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栖》许欺

2、我的发你们咋这样刻薄

　　泠菟絮百般不情愿，却拗不过兄长泠雨时不容反驳的强硬态度，只能蔫头耷脑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卧室。偌大的房间装修简约又精致，处处都是平日里他习惯的安静氛围，可此刻身处其中，他却只觉得满心压抑，连呼吸都透着几分滞涩。心里堵着满满的委屈和抵触，他半点认真挑选衣服的心思都没有，烦躁地伸手胡乱扒拉着敞开的衣柜柜门，指尖划过一排排规整悬挂的衣物，最后随意扯出一件软糯的细肩吊带就往身上套。

　　这种布料轻柔贴身、线条偏柔和慵懒的款式，原本是兽人圈子里大多数Omega日常偏爱穿的类型，自带一种温和无害的氛围感，完全不适合需要收敛气场之外的场合。偏偏落在身形本就纤细单薄、身高将近一米七六的泠菟絮身上，更是将那股温顺柔弱的气质拉到了极致，薄薄的衣料衬得肩头线条清浅单薄，彻底压住了他身为纯种白垂耳雪貂Alpha本该具备的强势信息素与压迫感。

　　藏在黑色发丝底下的一对雪白貂耳，此刻只是懒洋洋地耷拉着，稳稳贴在两侧鬓角的位置，既没有高高竖起，也没有夸张地往下坠，只是维持着消沉倦怠的下垂状态，固执地想要隔绝外界所有让他心烦的声音，哪怕已经离开了客厅，进入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也依旧不肯抬起来半分。身后那条蓬松丰厚的白色长尾自然垂在大腿后侧，尾尖偶尔下意识轻轻蜷缩一下，又慢悠悠松开，无声地宣泄着内心的抗拒与郁闷。

　　他对着穿衣镜微微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将近一米七六的身形算不上矮小，可这身偏柔和的穿搭加上耷拉下来的兽耳，依旧显得气质温顺内敛，旁人十有八九都会下意识把他当成体质偏弱的Omega。此刻满心烦躁的他根本懒得再换，索性就这么将就着，抬手随意抓了一件宽松的薄款外套搭在肩头，掩住大半吊带的轮廓，这才慢吞吞地挪出卧室。

　　泠雨时早已等候在玄关，见他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眉头不自觉地又皱了几分，却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训斥，只是抬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他的后背，催促着人出门坐车。一路上，泠菟絮都靠在后座车窗边，脑袋歪着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鬓边的貂耳全程保持下垂的姿态，尾巴安静地盘在腿间，沉默地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心里一遍遍地吐槽兄长不近人情的安排。

　　他大学毕业之后便习惯性宅在家中，长时间避开繁杂的社交场合，不喜欢喧闹的人群，也不习惯陌生人投来的打量目光，突然被强行塞进一家夜里营业的清吧做服务生，光是想一想接下来要面对的陌生客人，心底就忍不住泛起一阵局促不安。明明是拥有纯正血脉的雪貂Alpha，种族本身具备稳定强悍的身体素质，将近一米七六的个子也算匀称挺拔，却因为常年自我封闭的性格，硬生生磨掉了所有外放的底气，连面对简单的社会工作都显得手足无措。

　　车子一路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之中，天色也随着路途慢慢沉了下来，傍晚的霞光褪去，街边陆续亮起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带，直到车辆停在一栋临街的两层建筑门口，泠菟絮才茫然地回过神。

　　门口挂着一块设计简约的木质招牌，是泠雨时朋友经营的休闲清吧，白天安静清闲，入夜之后才会慢慢热闹起来。老板早就提前收到了泠雨时的消息，等在门口接应，看见被送过来的泠菟絮时，目光不自觉地在他下垂的兽耳和偏柔和的穿搭上停留了几秒，心里下意识生出了和旁人一样的误会，只当这是一只性格内向温顺的Omega少年。

