如果各位是怪我出手解开了封印，放出了历无咎。那我想问，当年你们九人联手，若是真的想置他于死地，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反而要大费周章地布下九曜镇魔古阵？”

　　她继续说道：“沧海桑田，时移世易，再坚固的阵法，也有灵力溃散的一天。历无咎是灵坤的灵主，只要他不死，破封而出就是迟早的事情。我不过是恰逢其会，无意中触动了阵法核心，何至于要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这个毫不知情的人身上？”

　　她转头看向本如方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菩提院修的是佛法，讲究明心见性，一切修行得失皆是缘分。敢问本如方丈，我偶然误入封印洞穴，开启历无咎的封印，算不算缘法？”

　　本如方丈沉默半晌，缓缓点头：“世间万物，皆有因果。你与他的相遇，与封印的开启，皆是缘法。”

　　“既然是缘法使然，那我又何错之有？”

　　扶泱又转头看向凌千劫，眼神里带着嘲讽：“凌首座，你可曾尝试过，一步一步从天坤之界走到天衍宗？你可曾体会过，一个身无灵力的孤女，在荒山野岭里独行，要遇到多少妖魔鬼怪，多少心怀不轨之人？是历无咎一路护我周全，数次救我于生死之间，这难道不是救命之恩？救命恩人求我给他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我报恩，又有什么错？”

　　“那你是承认，帮他隐瞒身份潜入宗门了？”凌千劫沉声问道。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就是灵坤的灵主。”扶泱坦然道，“况且，他在天衍宗待了数月，可曾做过任何一件危害宗门的事情？可曾伤害过任何一个同门？”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了凤小爻身上，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就像秦绍师叔，不过是因为几张语焉不详的书信，就被安上了修炼邪术的罪名。他的妻儿被孤立，被排挤，无人敢帮。没有任何实证证明他危害中天，就被所有人唾弃，最终含冤自戕而死。这样不分青红皂白，随意给人定罪的手段，与那些心存歹念的妖邪，又有何异？”

　　“放肆！”

　　玉全真怒极，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扶泱面前，扬起手就要扇下去。

　　扶泱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

　　“玉长老！”云珩厉声喝止。

　　“爷爷！息怒！”玉琳琅也连忙冲过来，死死拉住了玉全真的胳膊。

　　玉全真被两人拦住，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扶泱半天说不出话来。

　　“扶泱弟子，这是两码事，休要混为一谈。”妄虚子皱着眉，沉声道，“秦绍之事，与历无咎祸乱中天，不可同日而语。”

　　“我觉得，这就是一码事。”扶泱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目光坚定地看着所有人，“不分青红皂白，不调查事情真相，仅凭一己之见，就喊打喊杀，随意定罪。十八年前是这样，十八年后，还是这样。”

　　“人证皆在，你还要怎么查证？”扶意澜看着她，满是痛心，“当年的事，我们都亲眼所见！”

　　扶泱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姑姑，这件事，牵扯的是我父亲的清白，我母亲的性命，还有我十八年破碎的人生！我，才是最大的苦主。我要求暂缓围剿，重启调查，把当年的事情彻查清楚，有什么不对？”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我想知道，这中间，究竟是有人真的嫉恶如仇，视妖邪为洪水猛兽，还是有人趁机搅乱局势，不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一年来，我游走在五宗之间，祈求无数故人将当年的事情对我如实相告。可所有人都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对我讳莫如深，甚至用真假参半的话来敷衍我。今天，终于在绝境之下，把所有真相和盘托出，却又不等我查明真相，就逼着我跟着你们一起讨伐他。这，真的是为我好吗？”

　　“大逆不道！真是大逆不道！”玉全真气得浑身发抖，“你竟然敢质疑五宗！质疑我们这些长辈！我看你是真的被那妖物教坏了！”

　　“阿弥陀佛。”本如方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泱泱……”云珩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舅舅，外祖母。”扶泱看向他们，语气恳求，“难道你们就不想知道真相吗？就这么甘心，被人蒙在鼓里，糊里糊涂地恨一个人，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吗？”

　　妄虚子缓缓起身，带着终结的意味：“云宗主，天衍宗自己的弟子，还是要由天衍宗自己管教。只是今日之事，众目睽睽，无论如何，你总要给五宗一个交代。”

　　云珩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复睁开眼，声音沙哑：“天衍宗弟子扶泱，目无尊长，顶撞长老，庇护妖邪，触犯门规。即日起，禁足于临涧客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也不准踏出客舍半步。”

　　扶泱没有求情，只是看了一眼殿外那片自由的天空，被两名太上观弟子押着，一步步走出了三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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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上观的地牢，建在终南山的山腹深处，隔绝日月，不见天光。

　　地牢墙壁的金光符咒如同活物的呼吸，明灭不定，每一次亮起，都牵动着从石壁延伸出的两条玄铁锁链。
　　那锁链碗口粗细，洞穿了他的琵琶骨，每一次最轻微的移动，都会带出骨肉摩擦的闷响。

　　脖子上，那枚玄铁锁灵环紧贴着皮肤，环身刻满了克制妖力的符文，将他的妖力死死禁锢在体内。

　　他身上的衣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布满各种创伤的躯体，深可见骨。

　　妖兽本能的恢复力还在缓慢运转，试图修复这具残破的身体。可每当伤口愈合，墙壁上的金色符咒就会骤然亮起，随即，一道带着灼热气浪的灵罚劈下，将伤口再次震得皮开肉绽。

　　这样的灵罚，每隔半个时辰，准时落下，周而复始，仿佛永无止境的酷刑。

　　他的头垂着，墨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偶尔，当灵罚落下，身体因剧痛而无法抑制地痉挛时，才会猛地抬起头。

