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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家牒 ...

  •   二人一时僵持不下,沈霁安目光锁着谢行舟那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最后还是谢行舟举手投降。

      “沈小公子,别把人都想那么不堪嘛。”谢行舟还在嬉皮笑脸,“何必视我为可疑之人,谢家除了我,三代内再无嫡系血亲,你们沈家的境况,想来不必我多说,你心里也有数。”

      说罢,谢行舟转身从红木书架上取下一份未拆启的信封,递了过去。

      沈霁安接过,半信半疑地拆开,信笺入目第一页,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吾儿沈霁安:见字如面,展信舒颜,既见此信,想来已至源州……”

      谢行舟凑过脑袋,才念了几句开篇的句子,便撞上沈霁安一个眼刀,他也不恼,悻悻收回目光,装作自顾忙碌的样子摆弄破扇。

      沈霁安才不想计较他占自己口头上的便宜,敛了心神,一字一句,细细地读过信上遗迹。

      信尾是力透纸背的 “沈阶策”三字,朱红私印沉稳压在落款一侧。

      沈霁安喉头骤然一哽,水汽无声漫上眼眶,他慌忙侧过手,用手背飞快拭去眼底湿意,生怕泪珠滚落,晕开纸上笔墨、污了这封父亲留存于世的遗物,可压抑不住的酸涩早已缠上声线。

      “咦?哭了?真哭了?”

      谢行舟又来犯贱,微微俯身,恰好与他平视,唇角噙着几分戏谑,眼底却并无半分嘲弄:“没骗你吧,现在能不能信我?”

      他伸手将信封里另一份文书取出来,摊在沈霁安眼前。

      除却沈阶策亲笔留下的书信,内里还妥帖收着一份制式规整的全新户籍文书,官府钤印清晰端正,各级签押一应俱全,唯独姓名那一栏还空着。

      “你父亲早为你铺好了后路,这份户籍多年来一直密藏在谢府私库之中。”

      谢行舟瞥了眼方才被折损、再也无法复原的文竹扇,略带惋惜地随手搁置在案边,“不是我善心大发,而是信服你父亲的筹谋:

      他早已暗中安排下多路心腹,若自身身陷不测,便会刻意造出有人挟持你亡命出逃的假象,命众人四散奔逃、四处流窜,搅乱朝廷视线,只为最大限度掩去你的踪迹,护你周全。”

      “拔萝卜带出泥,陛下大张旗鼓地清剿沈家,你从前的名讳早已传遍朝野,必须换个身份。不妨让玉树临风的谢小公爷为你重新定名,往后由谢家护你立身。”

      谢行舟落坐案前,左手托腮,右手转着狼毫笔,幸而笔尖尚未蘸墨,否则一个不慎,案上罗列的珍玩玉器就要蒙受无妄之灾。

      “霁安……霁月风光,安之若素,名字不错,可惜霁月难逢,安稳难求,往后这两个字,再不能用了。你还需斟酌一个新名。”

      见沈霁安紧锁眉头、默然不语,谢行舟轻叹,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不如随你母亲姓谢,对外便称是谢家远房旁支子弟,如何?”

      沈霁安垂眸沉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谢行舟快要失去耐心,恨不得翻出典籍翻几页挑字时,沈霁安开了口:“谢离?”

      “哦?” 谢行舟自认算不上饱学之士,不由发问,“离别的离?”

      沈霁安颔头又摇头:“《周易》有言,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家父蒙冤受屈,我若不能为他洗雪沉冤,便是愧对沈家满门。取此一字,愿承离火光明,拨乱反正,昭雪旧案。”

      谢行舟挑眉,重新上下审视一番沈霁安,腹诽他读的书倒是不少,说话像个小大人,提笔写下“谢离”二字,瘦金笔锋凌厉清瘦,桌案上红墨大吉木牌映得他眼底明暗交错。

      最后一笔收锋落下的刹那,世间再无沈家遗孤沈霁安。

      “丑话我先说在前,谢家不养闲人,为沈家平反这条路,远比你想象的艰难。沈家旧敌遍布朝野,你既要为沈阶策翻案,便注定要周旋于各方之间。

      往后再无沈霁安,只有谢离。从前的温情软肋、流离苦楚,都要尽数藏起,不可轻易示人。朝堂算计、人心叵测,走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别说沉冤昭雪,连谢家都要被你拖入万丈深渊。”

      谢行舟一顿,接着道:“第一条路,你只求苟全性命,便安分守己留在源州,此生永不踏足长安半步,谢家保你一世衣食无忧,平安度日……”

      话音未落,便被沈霁安打断:“我选第二条路。”

      果真是少年意气,骨子里从没有半分避世怯懦。谢行舟心中暗忖,缓缓敛去脸上几分散漫,沉声继续道:“往后入是仕走科举,或者投身军旅,你不必急于抉择,仔细斟酌一番后,再来答复我。回去吧,还有你那匹马……”

      “它叫小草。”沈霁安神色认真。

      谢行舟:“……”

      他闻言微微一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轻咳两声掩饰诧异:“已然安顿在马厩之中。我尚有公务要处理,你退下吧,好生休整。”