　　碍于泠雨时的情面，老板没有过多挑剔，简单带着人走进店内，穿过摆着卡座的大厅，来到后方的工作吧台，语速平缓地交代着基础的工作内容。无非就是擦拭酒杯、按照固定配方调制几款简单的低度果酒、给桌台上的客人递送果盘零食，等到营业结束之后，再负责收拾各个包间的卫生，算不上繁重，只是需要长时间待在喧闹的环境里，来回走动忙活。

　　泠菟絮有气无力地听着所有安排，一对雪白的貂耳依旧保持着下垂的状态，时不时轻轻颤动一下，身后的长尾搭在臀后，跟着脚步慢悠悠轻轻晃动。他随意地脱下肩头的薄外套，露出里面那件Omega风格的吊带，再系上店里统一的浅灰色布艺围裙，将近一米七六的身形站在吧台后，看着清瘦挺拔，可柔和的穿搭搭配消沉的兽耳，完全没有半点Alpha该有的气场。

　　老板交代完毕之后便回到了前台打理琐事，把偌大的吧台工作全部交给了他。没过多久，陆续有客人推门走进清吧，原本空旷安静的大厅，渐渐被低声交谈的人声、轻柔的背景音乐填满，属于夜晚的热闹缓缓铺开。

　　泠菟絮只能强迫自己打起一点精神，垂着眉眼站在吧台内侧，机械地拿起抹布挨个擦拭堆叠在一起的玻璃杯，指尖动作缓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有条不紊，只是全程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偶尔有客人走到吧台前点单，他便低着头，按照对方的要求拿出对应的酒水原料，搅拌、兑调、装杯，动作熟练却麻木，调好之后便沉默地推到客人面前，全程几乎不会主动开口说话。

　　偶尔会有一桌客人点上几份果盘，他便转身走到后厨的储物区域，拿出提前切好的水果，搭配精致的瓷盘装好，双手端着盘子，顺着一排排卡座慢慢送过去。一路上不少闲坐的客人都会下意识看向他，看着他鬓边耷拉着不肯抬起的雪貂耳朵，单薄柔和的穿搭，再加上安静内向的性子，纷纷低声闲聊打趣，都笃定地认为这是店里新来的Omega服务生，偶尔还会有人随口出言调侃几句。

　　（泠菟絮：恶语伤貂心啊。）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一字不差地落进泠菟絮的耳朵里，哪怕貂耳只是慵懒垂着，也依旧能够清晰捕捉到周遭的动静，心底不由得涌上一阵憋屈的烦躁，却又碍于自己现在打工的身份，只能默默全部忍下来，面上不露半点情绪，送完果盘之后便立刻转身回到吧台，继续埋头重复枯燥的工作。

　　时间一点点往后推移，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清吧里的客人来了又走，大半的卡座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零星几桌还在闲谈小酌。忙活了整整几个小时，泠菟絮的胳膊已经泛起一丝酸胀，精神也愈发疲惫，鬓边的貂耳垂得更低了些许，身后的白色长尾无力地搭在腿侧，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左右晃悠。

　　老板看大厅客人已经所剩无几，便让他先行开始收拾各个包间，把没有客人的包厢逐一打扫干净，等到全部整理完毕，就可以提前结束今天的工作。

　　泠菟絮闻言点了点头，拿起挂在一旁的清洁抹布，顺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推门查看，前面几间小包厢都是空的，桌椅整齐，没有太多需要收拾的杂物，简单擦拭一遍桌面便可以搞定。直到走到走廊最深处的一间VIP独立包间，他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才发现这间包厢里竟然还坐着一个没有离开的客人。

　　包间里的灯光调得偏暗，暖黄色的光线朦胧地笼罩着沙发区域，一道身形挺拔的男人慵懒地靠在宽大的布艺沙发角落，半阖着眼眸，周身没有刻意收敛自身的兽人形态，数条蓬松浓密的红棕色狐尾随意铺散在地面，顺着沙发边缘垂落，随着平稳悠长的呼吸节奏，慢悠悠地轻轻晃动着。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清冽酒香，混杂着属于高阶狐族Alpha独有的沉稳气息，一点点填满了整个密闭的包厢。