　　“吱呀。”

　　玄铁牢门的门轴声刺耳，打破了地牢死水般的寂静。

　　一道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

　　历无咎缓缓抬起头。

　　是云珩。

　　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穿着纤尘不染的道袍，与这肮脏破败的地牢格格不入。

　　他在距离历无咎三步之遥处站定，目光一寸寸刮过历无咎身上每一处狰狞的伤口，语气冰冷：“这样的刑罚，对你还是太轻了。”

　　历无咎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刺眼的嘲笑：“怎么？堂堂天衍宗宗主，也只会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折磨肉身的阴私手段吗？说到底，也就只剩下这点本事了。”

　　“我说的，不是手段。”云珩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握着油灯的手微微收紧，“我说的是你犯下的罪孽。你害得泱泱陷入今日这般万劫不复的境地，就算让你在这里受尽炼狱之苦，永世不得超生，也抵不过她因你所受的半分委屈！”

　　这个名字像一把烙铁烫在历无咎麻木的神经上，他脸上的嘲讽笑意凝固，猛地抬起头：“她怎么样了？你们把她怎么了？！”

　　“你也配提她！”

　　云珩厉声喝道，左手猛地抬起，指尖一道灵力打出，打在了墙壁的符咒上。

　　“轰！”

　　墙壁的符咒骤然亮起金光，一道雷光直直朝着历无咎的背脊劈下。

　　“噗！”

　　历无咎的身体猛地弓起，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弓着身子，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伤的痛楚。可即便如此，抬起头时，眼神依旧没有半分屈服，只是死死地盯着云珩：“你们罚她了？”

　　“罚她？”云珩满是痛心与愤怒，“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这不正是你精心算计的结果吗？！”

　　“五宗会武，众目睽睽！你选在那个时候现身，你想做什么？昭告天下你历无咎回来了？还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天衍宗首徒，如何与你这等孽障纠缠不清？！”

　　云珩的声音越来越高：“你把她推到风口浪尖，让她成为整个中天五宗的众矢之的！现在，你满意了！？”

　　历无咎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他唇颤欲言，可喉咙里只有血沫翻涌的嗬嗬声。

　　云珩向前逼近一步，油灯的光芒晃动，将他脸上的怒意照得更加清晰：“你利用她对你的信任，潜伏在天衍宗，人人都道你待泱泱无微不至，连我都几乎要被你骗过去，以为你是真心待她！没想到你城府如此之深！将我们所有人，将泱泱，玩弄于股掌之间！”

　　“呵。”浓浓的讥诮从历无咎喉咙里溢出，“翻来覆去，就是这些陈词滥调。除了阴谋算计，潜伏报复，你们这些正道魁首的脑子里，难道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云珩怒极反笑：“十八年前，你蛊惑扶秽堕魔，害得他家破人亡；十八年后，你又蛊惑泱泱，让她顶撞师长，害她遭千夫所指！这一桩桩一件件，无论说多少遍都无法消磨你的罪孽！”

　　“我何时蛊惑过她！”

　　历无咎猛地挣扎起来，锁链哗啦剧响，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涌出：“分明是你们！是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无中生有！肆意污蔑！我本已经放弃了报仇，是你们！是你们苦苦相逼！”

　　云珩看着他，步步紧逼：“那你为何要出现在太上观？为何要在五宗齐聚的会武之上现身？！你知不知道？你的存在，你的一举一动，只要你靠近泱泱一分，对她来说，都是致命的危害！是将她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推手！”

　　这些话，宛如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历无咎强撑的盔甲，眼中的暴戾迅速消散。

　　“她为了你，在三清殿上顶撞师长，说你不是作恶的妖邪，说当年旧事尚有疑点。为此，她被所有人指责，说她冥顽不灵，说她大逆不道！”

　　云珩闭了闭眼，仿佛还能看到当时扶泱挺直脊背，孤身面对千夫所指的模样，心中痛惜更甚：“她好不容易，凭借自己的努力在五宗会武上一鸣惊人，眼看就是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女，如今却被你！拖入泥潭！这都是你一手造成！”

　　“她……”历无咎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的倔强也在云珩一字一句的控诉中寸寸溃散，“她现在怎么样了？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被我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半步。”云珩缓了缓，“这已经是我能为她争取到的，最轻的处罚了。”

　　历无咎缓缓闭上了眼睛，血污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所有的辩解与不甘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云珩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血淋淋的事实，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将她拖入漩涡的原罪。

　　许久，云珩再次开口：“历无咎，倘若你对她，还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良心，还有半分不忍，你就该离她远一点，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你欠她的，也该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历无咎睁开眼，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下来，只剩平静：“看来，云宗主今日特意来这污秽之地，不仅仅是为了骂我一顿出气，也不仅仅是为了告诉我，泱泱的近况。”

　　他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你是有备而来。”

　　云珩沉默地与历无咎对视了片刻，潮湿阴冷的空气充满了无声的较量。他右手拂袖一挥，轻哼一声：“既然如此，那便开门见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