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栖》许欺

3、我讨厌你臭狐狸

　　收拾完整间包厢之后，泠菟絮又把剩下的几个空房间简单打理了一遍，才拖着浑身发酸的疲惫身子回到大厅，跟老板低声报备了一句今日工作结束，随手拿起椅背上搭着的薄款外套套在身上，慢慢走出了清吧的玻璃大门。

　　夜晚的晚风裹挟着街边霓虹的凉意吹过来，他拢了拢外套领口，鬓边那对雪白的雪貂耳朵依旧倦怠地耷拉着，身后蓬松的白色长尾安安静静垂在腰臀后侧，没有再随意晃动。独自站在人行道边上等网约车的时候，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一整天糟心的经历：兄长泠雨时不由分说的逼迫、酒吧里客人接二连三的调侃打趣、还有VIP包厢里那个陌生的狐族Alpha，毫无预兆扣住自己腰侧的那一下触碰，每一件事都堵得他心口闷闷的。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对方的名字，只记得那人身后好几条浓密的红棕色狐尾，只能在心里暗自把对方称作臭狐狸。

　　车子抵达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两点半。

　　泠菟絮轻手轻脚推开别墅房门，家里一片寂静，泠雨时早已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偌大的屋子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动静。他没心思再慢悠悠洗漱休整，径直回到自己的卧室，反手带上房门，卸下身上紧绷了一整晚的情绪，整个人瘫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平日里闲来无事会在微博上更新一些自己的日常插画，凭借着细腻温柔的画风，积攒了一小批固定的粉丝，不算大火，却也总有不少人准时蹲他的更新。此刻满心委屈和火气无处发泄，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社交平台，打算借着文字吐槽一番，把憋了一整天的郁闷全都释放出来。

　　泠菟絮打开手机，先点开手绘软件，静下心随手画了一张简易的人像插画。画里的自己化着淡淡的裸妆，眉眼刻意勾勒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柔弱感，身上穿着今天那件Omega风格的细肩吊带，吊带外面罩着一层轻薄通透的白色网纱，朦胧柔和的质感衬得他身形单薄又乖巧，完美还原了今晚打工时的穿搭模样。他还特意在画面边角添了几道烦躁晃动的红棕色狐尾线条，隐晦地指代那个贸然触碰自己的陌生男人。

　　画稿保存完毕，他点开微博编辑框，指尖噼里啪啦敲着屏幕，积攒的怨气一股脑全都打了出来。

　　【泠菟絮：救命吧，今天是什么狗屎运气，幸好出门没买彩票，不然怕是要霉上加霉。配图如上，今晚打工遇到个离谱顾客，上来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摸我腰，见过这么没脸的吗？要是下次再被我逮到这只臭狐狸，绝对没他好果子吃。】

　　编辑完文案，他盯着屏幕犹豫两秒，还是带着一股孩子气的愤懑，点击了发布。

　　发送成功的时间刚好卡在凌晨三点整。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泄出一口闷气，往后仰倒靠在床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后垂落的白色貂尾，鬓边的耳朵时不时因为心里的不爽轻轻颤动两下。

　　微博刚发出去没多久，本来深夜在线的粉丝不算多，却还是有几个常驻粉丝第一时间看见了这条动态，接连在评论区留下了留言。
　　「抱抱博主，怎么会遇到这种没分寸的客人啊」
　　「隔着画都感觉好委屈，这狐狸也太自来熟了吧」
　　「以后上班还是多注意一点，保护好自己啊」

　　往下翻了几条，一条语气格外夸张的评论映入眼帘：
　　「要不我的小貂宝宝来我公司来当我助理吧，每天都能看到自己喜欢的小插画博主也挺幸福的。如果你愿意来的话，我哭着求着让我爸爸，一个月工资给你开八万，八个亿都行啊。」

　　泠菟絮盯着这条略显浮夸的留言，嘴角慢悠悠地勾了一下，随手点开回复框，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好呀。」

　　纯粹只是闲来无事逗逗网友，他压根没把这种随口画的大饼放在心上，敷衍地回完这条，又随意扫了两眼其余安慰的评论，简单回了一两条之后，便把手机扔到一旁，身心俱疲地栽倒在床上。没一会儿的功夫，浓重的困意席卷上来，不知不觉就沉沉睡了过去，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这条深夜吐槽的微博，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那个他口中的臭狐狸恰好看见。

　　另一边，黎昭衍离开清吧之后，并没有立刻驱车回家。

　　坐在车里，他脑海里还反复萦绕着刚才那个雪貂少年的模样，耷拉的兽耳、偏柔弱的穿搭，还有藏在温顺外表之下，隐隐透着抵触的Alpha气息，勾起了他不小的兴趣。闲来无事，他随手点开了社交软件，漫不经心地翻看同城一些画风小众的插画博主，纯属打发时间，没想到往下滑动的过程中，一条刚刚发布不久的动态，猛地撞进了视线里。

