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栖》是许欺呀

12、不舒服就对了，舒服是给别人的

　　凛冽的风不断盘旋在空旷的天台，泠雨时死死扣着怀中弟弟的腰，掌心因为过度紧绷冒出一层冷汗，原本想要辩解的话语，在听见对方一连串精准的揣测之后，喉间骤然卡住，半晌都没能吐出半个字。

　　这个细微的停顿，尽数落入了泠菟絮的眼里，让他心里那层笃定的猜测彻底落了实，唇角勾起一抹悲凉又讽刺的弧度。

　　“怎么不说话了？”他微微抬着下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轻得发飘，却字字扎人，“默认了是吗。”

　　“当初逼着我离开家，隐瞒身份去酒吧打工体验生活，根本不是什么锻炼独立，而是从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在慢慢铺这条路了。从我大一入学算起，整整五年的时间，一步一步慢慢布局，沈淮南也好，那场强行的记忆手术，还有最后这个被催生下来的孩子，全都是你规划里的一环。”

　　他缓缓转过头，眼底裹着一层浓重的失望与嫌恶，直直看向身后抱着自己的亲哥哥：“一场谋划了五年的戏，演得滴水不漏，连我一点察觉都没有，泠雨时，你确实很厉害。”

　　“无非就是你身为Beta，自身无法孕育后代，不甘心一辈子没有属于自己的血脉，就盯上了我这个拥有优质Alpha体质的弟弟，联合沈淮南设下圈套，借着我的身体，替你完成这件事，对吧？”

　　“一想到我从小到大依赖信任的哥哥，背地里抱着这么肮脏的念头，耗费五年光阴算计我一个人，我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翻涌，恶心到极致。”

　　泠雨时的手臂慢慢松了些许，脸色一片惨白，方才焦急的安抚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沉默。他没有再继续否认，只是沉沉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弟弟单薄的侧身上，语气低沉沙哑：“我承认，这件事，确实是我暗中牵头促成的。”

　　一句话落下，泠菟絮浑身猛地一僵，眼底仅剩的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碎裂开来。

　　“我确实想要一个孩子，但一开始并没有打算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泠雨时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我原本只是想借助沈家的基因，留下一个后代，可我没有想到沈淮南会自作主张，对你进行记忆封锁，还强行安排了这么多阴狠的手段，事情慢慢脱离了我的掌控。”

　　“事到如今，解释还有什么用？”泠菟絮轻轻挣动了一下身体，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却倔强地不肯落泪，“五年的算计，硬生生毁掉了我原本安稳的日子，现在回过头来说失控，未免太晚了一点。”

　　“所以在你眼里，我的人生，就只是用来满足你私心的工具吗？”冷风把单薄的病号服吹得来回晃动，泠菟絮在听见泠雨时亲口承认一切谋划的瞬间，心底维系多年的亲情彻底轰然崩塌。五年漫长的步步算计，至亲的刻意背叛，叠加着沈淮南接连不断的逼迫、被强行改动的记忆、一场身不由己的孕育，所有积攒的绝望彻底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不再继续争执辩解，沉默地挣开了身后泠雨时环着自己的手臂，趁着对方失神的片刻，身体微微前倾，直接顺着天台低矮的护栏向外落了下去。
　　这栋私立医院的楼层并不高，顶楼距离下方的绿化地面只有几层的落差，并没有致命的危险，可骤然的失重依旧让他下意识绷紧了浑身的骨头。

　　就在身体即将砸落在草坪上的前一秒，一道挺拔的身影猛地从侧面快步冲来，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下坠的人。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人一同踉跄着向后滑出好几步，最后双双跌坐在柔软的草皮上，泠菟絮整个人完完整整陷进了一个温热宽厚的怀抱里，胳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想来应该是落地时磕撞到了骨头，隐隐透着骨折的酸胀痛感。

　　黎昭衍牢牢揽着怀里的人，胸腔因为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剧烈起伏着，掌心死死贴在他的后背，生怕怀里的人再次做出冲动的举动。
　　泠菟絮靠在对方怀里，浑身还残留着失重过后的发懵，胳膊钻心的疼痛一阵阵传来，鼻尖萦绕着一种莫名熟悉的Alpha气息，脑子里被封存的记忆依旧一片空白，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猛地抽痛了一下。

　　后方的泠雨时脸色惨白地顺着楼梯狂奔下楼，看着草坪上相拥的两人，脚步骤然顿住，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上前，还是先处理弟弟胳膊受伤的问题。

　　泠菟絮缓缓抬起眼，茫然地望着抱着自己的陌生男人，哑着嗓子低声发问：“你是谁？”黎昭衍扶着身侧手臂隐隐作痛的泠菟絮，周身的戾气骤然翻涌上来，方才克制的语气彻底绷不住，一句带着压抑多年怒火的质问狠狠砸了过去。

　　“我倒要问问你，他到底是谁的弟弟，这件事，你心里难道不比谁都清楚吗？”
　　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死死钉着脸色发白的泠雨时，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怒意尽数爆发，字句都裹着浓烈的嘲讽与怒火。
　　“你们泠家做事向来不择手段，当初硬生生靠着算计攀上来，现在想要子嗣，居然直接动了抢人的心思。本来这个人，从头到尾都该是我的弟弟，什么时候轮得到变成你的弟弟？”

　　“凭什么本该属于我的人，落在你手里之后，要接连承受这么多撕心裂肺的痛苦？”
　　黎昭衍的声音越说越沉，压抑的愤懑几乎快要克制不住，眼底翻着浓重的寒意。
　　“当年我早就提醒过你，这种荒唐的谋划根本瞒不住，迟早会酿成大祸，我原本一直以为你念着几分情分，不会真的动手，还傻乎乎把你当成可以交心的兄弟，结果你转头还是一意孤行，硬是把整件事做成了。”

