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空山绝玄

40、第 40 章 “嘭”的一

　　“嘭”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踹开。

　　柴特先生满脸怒容，气冲冲的进来，他一把拽起洛安的衣领，咬牙切齿的质问道：“洛安，洛尔是你杀的？”

　　他声音中还带着压抑的颤抖，拽着洛安衣领的手在发抖。

　　洛安对上柴特先生的目光，面无表情，没有丝毫闪躲，一字一句平静道：“对，是我杀的。”

　　柴特先生听到洛安的话，呼吸一顿，心脏仿佛在确定的那一瞬间停滞了，全身力气像被突然抽走，他脱力似的松开洛安，满脸痛苦、失望和深深的受伤。

　　“洛安，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妈妈回来，想要，那些枉死的人都活过来，想要，过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日子……”

　　还想要，和心爱的人，白头偕老……

　　柴特先生的嘴唇抖了抖，双目充血，眼眶通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

　　不能再失去了。

　　柴特先生转过身，步履沉重，一步一步的朝外面走去，声音沙哑沧桑：“把二公子，放出来吧。”

　　从今以后，都不用关了。

　　他的背影看着是那么的颓然与无力，挺了半辈子的脊梁，也弯了下去。

　　洛安静静看着柴特先生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一开始，都只是想要柴特家族破产而已，想要柴特家族几辈子的心血，都毁在父亲手里而已。

　　他再恨，都没有想要伤害过任何人。

　　除了洛尔！

　　杀人偿命！

　　一周后，柴特集团突然发布重磅公告：正式撤销洛安的家族继承人身份，并宣布将从旁支子弟里，重新挑选合适的人，承袭柴特家族衣钵。

　　至于此前风头无两的洛尔，集团对外说辞高度统一，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突发急病，不治身亡。

　　草草盖棺定论。

　　柴特先生独自一人坐在洛尔空荡荡的卧室里，拿着相册一页一页的翻着。从洛尔刚出生的那张照片开始往后翻。

　　洛尔刚从手术室抱出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脸皱巴巴的，他当时第一眼看到，就直皱眉头。

　　怎么这么丑？

　　后来洛尔长到一岁，小家伙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的学走路，哪怕走得不稳，也总是伸着小手，第一个走向的人永远都是他。

　　洛尔第一次牙牙学语，开口喊出的第一声也是Papa。那个时候，洛尔圆嘟嘟的，像一个白面馒头。

　　很可爱！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页的轻响。

　　洛尔第一次上幼儿园，他的母亲打算独自送他，可小家伙死活不肯，非要父亲母亲一起。那个时候他刚和洛尔的母亲吵过架，两个人谁都没有消气。

　　最后没办法，拗不过洛尔，只好一同去送他。回来的路上，两个人就自然而然的和好了。

　　第一次上幼儿园，洛尔自始至终安安静静的，一滴眼泪也没掉。

　　很勇敢！

　　小学的时候，洛尔开始学写字，刚开始的时候总是写的歪歪扭扭，他这个做父亲的都看不明白。

　　他随口说了句看不懂，洛尔就记在了心里，每天放学不出去和小伙伴们玩，乖乖待在家里，趴在书桌前专心练字。

　　后来，洛尔给了他一个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爸爸，我爱你。

　　很感动！

　　上了初中，学校开始教写作文。那段时间他整日忙于家族事务，没有时间回家，见洛尔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

　　那天凌晨他回到家已经一点了，客厅的灯开着，洛尔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放轻脚步走近，原本睡着的洛尔瞬间睁开眼，看到是他后忙坐起身。

　　洛尔兴冲冲地告诉他，自己的作文得了奖，想第一时间跟父亲分享，但是一直都见不到他，所以只能在客厅等，没想到睡着了。

　　他问洛尔，作文题目是什么？

　　洛尔看着他认真的说：我的爸爸，很伟大。

　　很暖心！

　　洛尔15岁那年，他与洛尔的母亲离了婚，带着洛安和江柔回了家。

　　洛尔第一眼江柔和洛安时，情绪失控，当场把洛安从台阶上推了下来，红着眼大骂江柔是拆散自己完整家庭的罪魁祸首。

　　那是洛尔第一次漏出凶狠的表情。

　　从小到大，他不管怎么严厉训斥、动手管教洛尔，洛尔都从未急过、气过。

　　反而事后还会乖乖低头认错，那一次没有。

　　很生气！

　　洛尔21岁那年，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举止小心翼翼的，生怕他不喜欢，不认可。

　　他清楚，那个女孩在利用洛尔，也看得出来，那是洛尔此生的挚爱无疑了。

　　后来，洛尔被分手，日日买醉，他看着不忍，却无可奈何。

　　毕竟，人，总是要经历这一遭的，要学会接受爱的人不爱自己，接受所有人会离开自己。

　　很心疼！

　　洛尔22岁那年，正式进入柴特集团上班。

　　那天，他穿上了人生中的第一套西装，身姿挺拔，眉眼俊朗，很适合他。

　　洛尔问他，有没有哪里不好看。

　　他说，没有，非常好看。

　　洛尔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自己最高兴的事就是被父亲夸奖、认可。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儿子长大了，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很自豪！

