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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玉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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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遣来一众宫人,奉命伺候公主迁宫。”
宁枝落唇角掠起几分讥诮:“你倒是说说,你究竟是谁跟前的奴才?奉的是父皇的旨意,还是皇兄的吩咐?”
小林子见她眉立,知是恼了,连忙赔笑:“不敢不敢,奴才冒犯公主,是奴才失了分寸,罪该万死。”
话音未落,他双膝一弯直直跪倒在地,漫天落雪浸透了他的棉裤,身后随行的宫人内侍正要跟着下跪,却被身侧的雪晴厉声喝止。
雪晴上前半步,毫不客气地讲道:“公公身上裹着厚棉衣衫,自是比底下这些人耐冻,既如此,你们也不必跪了。”旋即看向小林子,“公主需回殿更换一身衣衫,劳烦公公暂且在外稍候片刻,想来无妨吧?”
小林子连连摆手:“应当的,莫说片刻,便是让奴才在此候上一日一夜也心甘情愿,只求公主宽心息怒。只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面露为难之色:“只是……若耽搁误了期限,奴才实在担不起这份罪责,还望公主殿下大人大量,饶过奴才一回吧。”
说着就开始磕头。
宁枝落漠然望着他磕了数下,方才轻轻勾起唇角,抬手从发髻间拔下一支玉珠簪,随手丢落在小林子身前的皑皑白雪之上。
小林子眼底瞬间涌上欣喜,这般贵重物件,任谁都无法不动心,谁会和钱过不去呢?他刚要伸手去捡,突然反应过来,又慌忙伏身再磕几个响头:“奴才叩谢公主厚赏!”
话音落下,他小心翼翼攥起那支玉簪,如获至宝般贴身揣入怀中,抬手抚着胸口暗自松了口气,那副模样,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他便是大太监陈喜座下的徒弟。
宁枝落再懒得理会,转身拂袖,径直走入殿中。
她坐在妆台前,指尖抚过额间那点朱砂红痣,漫开一抹笑意,低声轻喃:“雨霖,是你来了?”
帘幕微动,一名身着素色宫装的宫女步履轻盈,自帷后走出。
“公主。”雨霖上前见礼,气息微促,显然是一路匆忙赶来,“裴姑娘此刻已到城外。”
“裴三要回来了。”宁枝落莞尔弯眸,“我就知道,我的及笄大礼,她绝不会缺席。”
“殿下,裴姑娘唯恐赶不上您的及笄大礼,数月前便备下了贺礼。这是裴姑娘身份特殊,这般利器,只能由我瞒天过海,偷偷带进宫来。”
雨霖解开身上外袍,幸而冬日衣衫层层叠叠,方能将物件稳妥藏匿,不易惹人察觉。
“一把剑?”宁枝落中倏然泛起亮色,接下长剑,随即轻推剑鞘,利刃豁然出鞘。
她手腕一转,挽出一记利落漂亮的剑花,剑锋划破空气,招式干脆潇洒。
细细端详片刻,她发觉到不寻常的地方:“只是这剑,较之寻常佩剑似乎要长出几分。”
雨霖颔首:“这是裴姑娘特意寻匠人量身定制的,特意加长了两寸,说是更贴合公主的身形,舞剑施展起来更为趁手。”话音稍顿,她又低声禀道:
“我在城外还打探到消息,谢国公府的车马停驻在城郊谢庄,会在城门落钥之前入城。”
宁枝落轻轻点头,神色淡然:“不必放在心上。眼下最要紧的人是裴三。快,差人去把我早前在宫外预定的物件送入宫中……罢了,还是我亲自走一趟稳妥。若有人问及去向,便回禀说我要前往静尘寺上香祈福。”
宁枝落起身离殿,途经院中还跪着的小林子,看都没看一眼。
待公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凤仪宫,小林子方才小心翼翼回头望了一眼,连忙踉跄着从积雪地上爬起身,抬手将怀中那支玉珠簪牢牢拢入袖中藏好。
随即敛去方才俯首赔罪的谦卑模样,厉声呵斥一众随行宫人:“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动手收拾,一群不开窍的蠢货!”