　　“你怎么能恶心到这种地步？”
　　他语气猛地加重，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沉重，“你不光是把你名义上的亲弟弟逼到差点轻生，更是硬生生抢走了我们黎家的人，这件事传回去之后，我母亲因为长久思念郁结难解，直接熬成了精神病，日日都以为自己的亲生儿子早就已经不在人世。”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他究竟是谁的弟弟，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别再拿着所谓的亲情，来掩盖你这些自私又阴狠的算计。”

　　一旁的泠菟絮浑身一震，茫然地抬眼看向身旁暴怒的男人，大脑里空白的记忆层隐隐传来一阵钝痛，听不懂两人口中关于身世的纠葛，却莫名因为这番话，心口狠狠抽了一下。

　　泠雨时僵在原地，嘴唇几度开合，却被这一连串沉重的质问堵得无从辩驳，脸色一点点褪成了苍白，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沙哑的解释：“当年的身世调换，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草坪上的风安静地绕着三个人打转，黎昭衍压着胸口翻涌的火气，目光沉沉地盯着对面的泠雨时，不再重复过往的控诉，直接把积压多年的矛盾撕开。

　　“别再拿长辈当年的安排当做遮羞布。”
　　他往前站了半步，一只手稳稳护着身旁胳膊负伤的泠菟絮，语气锋利又冰冷，“当初两家互换婴儿，只是老一辈为了商业平衡的私心交易，我可以不计较这件陈年旧事，但你不该借着这个身份，把自己的欲望全部转嫁到他身上。”

　　“我当初私下找过你一次，明确警告过你，不要打他的主意，那时候我还把你当做多年的兄弟，以为你会念着从小到大的情分收手，可你表面答应，背地里依旧悄悄联合沈淮南，耗费五年时间布局。”

　　黎昭衍的嗓音不自觉沉了几分，眼底带着压抑的疲惫和怒火：
　　“因为这场隐瞒，我母亲这么多年一直活在丧子的执念里，精神彻底垮掉，常年需要静养治疗，一辈子都以为自己的亲生儿子早就不在了。而真正属于黎家的人，被你以弟弟的名义养在身边，受尽算计、被迫生子、甚至刚刚差点轻生坠楼。”

　　“你现在还要跟我说，事情是沈淮南失控才变成这样的吗？”
　　他微微抬下巴，直指对方的核心问题，“如果最开始你没有生出利用他的念头，沈淮南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插进来。你想要后代完全可以走正规途径，偏偏要攥着本该属于我的人肆意折腾。”

　　泠雨时被这番话堵得无话可说，指尖死死掐着掌心，脸色一片灰败，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毁掉他，一开始仅仅只是想要一个混血子嗣稳固家族，我低估了沈淮南的野心，也低估了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收不了手的后果。”

　　“低估？”黎昭衍嗤笑一声，眼神冷得刺骨，“一句低估，就能抹平他身上所有的痛苦吗？就能治好我母亲这么多年的精神心病吗？”

　　一旁的泠菟絮靠在旁边，手臂骨折的钝痛一阵阵袭来，脑子里空白的记忆不断发胀，两个人嘴里反复提起的身世，让他心里越来越慌，茫然地看着争执的两人，忍不住轻轻出声打断：
　　“你们说的互换孩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泠家的人吗？”就在两方僵持对峙的时候，几辆黑色轿车径直停在了医院楼下，沈淮南带着随行的人快步穿过草坪走了过来，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在场几人，语气带着几分强势的追问。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

　　这句话刚落，原本还处在茫然压抑里的泠菟絮，积压了一路的情绪骤然被彻底点燃，胳膊的疼痛已经顾不上大半，猛地挣脱开黎昭衍扶着自己的手，几步冲上前，抬手就朝着沈淮南挥了过去。

　　一记力道十足的巴掌狠狠落在对方脸颊上，周遭瞬间安静了一瞬。

　　沈淮南偏过头，舌尖抵了抵被打的半边下颌，眼底漫起阴翳，刚要发作，就听见泠菟絮音色发冷的声音慢悠悠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近乎疯癫的漠然。

　　“孩子没了。”
　　他微微歪着头，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一字一顿开口，“怎么，心疼了？我拿我这条命，去赌那一条命，难道不行吗？”

　　说完，他微微俯身，凑到沈淮南的耳边，压低了声音，用气音一字一句地轻声说着，带着刺骨的嘲讽。

　　“当年两家调包婴儿的事情，你也全程参与其中了吧，沈淮南。”
　　“我从前还傻傻把你当成可以相处的朋友，结果你一边藏着当年的旧事，一边步步紧逼缠上我，这样的滋味，是不是挺恶心的？”

　　他直起身，眼神凛冽地盯着对方，语气里裹着浓重的恨意，缓缓落下一句警告。

　　“你牢牢记住今天我说的话，往后的日子里，你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一辈子都别忘掉。”

　　沈淮南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致，抬手攥住了泠菟絮的手腕，想要强行牵制住人，一旁的黎昭衍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直接掰开了对方的手指，将泠菟絮重新护回自己身后，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

　　泠雨时站在原地，看着突然赶来的沈淮南，眉头死死皱起，眼下局面彻底变得混乱，一边是知晓全部阴谋的沈淮南，一边是怒火攻心的泠菟絮，还有怒气未消的黎昭衍，整片草坪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