　　柴特先生看着相册里那张西装笔挺的照片，难掩哽咽。

　　洛尔25岁那年，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项目。收官那天，洛尔拿着完整的的项目报告站在他面前，静静的等着他的夸奖。

　　他对着洛尔笑了笑，竖起一个大拇指，说，你很了不起，希望以后可以完成更多的项目，做出更好的成绩。

　　洛尔说，他一定会的，他会永远向他的父亲看齐。

　　很骄傲！

　　洛尔30岁这年，孤零零躺在冰凉的密室地上。身上足足七个弹孔，双腿、双腕、眼睛、心脏还有腹部。身下是一滩刺眼的红，触目惊心。

　　他此生，第一次崩溃大喊，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后悔，不该把洛尔关在密室里。他不敢想洛尔死前该有多绝望、多无助，多希望出现一个人，拉他一把，救救他。

　　洛尔，你与你的母亲团聚了吗？还有你那个未出生的弟弟。

　　很痛苦！

　　很懊恼！

　　很崩溃！

　　很无可奈何！

　　他心里矛盾到极致。他没有办法完全怪洛安，也没有办法原谅洛安。

　　他对不起洛安。

　　“嗒！”

　　一滴泪水，落在了相册的最后一页。

　　照片里，洛尔拿着高尔夫球杆对着他笑。

　　那是他倾尽心血，一手精心培养长大的儿子！

　　不管怎么在外面玩，在外面野，都没有让自己处理过麻烦，收拾过烂摊子的儿子！

　　这一切，恍惚间，好像大梦一场！

　　倘若时间能够倒流……

　　可惜，时间不会倒流。

　　偌大的餐桌上，摆了满满一大桌子琳琅满目的饭菜。

　　柴特先生独自坐在主位上，神情木然，一点一点的往嘴里填着东西。

　　忽然，他剧烈的咳嗽起来，下意识抬手，朝洛尔平时用餐的位置伸了过去。

　　半天，没有动静。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没有想象中的水杯。

　　往日，他稍微咳嗽一声，洛尔就会第一时间递上水杯的。

　　今天，没有。

　　以后，也不会有了。

　　一瞬间，凄凉布满全身。

　　明月高悬，清辉洒落，从窗户往外看去，好圆，圆满无瑕。

　　这样好的月亮，以后再也没有人陪他一起看了。

　　柴特先生放下刀叉，起身，朝书房的方向走过去。

　　走进书房，轻轻将门带上，缓步走向书桌前，从抽屉里面拿出一份律师拟好的文件。

　　“柴特先生，您真的要将名下的所有个人资产都转移到洛安公子名下吗？”

　　“对，我确定。”

　　律师沉默片刻，笔尖在文件上顿了顿。

　　“柴特先生，此举一旦生效，您名下将再无任何私人资产，包括不动产等，全部都归于洛安公子，且不可撤销，您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柴特先生声音很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我很清楚，手续，尽快办好。”

　　律师犹豫了一瞬，语气里带了些不忍。

　　“您将一切都给了洛安公子，自己……不留分毫吗？”

　　柴特先生看着窗外，点了点头，轻声道：“我能给他的，本来就不多，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

　　“柴特先生，我再核对一遍 ——是仅转移您名下全部个人私有资产，公司股权、集团控制权均保持不变，对吗？”

　　“对。”

　　“包括房产、存款、私人藏品、信托内的个人份额，全部划归洛安公子名下？”

　　“是。”

　　律师微微颔首，在文件上标注清楚。

　　“明白。如此一来，不会影响公司运营与股东架构，也能最大程度避免外界非议与家族阻力。手续我会在三日内全部办妥。”

　　“尽快。另外，此事保密，不必让他知道。”

　　“好。”

　　柴特先生握着手里那份文件，久久不能回神。

　　洛尔的死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但是，洛安也是他的儿子，是他亏欠了一辈子的儿子。

　　从小到大，自己从未给过洛安任何关爱。

　　洛安从小早熟，比同龄的孩子都要稳重。心也善，像他的妈妈，没有责骂过任何一个佣人。

　　聪明、勇敢、坚强。

　　是这样吧？

　　应该是的吧。

　　他在记忆深处，不断的去寻找有关于洛安的成长痕迹。

　　可是，怎么都找不到。

　　善良的孩子，应该有糖吃才对。

　　洛安却说他不喜欢甜的，因为他的生活不甜，不想靠糖提味，想自己以后创造。

　　洛安，你现在觉得甜了吗？

　　柴特先生突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书房格外清晰，绵长。

　　他这一生，对不起身边的每一个人。

　　对不起洛安，对不起江柔，对不起洛尔的母亲。

　　唯一对得起的人，是洛尔，却不在了。

　　人啊，这一辈子，争来斗去，到最后才明白，真正想留住的，从来都不是权与钱。

　　柴特先生走出书房，对着管家摆摆手，吩咐道：“找两个身手好的，偷偷的，保护二公子，别被他发现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