      沈霁安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从书房归来,一晃便到了掌灯时分。

      这一日余下的光景,沈霁安大半都耗在了马厩。上等的草料,也难怪它吃得欢,他伸手贴上骏马紧实健壮的肌理,一下下温柔抚过,絮絮叨叨对它说了许多话,又或是说与自己听。

      不知不觉间,月上枝头,一名丫鬟循着夜色寻来,告知谢小公爷在正厅等候他前去。

      沈霁安收敛心绪,随丫鬟一路行至正厅。虽是入夜时分,堂内却燃着数十支烛炬,火光灼灼,照得整间厅堂亮如白昼。

      他抬眼望去,只见谢行舟端坐在主位之上,身姿端正矜雅,全然没了白日里散漫戏谑的模样,当真一副世家清流公子的气度。

      待他踏入厅堂,下人便轻轻合上两扇木门,只余下他们二人。

      “来了?”谢行舟唇角浅扬,桃花眼中映着跳跃的烛火,漾着几分笑意,“我为你寻了位师父。”

      沈霁安左右环顾,确认厅中除却他们再无旁人:“不会是你吧……”

      谢行舟一脸的不可置信,似乎对他的反应颇有微词,指着自己,故作委屈:“我哪里不配?是家世比不上,还是我貌若无盐?还是……”

      “没有。”沈霁安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胡话,连忙出声打断,“我记着我们不是同一辈的吗?你又想占我便宜?”

      谢行舟挑眉:“你当我是闲来无事想占你辈分便宜?你既选择回长安翻案,便注定要卷入权力棋局。我这儿是小地方,又没有足不出户便能洞悉天下大势的诸葛孔明,科举文章有先生可教,谢家亲卫里不乏略通拳脚之辈。

      但长安的朝堂规则、谋略博弈、党派之争——尤其是现在势力渐起的皇党,与曾经一家独大的后党间的暗流交锋,我自认不输源州旁人,如何?”

      谢行舟抬手端起一旁放着的茶盏,将沈霁安的神情尽收眼底:“敬师茶我都备好了,你若实在不情愿……”

      话未尽,沈霁安后退一步,拂衣跪倒,郑重接下这碗茶,高举过头顶:“师父请用茶。”

      谢行舟唇角骤然一僵,只是沈霁安低头递茶,错过谢行舟在不苟言笑时,眼底闪过的的深沉淡漠。

      四下骤然安静下来,不由让沈霁安心生疑惑:分明是他让自己拜师,怎的这会儿反而犹豫?正要抬眼探寻,耳畔却忽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好了,不逗你了。起来,坐。”

      谢行舟接下这盏拜师茶,送至唇边浅浅抿一口。

      沈霁安起身,见他从袖中取出柄紫金折扇,扇柄上雕琢流云纹样,暗自思忖,自家便宜师父格外偏爱折扇。

      “好了,小徒儿,既已拜师,就谈正事吧。午后我同你说的话,考虑如何?”

      “若要平反,那就不能指望那个狗皇帝,沈家满门获罪的诏出自他手,帝王素来爱惜颜面,,他怎么会打自己的脸?”沈霁安答道。

      谢行舟忍不住鼓掌,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说得好,这话虽是大不敬,但你尽管在师父前畅所欲言。”

      沈霁安一时嘴快,没料到谢行舟非但没有斥责,反倒这般纵容,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松了几分,随后继续说道:

      “翻案终究需要实打实的证据。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父亲久不在长安,朝中又有人刻意遮掩真相,或许在靖北边关会留下蛛丝马迹,这是其一;

      父亲曾率兵击退北律部族,将其驱至茶卡绿洲,彼时北律虽元气大伤,可几经蛰伏,势力怕是会死灰复燃,依旧是朝堂心腹大患。皇族受制于边患困局,边关建功,远比在科场熬出头更为容易,更容易获得立足的机会。这是其二;

      至于其三……子承父业,若能投身军旅,我父亲会欣慰的,这不是替宁氏皇族卖命,同父亲一样,只为守护边关黎民,免受战火流离之苦。”

      话音落罢,他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师父你胆敢收留沈氏余孽,这可是大罪,于情于理,你都要助我一臂之力。”

      谢行舟展开那柄折扇,轻掩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略带幽怨的眼眸,仿佛在无奈慨叹,自家这刚收下的小徒弟,已然学会拿捏分寸要挟人了。

      那可不行,他可不喜欢被拿捏的感觉,当即反问,将话头抛了回去:

      “你一心为沈家翻案、为父报仇,那你的小青梅怎么办?”

      沈霁安闻声微微一怔,眼底茫然:“谁啊?”

      “裴皇后嫡出的那个公主啊。”谢行舟慢条斯理提点,“你们不是一同在上书房念书吗?”

      沈霁安无奈,晓得他只是想呛自己,摇头澄清道:“同窗而已,何况男女分席,谈不上多少情分。”

      谢行舟闻言不置可否。他虽久居源州闲散度日,可谢家根基深扎长安,京中大小动静、旧年旧事,皆有专人悉数禀报,内里实情他再清楚不过。

      他抬眼望着案前跳跃摇曳的烛火,自语道:“挺好的小姑娘……”

      谢家有三不算,其一便是皇族宗亲。并非术法不及,而是帝王天威浩荡,皇室命数纠葛紊乱,从无定数。

      谢行舟骤然想起数年前,他父亲尚在人世,曾入宫为满月的小公主观相卜命,归来后却是神色凝重,欲言又止、讳莫如深。

      那时他心性浮躁,没放在心上。他骤然懂了几分深意。
       他脑海中莫名浮现一团纠缠纷乱的红线,盘根错节、无解无绪。

      罢了,谢行舟敛去深思,压下心绪,命数无常,棋局未定,你方唱罢我登场,算术为基,还需走一步看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谢家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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