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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覆阙行 “小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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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子,这柄匕首你拿好,末将为了沈大将军,先行一步了。”
沈霁安闻言,霎时醒悟,胡乱挥舞着小胳膊小腿,妄想通过粗浅拳脚的三脚猫功夫挣开桎梏,可八岁孩童,如何能抵住父亲左右身经百战的副将,副将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不顾沈霁安撕心裂肺的挣扎,片刻便将沈霁安捆在马驹背上。
一路奔逃积攒的惊惶尽数化作刺骨悲恸,大颗泪珠滚滚坠落。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他终于在几番挣扎后失去最后一丝气力,眼周哭的通红,他盯着副将,哑声一字一句道:
“爹死了,阿姐也死了,沈氏上下,要么枭首,要么流放充军,我是我爹的幺子,逃到何处,终究躲不过。”
副将手上动作微顿,转瞬又束紧绳结,唯恐他颠簸坠马,复将他双足牢牢系在马镫间,自始至终不肯与他对视。
沈霁安哽咽着,字字清晰:“你将我送出去,至少尚能保全你一条性命。”
副将系完最后一处绳结,正色看向狼狈不堪的沈霁安,毋得一笑,恍如往日在将军府陪他嬉闹之时:
“小主子,靖北军中人,没一个是孬种,哪有把孩子交出去的理?”话音落时,他自己眼眶也红了,吸吸鼻子,又强作从容笑道:“朔西的风沙怪迷眼的,倒和靖北故土相仿。”
沈霁安伏在马背上,无声地泪流满面。
“小主子,切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追兵由我拦下,靖北健儿,可是酒楼唱曲里以一敌十的存在。”
副将扬手猛拍马臀,骏马立时如离弦之箭,绝尘向西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贯耳,沈霁安遥遥回望,副将的语声遥遥飘来:“有位名谢行舟之人,日后会前去接应你。此去路险途艰,小主人,数十年后黄泉再会,切莫早早寻来……”
沈霁安唇边浮起一抹凄苦苦笑,再不回头,转首望向漫漫西行前路,眼底重凝起一丝执拗坚定。
副将立在风沙之中,目送那道身影渐缩成模糊黑点,直至彻底隐入旷野,脸上笑意缓缓散尽。
身后 “搜杀沈氏余孽” 的喝喊步步逼近,他抬手解开缰绳,放走相伴多年、同历沙场的战马,挺身抱剑伫立,粗粝面颊任凭风沙抽打,身形巍然如山,冷视逼近的朝廷禁军。廷禁军近在眼前。
“沈氏余孽何在?”
见他不答话,为首禁军又厉声喝问:“沈氏余孽何在?”
副将抬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只吐出二字:“不知。”
为首之人眯起眼睛他高踞马上,本是居高临下,可望着身前岿然伫立的老将,心底竟莫名生出一股气短势屈的局促感。
此人久经世故、惯于威压众人,此刻却被一介静立的副将压得气场渐弱。他正欲再开口诘问,寒光骤然乍现——副将已然拔剑出鞘。
凛冽剑锋映着天光,寒芒刺骨,周遭空气骤然冷涩,一股肃杀戾气扑面而来,令人心底生寒。
“我这柄佩剑,历来只斩北律蛮夷,今日,竟要染自家袍泽之血了。”副将握剑的手腕稳如磐石,语声沉冷,裹挟着几分悲凉与桀骜,一声冷哼震彻当场。
他抬眼直视对面人马,身姿挺拔如松,无惧无畏,字字铿锵落地有声:“自打追随沈将军征战那日起,我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沙场殉国,本就是我辈宿命。有何手段,尽管尽数施来!”