　　配图的画风格外眼熟，里面的穿搭身形，正是今晚在包厢里遇见的那个服务生，白色网纱搭配细吊带的样子辨识度极高，再配上文字里吐槽的内容，还有特意画在角落的狐尾，黎昭衍指尖顿了顿，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他倒是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内向腼腆的少年，背地里还会憋着这么大的脾气，甚至专门画了一张图来吐槽自己，还随手答应了别人高薪招助理的邀约。

　　黎昭衍没有点进评论区，也没有留下任何点赞或者留言，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微博ID，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玩味。原本只是觉得有趣才打算第二天继续去清吧坐坐，此刻倒是多了几分刻意的心思，他倒想看看，第二天再见面的时候，这只憋着一肚子火气的小雪貂，会不会真的打算辞掉服务生的工作，跑去别人公司当助理。

　　一夜悄然过去。

　　第二天傍晚时分，泠菟絮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睡不醒的慵懒，鬓边的貂耳依旧懒洋洋地垂着。一想到今天还要继续去清吧打工，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那个陌生的狐族Alpha，脸色顿时垮了几分。

　　他慢吞吞地洗漱完毕，依旧随手翻出那件外搭白色网纱的吊带套在身上，心里暗暗祈祷，今晚可千万别再碰见那个没分寸的臭狐狸了。

　　收拾妥当之后，他再次被泠雨时安排的车子送去了清吧，刚换好围裙站到吧台后面没多久，玻璃大门被人推开，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蓬松的红棕色狐尾随意垂在身后，径直朝着昨天那间VIP包厢的方向走去。

　　泠菟絮瞥见那抹身影的瞬间，浑身猛地一僵，原本耷拉着的雪白貂耳唰地一下往上竖了大半，心里只剩下一个崩溃的念头：
　　完了，这只臭狐狸居然真的又来了。

　　他下意识往吧台里面缩了缩身子，烦躁地抿紧嘴唇，身后的白色长尾不安地在腿侧来回扫动，打定主意尽量躲着对方，能不接触就绝不主动搭话。

　　没过两分钟，前台的老板四处扫了一圈，目光精准落在吧台后躲着的泠菟絮身上，抬手扬声喊了一句：“喂，那个小貂，过来一下。”

　　这话一出，泠菟絮原本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眉头紧紧皱起，也顾不上店里还有其他客人，压低声音气冲冲地回怼：“你才小貂呢，我去你大爷……”

　　后半句还没完整吐出来，身侧刚好路过的两个兼职服务生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怕他当众顶撞老板闹出麻烦，连忙一左一右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稍稍往后拽了一把。

　　被人半路牵制住，泠菟絮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憋了回去，最后只愤愤地挤出两个字：“去你……”

　　余下的字眼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人也被顺势拉回了吧台边，脸色憋得有些泛红，鬓边的貂耳气呼呼地来回抖了好几下。

　　老板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道：“别闹脾气了，昨天那个骚扰过你、你看着很讨厌的那只老狐狸，今天特意指名点姓，非要让你过去包厢伺候。”

　　泠菟絮整个人都愣住了，垂在身后的尾巴猛地一僵，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向老板：“凭什么啊？店里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要我过去？”

　　“人家是熟客，又是朋友特意打过招呼的关系，我也不好直接回绝。”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就过去送两杯酒水应付一下就行，实在不舒服，待一会儿找借口出来也可以。”

　　泠菟絮咬了咬下唇，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眼下这份工作是兄长强行安排的，要是直接撂挑子不干，回去免不了还要被泠雨时训斥一通。

　　他磨磨蹭蹭地拿起菜单，指尖攥得紧紧的，雪白的貂耳依旧紧绷着，一步一挪地朝着走廊深处那间VIP包厢走去，心里暗暗咬牙，打算等会儿无论对方再说什么，都绝不跟他多聊半句。

　　走到包厢门口，他抬手迟疑地敲了两下房门，里面传来一道低沉慵懒的男声，慢悠悠吐出两个字：“进来。”泠菟絮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随手反手带上房门，站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位置，垮着一张脸，半点笑意都没有，直白地把内心的抵触全部摆在明面上。

　　他语气生硬，浑身都透着浓浓的不情愿，耷拉着的雪貂耳朵绷得紧紧的，身后那条蓬松的白色长尾也不耐烦地在腿侧轻轻扫来扫去，开口的时候语速带着明显的赌气感：“我现在很不高兴为你服务，请问先生，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做的吗？还是专门把我叫过来另有事情？”

　　不等沙发上的男人出声回应，他又立刻往前半步，摆出一副随时要抽身离开的架势，继续硬邦邦地说道：“如果只是单纯没事消遣人的话，我就先回去干活了。要是再出现昨天那种随便伸手的情况，我干脆直接辞职不干，拜拜。”

　　说完之后，他便微微抿着唇，直直地盯着对方，做好了只要对方有一点过分举动，就立刻转身离开的准备。

　　黎昭衍慵懒地倚在宽大的沙发靠背之上，几条浓密的红棕色狐尾随意铺散在地面，狭长的眼眸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慢悠悠地打量着眼前炸毛的少年。他并没有着急点单，反而不紧不慢地开口，故意戳中了对方昨晚的小秘密：“辞职倒是不急，我倒是很好奇，你微博上面答应别人去当助理的事情，是认真的吗？月薪八个亿的工作，可比在这里当服务生舒服多了。”

