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空山绝玄

39、第 39 章 柴特先生慢

　　柴特先生慢慢走到椅子上坐下，看着眼前跪没跪相、剑拔弩张的两个儿子，头疼不已。

　　“来人。”

　　话音落下，两名保镖立刻从门外走了进来。

　　柴特先生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朝保镖摆了摆手，“把洛尔带下去，关进密室。”

　　保镖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洛尔往外走。临走前，他回头阴恻恻地看了一眼洛安，无声放话。

　　‘洛安，你活不了！’

　　洛安目光落在他身上，清楚看见洛尔的膝盖上全是血。

　　他嘴角一勾，嘲讽一笑。

　　直到门被关上，柴特先生才沉声开口。

　　“你和沈钧澄好过，对吗？”

　　“没有。”

　　柴特先生没再多说，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沓照片，扔到了洛安面前，照片散落一地，每一张拍的都是洛安和沈钧澄相处的画面。

　　“那这些照片你怎么解释？”

　　洛安看着地上的照片瞳孔一缩，心底掀起波澜，面上强装镇定，语气淡漠道：“只是玩玩而已，玩腻了，就甩了。”

　　柴特先生忽然冷笑了几声，“玩玩而已？难怪沈家突然终止了和我们家族的所有合作，原来是你得罪了人家啊！”

　　“这也要怪在我头上？”

　　柴特先生沉声反问：“难道不该怪你吗？”

　　洛安无所谓道：“你想怪就怪吧。”

　　“洛安，这是你对你父亲该有的态度吗？”

　　洛安看着柴特先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嘲讽道：“那你想让我用什么态度？像洛尔那样，视你为神明？然后知道真相后，痛不欲生，一瞬间从高处掉下来，摔的粉身碎骨吗？”

　　“你……”柴特先生用手指着洛安，气的脸色铁青，一时语塞，差点说不出话。

　　洛安干脆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语气委屈又不甘：“我差点就死了，差点像我妈妈那样，死在洛尔手里。你现在却在轻飘飘的问我的感情问题，难道儿女情长比生命还重要吗？洛尔的命是命，我的命不是命？”

　　柴特先生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沉默半晌，才冷声道：“好，不说你的感情问题，那我们就聊聊其他的。”

　　洛安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聊什么都行，就是别聊沈钧澄。

　　柴特先生面无表情，将桌上一叠厚厚的文件，扔到了洛安脚边。

　　“你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

　　洛安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一页一页的翻看起来，脸色随着每一页的内容，一点点沉下去，越来越难看。

　　看到最后，他无奈扔掉手里的文件，抬头看向柴特先生，只剩下一种视死如归的淡然。

　　“你既然都知道了，想怎么处置我？”

　　他当初就是想要和柴特家族同归于尽的。只是后来遇到了沈钧澄，心里有了根，不想死了罢了。倘若一切回到原点，终究逃不过一死，那也没什么所谓的了。

　　世人都说，恨比爱长久。

　　如果沈钧澄要恨他，那就恨吧。

　　他认了。

　　柴特先生站起身大怒，厉声质问道：“这些都是公司核心机密，你到底想做什么？”

　　洛安破罐子破摔，积压多年的恨意瞬间爆发，他声嘶力竭道：“我想让你们都去死。”

　　柴特先生满眼错愕、不可置信。他无法相信，从小乖乖的洛安，连佣人都没有骂过、罚过的洛安，竟然会这样想。

　　“你……心里居然是这么想的？”

　　洛安红着眼眶，字字怨怼：“如果不是你，我和妈妈就会有安稳的日子，妈妈也不会死，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如果没有我，你以为你是个什么？”

　　“我不稀罕！”洛安恶狠狠的瞪着柴特先生。

　　“你拥有这些，所以你不在乎，倘若你没有这些，你连沈家二少都遇不到。你清醒点吧，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灰姑娘和王子，有的只有共同利益的捆绑。”

　　“那样也好……”

　　那样，沈钧澄就不会遇到自己，还是那个快乐的沈家二少，那样妈妈也不会被自己连累至死。

　　他是这一切悲剧的源头。他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只要足够聪明，足够勇敢，什么都能改变，什么都能抓住，可到现在才发现，伤人伤己。