……
《景朝人臣录》云:沈阶策,字子遇,熙州靖北人。元和十七年,北律数入寇,阶策镇宣城,屡挫其锋。十八年,大破北律,擢宣卫镇抚。冬十一月,帝崩,皇十五子即位,改元永宁。
永宁三年,阶策连破北律诸部,迁镇北将军。六年,提兵深入北律境,抵茶卡绿洲,顿兵不进。帝心疑之。北律荆蛇部潜袭其后,胡狼部横击侧翼,麾下精锐数万尽没。
八年,坐通敌逮狱,自缢死,族属连坐。其女为太子璟元妃,耻父罪,自刎东宫。子霁安,亡,莫知其所。
……
沈霁安不知还要跋涉几许路,四肢早已僵冷发麻,连日奔波耗尽了气力,连神智都渐渐昏沉模糊,只剩一片沉沉倦意笼罩周身。
谢行舟的姑姑是他的母亲,两年前颖国公薨逝,年仅十八的谢行舟承袭爵位,未及弱冠,孤身栖居绥西源州,偏居一隅。
此人……当真值得托付信任吗?
风声萧瑟,战马低吟,古来战场碧血尽染黄土,朗朗霁月隐与层云,漫漫前路茫茫,不知所往。
源州颖国公府内。
夜静风轻,不见往岁此季黄沙卷地的苍茫,长空澄澈万里无云,皓月悬空,清辉遍洒人间。谢行舟慵懒斜倚在椅上,身姿散漫歪斜,全无半分世家公爷的端肃仪态。
他嫌室内沉闷,便吩咐侍从敞开窗棂,任由皎洁月色穿窗而入,倾泻满堂清光。
谢行舟指尖反复磨挲着掌间的三枚铜钱,温润的月白锦袍被随性的坐姿揉出层层褶皱,精致的衣料无端添了几分凌乱,可他本人全然不以为意,反倒闲适地将一条长腿搭在椅扶手上,脚尖轻轻晃荡,姿态恣意又散漫。
“谢小公爷。”谢家近卫缓步入内,躬身作揖。
谢行舟随意拂了拂宽大的衣袖,方才稍稍端正身形,开口声线散漫:“长安那边,可有动静?”
近卫早已见惯自家公爷不拘小节的模样,对他歪斜的坐姿视若无睹,目光不经意扫过衣料,望着锦袍上被褶皱扯得变形的银丝流云暗纹,心底莫名为这上等缎料与精工绣艺惋惜。
他恭谨地呈上携自长安的信笺的信鸽,随后便垂手立在一旁,静默侍立,分寸不越。
“啧。”
谢行舟蹙眉抬眸,眉宇间掠过一抹浅浅不耐。骨节清隽的食指轻轻划过小叶紫檀的光滑桌案,最终落在一枚小木牌上,木牌上朱笔题写的“大吉”二字,猩红醒目,赫然入目。
“老狐狸,果然精于算计。这些风声消息,是他给世人看的,却偏偏不是我想要的实情。”
他轻嗤一声作罢般轻叹一口气,随手将信笺揉作一团,又解下腰间令牌,扯下缀着的柔顺流苏,将纸团牢牢捆缚住,抬手一抛,精准落进近卫手中。
“去库房,取天字一号卷轴来。”
近卫抱拳领命,躬身退下,心中暗自思忖自家公爷素来奇特。如今早已承袭颖国公爵位,却依旧执意让众人唤他“谢小公爷”,言称这般更显年少。
可他转念暗笑,谢行舟年仅十八,本就是少年风华,何须刻意借称谓添几分年轻意气?
罢了,主子心底盘算,岂是旁人能够妄自揣测,他只需安分履职便是,如此想着,脚下不由得步子加急。
诺大的书房再次归于寂静。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谢行舟偏嫌这静闷得难熬,故意学着长安朱雀街打更人的腔调扬声一唤。惊得信鸽骤然振翅扑棱,怯怯往后缩了数寸,待他伸手轻柔抚过羽翼,方才渐渐安定,温顺落回原处。
谢行舟忍俊不禁,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抬眸隔窗远眺。清辉漫洒,落雪如细沙漫天,他遥遥望向东方,像在等些什么,又似沉湎旧忆。
“沈阶策撑到此刻才落得身死,未免太迟了些…… 你说,对不对?”