　　这话如同惊雷一般，猝不及防砸在了泠菟絮的耳朵里。

　　他浑身猛地一滞，原本紧绷的貂耳瞬间猛地向上竖起，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慌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身子，心里暗自慌乱不已。他压根没想过，自己凌晨三点随手发的一条吐槽动态，居然会被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狐族看到。

　　泠菟絮僵在原地，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脸上强硬的气势瞬间弱了大半，只剩下藏不住的窘迫，只能别扭地移开视线，嘴硬地辩解：“关你什么事，我发什么微博跟你没有关系。”

　　“只是随口问问而已。”黎昭衍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依旧牢牢落在他身上，“既然不想在这里上班，不如考虑一下，来我身边当助理怎么样？薪资随便你开，总比网上那个画大饼的靠谱一点。”

　　泠菟絮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当场翻个白眼，烦躁地动了动耳朵，毫不客气地回绝：“不必了，我才不要给一只没分寸的狐狸当助理。麻烦你快点说要点什么酒水，不然我真的回去了。”听到对方这番招揽的话，泠菟絮心里的抵触更浓了，下意识直接往前站了半步，双手往腰上一叉，浑身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

　　身后那条蓬松的白色长尾因为怒气一下下不停抖动着，鬓边的雪貂耳朵也绷得笔直，一副憋着火气、恨不得冲上去揍人一顿的模样，嘴上半点不肯示弱，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
　　“你觉得我看起来很缺钱吗？我又不是那种会被金钱蒙蔽双眼的人，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怎么，难不成还想把我当成金丝雀圈起来养着？说实话，你们这种手握资本的资本家，才是最让人觉得恶心的。”

　　一番话说完，他胸腔里憋着的火气翻涌不停，尾巴依旧一下下急促地晃动，心底暗自盘算着，要是对方再继续得寸进尺，自己真的忍不住要动手了。

　　可偏偏碍于服务生的身份，又不能真的当众发作，他只能硬生生压下眼底的戾气，刻意放缓了语调，装出一副平淡温和的样子，慢悠悠开口接话：
　　“如果你单纯只是想发泄，想打我一顿的话大可不必说这么多拐弯抹角的话，想动手直接直说就好。”

　　黎昭衍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一边气得浑身兽形都在发抖，一边还要故作平静地说话，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慢慢从沙发上坐直身子，几条狐尾轻轻收拢了几分，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少年叉着腰的模样上，不慌不忙地开口：
　　“火气这么大？我可没有打算动手，只是单纯觉得，比起在这里受人约束打工，来我身边会轻松很多。”

　　泠菟絮依旧维持着叉腰的姿势，耳朵不耐烦地晃了晃，硬邦邦地回道：
　　“不用了，我更喜欢现在的生活。麻烦你赶紧点单，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在这里陪你闲聊。”
　　碍于还在包厢里僵持的气氛，泠菟絮实在不想继续跟黎昭衍耗下去，随便敷衍了一句需要去一趟洗手间，便快步退出了房间，一路攥着手机冲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反手锁上门，紧绷的情绪才终于绷不住。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飞快拨通了泠雨时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委屈和烦躁一股脑全部涌了上来，语气带着浓浓的怨气，几乎是闷着声音抱怨：
　　“哥，我能不能不干这份服务生的工作了？店里有人刻意骚扰我，我本身也是个Alpha，结果被另一个Alpha缠上，这算什么事啊，实在太恶心了，我坚决不想再来这边上班了。与其在这里受气，我干脆回去跟着你打理公司算了。”

　　电话那头的泠雨时闻言，语气顿时沉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悦问道：“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故意缠着你找麻烦？”

　　泠菟絮咬着牙，冷冰冰吐出几个字眼：“一只臭狐狸，臭不要脸的。”

　　“臭狐狸……”
　　泠雨时沉吟片刻，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了一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原来是他啊，那你就不用纠结了，那人是我的朋友。”

　　这话直接把泠菟絮噎了一下，当即皱紧眉头，不解地反驳：“既然是你的朋友，那你不应该更要帮忙管一管吗？怎么还放任他来故意折腾我？”

　　“这个人我可管不住。”泠雨时语气漫不经心，丝毫没有要出面帮忙的意思，淡淡丢下一句，“自求多福吧弟弟，祝你今晚平安下班。”

　　话音落下，没等泠菟絮继续争辩，对面直接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泠菟絮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气得后背微微起伏，身后的白色长尾无力地垂落下来，烦躁地一下一下拍打着墙面。
　　合着闹了半天，那个总故意逗他的男人，居然还是自家哥哥的熟人，这下想找人撑腰都彻底没戏了。

　　他在卫生间里闷头平复了好半天情绪，才一脸郁闷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拖着沉重的脚步，不得已再次朝着那间VIP包厢走回去。

　　刚推开门，就看见黎昭衍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几条狐尾慵懒地搭在一旁，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无功而返，抬眼看向他的时候，眼底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