　　男人正是黎昭衍，今晚无意间过来这边小坐，不知不觉喝了不少酒，倦意袭来之后便靠在这里闭目休憩，不知不觉耽搁了许久，外面大厅的喧闹渐渐平息，他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打算。

　　泠菟絮站在门口顿住了脚步，心里微微犹豫了片刻，看着对方一副醉酒休憩的模样，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扰。犹豫再三之后，他还是慢慢抬脚走进包厢，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声，一直走到沙发旁边，才微微弯下腰，伸出一根纤细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微凉的脸颊，嗓音压得很轻，带着一点忙碌过后的疲惫：

　　“先生，我们店里快要打烊了，您可以离开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原本半眯着眼休憩的黎昭衍缓缓掀开了眼皮，狭长的眼眸带着酒后几分慵懒的深邃，目光精准地落在身前弯腰的少年身上。将近一米七六的身高微微俯身时，线条看着清瘦匀称，还没等泠菟絮反应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忽然抬起，毫无预兆地扣住了他纤细的腰侧，力度不算重，却牢牢地将人固定在了原地，不让他轻易后退。

　　突如其来的肢体触碰，瞬间吓得泠菟絮浑身猛地一僵，原本垂在鬓边的雪白貂耳骤然绷紧，下意识地向上颤了两下，身后那条一直蔫蔫搭在腿后的白色蓬松长尾，也瞬间整条绷得笔直，毛茸茸的尾尖微微蜷缩紧绷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往后挣脱，往后退了半步，腰侧却依旧被对方的手掌稳稳扣住，慌乱之下，连呼吸都乱了节奏，抬眼看向沙发上的男人，眼底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局促的慌乱。

　　黎昭衍借着昏暗的灯光，慢悠悠打量着身前的少年，先是注意到那一对受惊后微微晃动的雪白垂耳，再往下看见对方这身偏柔和的吊带穿搭，清瘦的身形看着温顺又脆弱，第一时间也下意识误以为是一只内向的Omega。可当他无意识地释放出一丝属于自身的Alpha信息素试探时，却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身体深处潜藏着的、属于雪貂Alpha的微弱气息，不由得微微挑了挑眉，心底生出了几分淡淡的好奇。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依旧保持着轻扣对方腰侧的姿势，嗓音带着酒后几分低沉沙哑的质感，慢悠悠开口问道：“这么着急赶人走？”

　　泠菟絮被对方的气息包裹着，浑身都觉得不自在，鬓边的貂耳紧张地来回轻轻晃动，绷直的尾巴迟迟不敢放松，只能局促地抿了抿唇，小声解释：“已经快要闭店了，所有客人都已经离开了，需要打扫包厢卫生。”

　　“再等我片刻。”黎昭衍淡淡开口，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那一对不肯安分晃动的雪貂耳朵上，“我歇够了自然会走。”

　　泠菟絮一时间进退两难，想要继续劝说，又不太敢随意打扰这位看起来气场很强的客人，只能僵在原地，半边身子微微往后靠着，被动地等待着对方起身。垂在身后的长尾慢慢松弛了一点，却依旧没有恢复之前下垂放松的状态，雪白的貂耳时不时警惕地动一下，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紧绷别扭的情绪之中。

　　他从来没有和陌生的Alpha有过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再加上本身性格内向自闭，此刻被对方稳稳牵制住，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慢慢放大，连原本因为打工而产生的郁闷，都被突如其来的窘迫覆盖了大半。

　　黎昭衍看着他这副拘谨慌张的模样，心底的好奇越发浓重。明明骨子里藏着Alpha的血脉气息，将近一米七六的个子并不单薄，却刻意压制住所有气场，穿着偏向Omega风格的衣服，连兽耳都习惯性耷拉着示弱，一副柔弱无害的样子，实在让人忍不住想要多探究几分。他缓缓松开了扣在对方腰侧的手掌，却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靠着沙发，随意地开口搭话，慢悠悠地找着话题，刻意拖住眼前人的脚步。