信鸽自然无从作答,只歪了歪圆脑袋,尖喙轻轻啄了啄桌间木牌上刺目的朱红字迹。
无言,月如钩。
沈霁安已记不清胯下骏马奔波了多少路途,一路颠沛摇晃。纵然自幼随父亲习练骑射,筋骨尚可,数十里长途疾驰下来,身子终究熬不住,头脑昏沉发胀,不知是染了风寒,抑或是困意缠人坠入幻梦。
直至一声清亮的 “吁 ——” 骤然响起,他方才涣散着勉强收拢神志。
抬眼望去,一人白衣胜雪,宛若月下仙人临风而立。
“沈霁安,初次见面,我姓谢,名为行舟。”
沈霁安心头一松,唇角不由漾开惨淡笑意。原来…… 终是安稳了,他总算能稍稍歇一口气。
尚未及细细看清来人眉眼,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卸力,眼前骤然一黑,身形再支撑不住,径直昏晕过去。
一夜无梦。
次日天光大亮,沈霁安在软绵枕榻间悠悠转醒。屋内锦缎罗帷暖意融融,珍珠珠帘轻垂摇曳,涣散的意识一点点归拢。
前几日惶惶不安、心绪纷乱的焦灼,都被这一场酣眠抚平大半。他侧首一望,外头早已日头高悬,竟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想来定是谢行舟特意叮嘱,不许下人前来惊扰。
他缓缓起身,慢吞吞地取过花鸟屏风上备好的衣衫,尺寸竟分毫不差,十分合身。
正要抬手推开屋门,心底忽生一丝警觉:昨日只听见谢行舟三个字便轻易放下戒备,万一对方乃是旁人假冒伪装?可转念又迟疑不定。
他环视这间陈设精致华贵的卧房,暗自思忖:此人若当真心存歹念,何苦待他这般优厚妥帖。
正思忖间,桌案上一柄匕首映入眼帘。
沈霁安面色倏然一变,快步上前一把将匕首紧握手中,利落拔开鞘刃。刀身雕琢的海东青栩栩如生,分明是他随身那一把,绝不会有错。
连他的兵器都妥善交还,心中疑虑顿时消散大半。
躲得过今朝,躲不过来日。沈霁安将匕首稳妥藏入袖中,轻轻推开房门,门外却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沈霁安放轻足音,沿着曲折回廊缓步观望,刚行至一间屋舍门前,房门猛地自内敞开。一只有力的手臂骤然探出,一把将他拽入房中,随后砰然闭合,惊得院前白杨簌簌抖落一片枯叶。
“沈霁安?”
沈霁安心头骤惊,下意识抽出袖中匕首,直刺对方要害。
只听哗啦一声轻响,一柄画有文竹的折扇骤然张开,稳稳横在人前,堪堪格挡住锋芒。
那双白皙修长的手轻转扇骨,转瞬合扇收于身侧,卡在扇面间的匕首顺势被卸了力道脱手,执扇之人的模样全然展露在眼前。
一身月白长衫,与昨日那宛若仙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在下谢行舟。沈小公子,若想得偿所愿,还请收了兵刃。”
原来这便是谢行舟。
他年岁尚未及冠,眉目间仍是少年意气,全然没有旁人臆想中老成持重、鬓染风霜的国公模样。黛眉修长,一双桃花眼漾着清润水光,眼尾一点浅痣衬得肤色愈发冷白。月白锦衫束着烟紫玉带,腰间悬着一块雕琢芙蓉纹的玉佩,清雅矜贵。
沈霁安双唇紧抿,目光死死落在那被匕首划破的扇面上。
沈霁安抬眼直视他:“你究竟想要从我身上换取什么?”
他心底全然不信,仅凭一纸姻亲之约,便能让谢行舟这般倾力相助。沈家祸事倾覆之后,世态炎凉他早已看透,昔日亲朋尽数避之不及。纵然有副将从中作保,沈霁安也半分不敢松懈戒备。
谢行舟却只笑而不语,指尖轻点破损的文竹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