　　太天真了，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柴特先生的心口突然一痛，洛安从来没有对自己露出过这样的眼神，这是第一次。

　　他深感无力，满心悲凉。两个儿子，竟然没有一个不恨他的。

　　良久，柴特先生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好，你不稀罕，你不稀罕……”

　　洛安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全是漠然，透着一股生死看淡的死寂，“你想怎么处置我，随便你。”

　　“你是我最得意的儿子，如果你能忘掉从前的种种，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洛安闻言，冷笑一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做、梦！”

　　柴特先生疲惫地闭了闭眼，沉声下令：“来人，把二公子带回房间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放他出来。”

　　保镖闻声走进书房，伸手就要上前带走洛安，被洛安侧身躲过。保镖碍于他的身份，不敢用强。

　　“我自己会走。”

　　转身离去前，洛安回头恶狠狠的看了一眼柴特先生，而后头也不回的迈步离开了。

　　书房瞬间陷入死寂。

　　许久，柴特先生才缓缓睁开眼，一行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

　　他颓废的靠在椅背上。

　　自作孽，不可活！

　　柴特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全家福，是洛尔和洛安还未成年的时候拍的。

　　那个时候洛安身形小小的，白白净净的，看着就很可爱乖巧。

　　是他自己没有教育好孩子，都是他的错！

　　他把照片重新放到抽屉里面，随即拿出了一份文件，缓缓翻开。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直到看到最后一个字，才慢慢将文件合上。

　　柴特先生走到书房门口，把文件交到管家手中，疲惫道：“把这份文件送往伯约家族，就当是……给他们的补偿。”

　　管家捧着文件，神色犹豫，试探开口：“先生，真的要送过去吗？”

　　“送吧。”

　　“可是……”

　　“难道还有什么比大公子的命更重要吗？”

　　他耗费半生心血悉心栽培的儿子，怎么能为一个小丫头偿命。就算是洛尔行事荒唐，无能偏执，那也是他儿子，怎么能见死不救。

　　“是……”

　　洛安被关进房间后，整个人瘫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头顶的吊灯，目光落在灯上垂挂的吊坠上。什么时候，这些吊坠才会一个一个的掉下去。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洛安坐在窗边，看着悬挂在天上的圆月，低低笑了起来。

　　真好，又活了一天。

　　就在这时，窗玻璃被轻轻叩响，洛安目光移过去，对着夜色里的人影，点了点头。

　　他勾了勾嘴角，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洛尔，你的死期到了。

　　洛尔，为那些枉死的人偿命吧。

　　没能搞垮柴特家族，是他没用；没能全身而退，算他倒霉。反正自从成为柴特·洛安之后，他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幸运了。

　　纵使如此，临死之前，他也得把仇报了。

　　不然的话，他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不能与爱的人长相厮守，也无颜面对自己的妈妈。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洛尔当时那副嚣张的嘴脸，还有那些挑衅的话。

　　‘洛安，对你好的每一个人，我都不会放过！我就是要让你孤立无援，让你一辈子都活在，失去身边人的痛苦里。’

　　‘嘭’，子弹击中了江柔的心脏。

　　‘洛安，妈妈爱你，好好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嘭’，子弹击中了女佣的眼睛。

　　‘小公子，快来，我给你拿了手电筒，以后再来密室，你就偷偷打开，在黑暗里，你也不要害怕……’

　　‘嘭’，子弹击中了女佣的手腕。

　　‘小公子，今天你生日，我偷偷给你熬了燕麦粥，里面放了蜂蜜和牛奶，快尝尝，很甜……’

　　‘嘭，嘭，嘭……’子弹击中了保镖的腿。

　　‘小公子，快跑……’

　　——

　　“我今天真的，真的，真的好高兴呀，我以为你不会陪我出来兜风了。”

　　莎莉坐在副驾，眼睛亮亮的，清晨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像清透的蜂蜜。

　　甜丝丝的。

　　“你高兴就好。”

　　“她们都说，我太粘人了，不要让我总是打扰你。”

　　“谁说的。”

　　“我那些闺蜜们，我觉得她们就是嫉妒我，能有一个这么帅的未婚夫。”

　　说着说着，莎莉的脸颊一点点变红了，低下头时不时的看一眼洛安。

　　少女的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你也很漂亮。”

