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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檐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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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火光冲天,黑烟滚滚,翻涌四窜,沉沉压向整座皇城。
才七岁的宁枝落气喘吁吁地奔走在宫道上,几乎提不上气。来往救火的宫人提着木桶步履仓皇,接二连三与她擦身而过,自幼伴她长大的贴身宫女雪晴在后面紧紧跟着她。
待宁枝落冲进东宫,眼前惨烈的一幕骤然攫住了她所有呼吸,一双澄澈的眸子猛地睁大,怔在原地,浑身僵直。
太子妃毫无生气地瘫倒在地,脖颈间的伤口不断涌出温热的鲜血,浸透身下大片青石板。
她双目圆睁、目眦欲裂,布满血色的眼底凝着至死都未曾散去的错愕,恰好直直对上宁枝落的视线。
死不瞑目,太子妃的一只手仍旧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
立于血泊之中的宁瑾珣没有料到,宁枝落竟会不顾烈火凶险贸然闯进来。
他方才眼底翻涌的狠戾与阴鸷瞬间收敛,手中染血长剑骤然脱手,“哐当”一声重重撞在青石地面。
烈火噼啪作响,周遭人声嘈杂,可这方寸血泊之间,却陷入窒息般的死寂。
良久,宁瑾珣才按耐下心头慌乱,扯出一抹僵硬干涩的笑,试图安抚眼前浑身战栗、满眼惊惧的宁枝落,全然忘记自己脸上还沾有点点飞溅的血污。
“太子哥哥,嫂嫂她……”
话语未尽,一只冰冷的手掌忽然覆上她的眼睛,隔绝了眼前惨烈的乱象。
“枝落……别看……”
宁瑾珣拥住宁枝落不住轻颤的身躯,俯身贴在她耳畔低声安抚。
一字一句落进耳中,可宁枝落半分暖意也未曾感受到。时值伏夏酷暑,她却惊出一身的冷汗。
皇兄比她年长数岁,轻易便将她牢牢桎梏在怀中。她下意识想要挣扎,浓烈的血腥混杂着烟火尘土的气息涌入鼻腔,连同他慌乱温柔的安抚一同袭来,几乎要将她生生溺毙。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公主?公主?”
耳畔阵阵嗡鸣,周遭纷乱的人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雪晴焦急的呼唤却缓缓清晰起来。
宁枝落骤然从梦魇中惊坐而起,倒把雪晴吓了一跳:“公主可是魇着了,可要宣太医?”
宁枝落轻轻揉揉眉心,勉强牵起一抹浅笑,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雪晴眨眨眼,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确认她神色稍稍平复,才放下心来,转身传唤梳妆宫女入内伺候。
宁枝落抬眼望向菱花铜镜,镜中人早已褪去幼时的稚气,眉不画而黛,眉心一点细碎朱痣,不必胭脂点饰,素面未施粉黛,已是一副绝色模样。
雪晴左悄悄右看看,像在打扮一个心爱的精致的瓷娃娃一般,从琳琅满目的妆匣里翻拣着繁复华贵的首饰,反复比对斟酌。
宁枝落倦怠地轻打了个哈欠,昨夜那场惊魂噩梦搅得她彻夜难安,她抬眸,透过窗纸看向殿外忙忙碌碌的宫人模糊的剪影,轻声问道:“今个儿是什么日子?外头好生热闹。”
“公主忘了,今日是您的生辰,亦是行及笄大礼之日。”雪晴笑着回话,从中取出一只翡翠绞丝镯,轻轻套在宁枝落纤细的腕间。
碧色的翡翠在凤仪宫不算稀罕物,难得的是这玉镯的工艺,可这镯子的工艺却是世间难得。
需匠人将整块上好玉料剖成三股玉丝,相互缠绕打磨成环,稍有分毫差池便前功尽弃,不知耗费了多少美玉原料,熬尽多少工匠心血,才铸成这一件巧夺天工的饰物。
宁枝落瞧着这绞丝镯眼生,眸光带着几分疑惑看向雪晴。
“这是昨日太子殿下特意差人送来的,特意叮嘱今日一定要让公主戴上。殿下说美玉养身,这般温润的料子,唯有配得上公主。”
雪晴心下感慨太子对公主实在上心:妆匣里首饰,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多半是太子送来的,妆匣里琳琅满目的珍饰、妆台上各式名贵胭脂香膏,大半皆是太子送来的物件,件件价值连城,世间独一份。
雪晴如此想着,又挑选出一只玉珠簪,轻轻绾入宁枝落的青丝间:“今日是公主的及笄大典,陛下与太子殿下皆万分上心,公主今日必然是要打扮得庄重些。”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落雪簌簌绵绵,清早的梳妆总算是告罄,宁枝落整理好衣袂,正要移步出门,却被雪晴轻声唤住:“公主等等。”
雪晴取出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小心翼翼为宁枝落披裹妥当,柔声叮嘱:“外头刚落过大雪,天寒路滑,公主行路千万仔细些。”