　　“新来的服务生？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泠菟絮见对方松开了手，下意识往后悄悄退了一小步，微微垂着脑袋，不愿意过多交谈，只是敷衍地轻轻嗯了一声，敷衍着应对对方的问话，心里只盼着这个人能够尽快起身离开，好让自己早点收拾完包厢结束今天难熬的工作。

　　可黎昭衍显然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意思，目光落在他鬓边耷拉的雪貂耳朵上，漫不经心地继续聊着，一句接着一句，不断挑起话题，硬生生把原本只想简单催促一句的泠菟絮，困在了这间小小的VIP包厢里面。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整条街道的车流渐渐变少，清吧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的包厢之内，只有男人低沉缓慢的问话，和少年偶尔敷衍简短的回应，慢慢拉扯出一段漫长的初次相遇。

　　泠菟絮站在原地，一边暗自烦躁，一边又不得不被动应付着对方的搭话，雪白的貂耳时不时烦躁地往下垂一点，身后的白色长尾在腿侧来回轻轻扫动，满心都是无奈。他尚且不知道，这场被迫打工之下偶然发生的相遇，会让眼前这只狐族Alpha，就此开启一场漫长又执着的单向奔赴，一点点慢慢渗透进他原本封闭单调的生活之中，往后日复一日，频繁地出现在这家清吧里，只为了能够偶尔见到他一面。

　　包间里的气氛一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黎昭衍不急不躁地靠着沙发，偶尔抿一口桌上剩下的酒水，随口问几句无关紧要的问题，而泠菟絮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既不能直接丢下包厢离开，又不想继续和陌生的男人闲聊，只能默默熬着时间，垂着耳朵，整个人写满了无措与憋屈。

　　他偶尔会偷偷抬眼瞥一下沙发上的人，视线落在对方身后铺散开来的数条红棕色狐尾上，心里暗自感慨，明明都是Alpha兽人，对方与生俱来的气场外放得从容自然，自己有着一米七六的身高，却只能靠着压抑气息、耷拉兽耳、穿着柔和的衣物，来隐藏自身的种族属性，还要被迫出来做这种不习惯的服务工作，一想到兄长泠雨时强硬的安排，心底的委屈便又一次翻涌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黎昭衍才慢悠悠地撑着沙发站起身，几条蓬松的狐尾缓缓收拢到身后，他低头看向依旧拘谨站在一旁的泠菟絮，目光淡淡扫过对方清瘦的身形和不肯抬起的貂耳，临走之前，还特意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明天这个时间，我还会过来。”

　　说完之后，便转身迈步走出了包厢，留下泠菟絮一个人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等到走廊里彻底没有了脚步声，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绷直的白色长尾重新慵懒地搭回腿后，鬓边的貂耳也恢复成原本倦怠下垂的模样，带着一身疲惫，拿起抹布，默默收拾起这间被耽搁了许久的VIP包厢。

　　一边擦拭桌面，他一边下意识回想刚才那个狐族男人的模样，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非要刻意留下来和自己闲聊，还特意说明天还要过来。他只当是偶然一次的交集，并没有放在心上，只盼着赶紧收拾完毕，结束今天这一整天压抑又难熬的打工生活，早点回到家里，躲回自己熟悉安静的房间里。

　　只是他并不知道，从今晚这场昏暗包厢里的偶遇开始，黎昭衍便已经把这个外表柔弱、内里藏着Alpha血脉的雪貂少年，默默放在了心上。往后的每一天夜晚，对方都会准时出现在这家清吧，或是坐在大厅的卡座，或是待在这间VIP包厢，日复一日地主动靠近，一场漫长而执着的单向奔赴，就此悄然拉开了序幕。

　　收拾完整间包厢之后，泠菟絮又把剩下的几个空房间简单打理了一遍，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大厅，跟老板报备了一声，换上之前的薄外套，慢慢走出了清吧的大门。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微凉吹在身上，他拢了拢外套，鬓边耷拉着一对雪白的貂耳，身后的白色长尾安静垂在身后，独自站在街边，等待着网约车前来接送，脑子里还反复回放着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兄长的训斥、被迫的工作、旁人的误会，还有包厢里那个突然出现的狐族男人，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原本就内向封闭的内心，多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