　　“真的吗？”莎莉伸手捂住脸，却没能捂住满脸的娇羞和上扬的嘴角。

　　“作为你夸我漂亮的交换，我愿意把我所有的好运都给你。”

　　“那你……有没有一点，一点点喜欢……”

　　洛安眉头一皱，打断了莎莉的话，他神色凝重，严肃道：“坐好，我们被盯上了。”

　　话音刚落，后方两辆车已经疾驰追来，死死贴着车尾。

　　车身被连续别了两次，洛安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莎莉瞬间脸色苍白，额头都冒出了冷汗，紧张的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后面两辆车像疯了一样左右夹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嘶鸣，车窗玻璃被撞的嗡嗡震颤。

　　再这样僵持下去，用不了多久，车子就会失控的撞向护栏，车毁人亡连全尸都留不下。

　　“莎莉，准备跳车。”

　　“我、我……我不敢……”

　　“别怕，我属三二一，我们一起跳。来不及了，三，二，一，跳！”

　　生死攸关，洛安完全是凭着本能猛拉车门，在车身再次被狠狠别向护栏的刹那，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外一跃。

　　落地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骨头像是碎了一样，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住。

　　耳边传来剧烈的撞击声、金属撕裂声，紧接着是轰然的爆炸声。

　　洛安撑着地面艰难抬头，看见自己刚开的车已经面目全非了，火光冲天。

　　莎莉却没他运气那么好。

　　跳车落地时，被后方车辆狠狠撞飞出去数米，躺在地上便再也没动。

　　肇事车辆看到这边火光冲天，以为完成任务了，扬长而去。

　　洛安看到不远处倒地的莎莉，不顾身上的疼痛，踉跄着快步冲了过去。

　　人还有气，只是脸色苍白，血从嘴角不断漏了出来。

　　莎莉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洛安，气若游丝：“……还好，你没事。”

　　洛安不敢动莎莉，经历了重大事故，他身体有些颤抖，哆哆嗦嗦的从口袋里拿手机，想要拨通救护车的电话，手机掉在地上，他试了好几次才拿起来。

　　报了地址后，洛安无力的瘫坐在了地上。

　　“……洛安，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

　　洛安忙换了个姿势，单腿跪坐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别说话，保存体力。”

　　“……你听我说，我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莎莉用尽全力，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或许现在就是回光返照。

　　“洛安……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家族联姻哪有真爱啊，……可是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这辈子能够遇到你。”

　　“莎莉，我不是个好人。”

　　“不……你是，你就是，……在我心里，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莎莉话没说完，猛地咳出一口血。

　　洛安瞳孔一缩，忙颤声道：“莎莉！莎莉你挺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我不行了，这可能，就是，贪心的惩罚吧……”

　　贪心的想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我拥有了所有的爱，除了你的。

　　我承载了家族利益捆绑的不幸，除了认识你。

　　洛安，你该是一个很好的恋人，只是，不喜欢我。

　　莎莉缓缓合上了双眼，再也没有了声息。

　　洛安脸上划过一抹痛色，他颓废的坐到地上。

　　“你太明媚了，生在这种家族里本身就是一种悲哀。若有下辈子，莎莉，你一定要为自己而活，不要再做家族的棋子，也……再也不要遇见我了。”

　　救护车和警察赶到的时候，洛安面无表情的坐在莎莉旁边，就那么一直静静的看着地上，再也没有半点声息的女孩。

　　18岁，多好的年纪！

　　‘洛安，谢谢你愿意陪我兜风，明天就是我19岁生日了，你一定会陪我一起过的吧？’

　　‘会的。’

　　‘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我真的好高兴呀！’

　　十八年被精心呵护的人生，如同远处的火光一样，全部都化成了灰烬。

　　幸福者芳华早逝，不幸者一生决苦。

　　“嘭！”

　　子弹无声贯穿了洛尔的心脏。

　　洛安站在黑暗中，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所有恩怨、所有纠缠、所有血海深仇，到此，终于落幕了。

　　回到房间，洛安洗漱出来后拿起手机。

　　他对着聊天框编辑了很久，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千言万语，最后变成短短的一句：阿澄，我其实，很爱你！

　　他放下手机，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

　　他不想让沈钧澄知道，他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