打理完毕,雪晴才长长舒了口气,眼底满是称心满意。
宁枝落见状,笑着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怎么只顾着我呢?”说罢,从妆匣中择出一朵烟蓝色的绢花,簪在雪晴鬓边,又将温热的汤婆子塞进她冰凉的掌心,“今个儿你也得打扮打扮,忙活半天,手都有些冷了……本公主赏的,可不许推诿。”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踏入覆雪的宫道,茫茫白雪里一身绯红,恰似雪中红梅。
凤仪宫正殿暖炉生香,裴皇后端坐于凤椅之上,指尖轻轻落在宫人名册之上,细细翻阅着,吩咐道:“这批宫女皆已到出宫年岁,传命掖庭依例安排,年后尽数放归民间。今年雪灾深重,再命人于城外各处设棚施粥,接济流离百姓。”
殿外内侍轻声躬身回禀:“娘娘,公主到了。”
“嗯。”裴皇后不咸不淡地回应,目光始终落在手中的名册上,好似来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过客,直到宁枝落缓步踏入殿内,她才缓缓抬眸。
方才还同雪晴说笑灵动的宁枝落,一跨进正殿,便收敛了所有活泼,唇角扬起一抹规矩得体、挑不出半分差错的温婉笑意,垂眸敛神,躬身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有心了,起身落座吧。”
话音落下,裴皇后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宁枝落腕间那只翡翠绞丝镯,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压下,转而问起她近日的课业修习。
雪晴陪在一旁,心底暗自心疼。公主四岁便开蒙读书,除却节庆休沐,日日往返上书房与皇子习武的校场,夙兴夜寐,从不敢懈怠,历次课业考评皆是甲等,可落在皇后眼中,似乎从来得不到半句赞许。
“罢了。”裴皇后望向宁枝落,眼底掠过几分复杂心绪,“你素来勤勉自律,我便不再多做叮嘱。”
她抬手揉按太阳穴,昨夜娘家送来的密信又浮上心头,话里话外暗示她将宁枝落指婚给娘家兄长的儿子,亲上加亲。
她暗自冷笑,对方也未免太过痴心妄想,凭那庸碌寻常的世家子弟,也配迎娶她的亲生女儿,金枝玉叶的当朝公主?
念及此,裴皇后面上的神色不由得又沉了几分。
偏巧此时,皇帝的贴身太监陈喜到了凤仪宫:“奴才给皇后娘娘,公主殿下请安,此番前来,是宣读陛下的旨意。”
说罢,缓缓展开圣旨,殿内的主子奴才通通下跪,恭听圣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女宁枝落,系朕之嫡女,秉蕙芷之质,性沉静而温柔,嗜诗书而知礼,素无骄纵之行,常怀良善之心。
今及笄礼成,特赐封号瑶光,册封为瑶光公主,赐居公主府,赏锦衣玉帛、宫苑器用若干。
望汝常守淑德,安守本心,蕴温婉之姿,承天家之福,钦此。”
闻言,裴皇后与宁枝落眼底齐齐掠过一抹疑虑。本朝历来规矩,公主册封赐号素来定于赐婚之后,可这道圣旨之中,并未提及半分婚配事宜。
莫非父皇打算在及笄大典之上当众赐婚?
宁枝落双手接过圣旨,不由问道:“劳烦公公解惑,父皇此番册封,可是有意为我择选夫婿?还有这公主府一事,为何此前从未有过半分风声?”
陈喜脸上堆起一副本分憨厚的笑意:“殿下,奴才只是来传个旨,奴才只奉命前来宣旨,陛下心中定是想为殿下择良配,其余内情,奴才实在不敢妄加揣测。
只是……这公主府的修建事宜,奴才倒偶然听过几句传闻。”
裴皇后素来深谙宫中门道,示意身旁宫女取来一捧金瓜子,“请”公公喝茶。
得了赏赐,陈喜眉眼瞬间舒展,自然愿意多说几分内情:
“陛下下旨翻新皇城东北隅的旧行宫,便是预备赐作公主府,听闻还是太子殿下主动举荐的选址。
就连殿下此番所得的公主封号,亦是太子亲自为陛下拟定呈上的。”
裴皇后心头骤然一震。那座行宫曾囚禁过获罪的戾太子,陛下这般安排,究竟意欲何为?
宁枝落攥住明黄圣旨,指节泛出几分苍白。
那处行宫距离东宫并不算远,往日她居于凤仪宫后殿,碍于后宫规制,外男不便随意出入相见,皇兄素来多有避嫌顾忌,如今特意将公主府择在此处,其中的深意……
陈喜话音刚落,生怕再多言惹祸,连忙躬身告退。
裴皇后面露几分厌色,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倦怠疏离:“本宫身子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宁枝落此刻心绪纷乱,正想寻一处安静处所平复心绪,便带着雪晴躬身告退。
二人沿着回廊折返凤仪宫后殿,远远便看见一众从未见过的宫人候在殿外,为首之人正是方才传旨太监陈喜的徒弟小林子。
“奴才参见公主殿下。”小林子领着众人齐齐跪拜行礼。
宁枝落抬手免礼,眉宇间已然笼上一层不悦,沉声开口:“公公这些话不必多说,本宫倒要问问,你们一众宫人尽数守在殿外,究竟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