一众宫人慌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收拾殿内的衣衫首饰、香烛炉具。
“都仔细着些,但凡碰碎一件物件,谁也担待不起!”小林子扬着下巴,语气趾高气扬,全然没了先前畏缩卑微的姿态。只是心底仍藏着几分惴惴不安,暗自祈祷众人切莫失手损毁器物,不然最先获罪的必定是自己。
他在心中暗暗埋怨师父陈喜,偏将这苦差事派给自己,在风雪之中受罪,对方倒好,守在御前暖阁里,坐拥地龙暖意,何等安逸。
但触到袖内冰凉的玉珠簪,小林子心底又涌上一阵窃喜。
他假意盯着一众宫人收拾物件,装模作样巡查盯哨,耐不住寒风,打了个寒颤后,便寻了个由头悄悄脱身。
一出凤仪宫,他便急着回住处将这件宝贝妥善藏起,待日后寻个机会出宫变卖。再挑几样稍稍值钱的小物件拿去“孝敬”师父陈喜,也算不落话柄。
念头至此,他忍不住从袖中取出玉簪,借着天光细细端详把玩,谁知刚转过宫墙拐角,竟迎面撞见了太子宁瑾珣。
小林子心头一紧,慌忙将玉簪往袖中一塞,侧身垂首行礼,只想草草应付过后立刻脱身。
可方才仓促之间,簪身玉珠恰好被日光扫过,折射出一抹细碎亮光,落入太子眼底。
“站住。”
宁瑾珣拦下他的脚步,小林子只得屈膝跪倒,膝盖重重磕进冰冷的雪水里,刺骨寒意顺着衣料钻进来,他慌忙堆笑,满心惶惑,全然不知自己何处触怒了这位天潢贵胄。
“奴才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宁瑾珣并未应声。小林子微微抬眼,便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静静摊在他面前,用意再明显不过——勒令他交出方才藏匿的物件。
“太子殿下,这……”
余下半句疑问还卡在喉间,对上太子眼底翻涌的愠色,小林子瞬间噤声,只得满心不舍又万般无奈地从袖中取出那支玉珠簪,恭敬奉上。
立在太子身侧的近卫玄盈上前一步,丢下一锭银子在雪地上,语气冷厉:“还不快滚。”
前一刻还满心忐忑懊丧的小林子瞬间转悲为喜,连忙叩首谢恩,揣好银子,头也不敢多抬,急匆匆退离了此处。
玄盈抬眸看向宁瑾珣:“太子殿下,殿下,这支玉珠簪,好像是您去年赏赐给瑶光公主的物件。”
他之所以清楚,是因为往年,每逢公主生辰,皆是太子亲自甄选贺礼,所有物件必先经由他经手清点查验,时日一久,不少专属赏赐他就记下了。
宫中御赐之物,或是自用珍藏,或是转手赏赐下人,亦或是收入内库封存,本是再寻常不过的规矩。可见宁枝落这般随意地将这支簪子赏给一个掖庭小内侍,宁瑾珣心中不由五味杂陈。
瑶光,是北斗七星之中孤高自持的星曜,这个封号,是他亲手为她择定的。
宁瑾珣握着玉簪的手指收紧几分,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
簪身原本萦绕着淡淡的玫瑰头油馨香,此刻却仿佛沾染了阉人身上的市井浊气,他眉宇间的寒意又深重几分。
“玄盈。”宁瑾珣抬手将玉珠簪递向近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命人复刻一支一模一样的送来,这一支……即刻销毁。”
另一边,宁枝落全然不知,自己随手赏出去的那支玉珠簪生出这般曲折事端。
她同雪晴互换了一身寻常装束,骑着一匹神骏不凡的黑马,从一处偏僻宫门悄然离开,一路策马前往济生堂。
彼时沈霁安刚从医馆内取好药,对着坐诊大夫微微颔首道谢,心底暗自牵挂着师弟谢万里,小孩子贪嘴,在城郊谢庄用了不少长安特色佳肴,结果积食腹胀。
小师弟的兄长谢千山忙于打理府中诸事,他便主动前来代为抓药。
他摇摇头,好气又好笑,正转身踏出济生堂门扉,恰巧与一位头戴纱帷帽的姑娘擦肩而过。
这姑娘身佩长剑,这般光景实属少见,不由得让沈霁安侧目多看了两眼。
如今世间习武女子本就寥寥,加之他在源州多年,常以佩剑为兵器,一眼便察觉这柄长剑比寻常制式要长出些许。
直到济生堂管事引着那女子走入内堂,他才收回思绪,返程谢府。府中大小杂务堆积,尚有诸多事宜等着他处置。
为什么谢行舟不去管?沈霁安想起他笑嘻嘻地说,这是给他们锻炼能力的机会,忍俊不禁,碰上谢行舟,他也无奈。
这边厢宁枝落得了裴三赠予的长剑,满心欢喜爱不释手,即便出宫也始终随身携带着。
管事取来一瓶药膏递上前,温声道:“客官尽管安心,此药止血生肌,效用极佳。”
“有劳费心。”宁枝落轻声道谢。
时辰紧迫,宁枝落策马追上雪晴,二人迅速换回原本衣饰,悄无声息折返宫中。她已然不便再回凤仪宫,心中亦对这座为她修建的公主府,生出几分好奇。
可亲眼所见之景,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奢靡堂皇。
朱门鎏瓦覆着薄薄一层落雪,檐角铜铃静垂,殿内地龙温热,暖意融融,紫檀家具配着锦绣帷幔满堂陈列的珍玩器物,无一不是按着她的心意喜好排布。
不必细想,便知晓是谁的手笔。
从古至今,哪里有在皇宫之内另建公主府的先例?
历来宗室公主,能得京城一座专属府邸,自由出入宫禁、按时觐见天颜,已是旁人艳羡不及的殊荣。这般逾制恩宠,势必会引来朝野非议,想来父皇的案头,用不了多久,便会堆满弹劾她的折子。
及笄礼近在眼前,一过此礼,便是女子适龄婚嫁之时。
宁枝落望着眼前这座极尽奢华的公主府,心底只觉可笑,冷然勾起唇角:世人追捧的男欢女爱、良缘嫁娶,她半点不稀罕。
她正暗自思忖,耳畔骤然捕捉到一阵极轻的靴底擦地之声。何人胆敢不通传、不禀报,擅闯皇家府邸?
她手腕微振,长剑应声出鞘,锋刃划破静空,带出一阵凛冽嗡鸣。
可待看清来人模样的刹那,她周身凌厉的气势骤然一滞,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
原是故人踏雪而归。
来人清冽的嗓音穿透寒凉风雪,稳稳落在她耳畔:
“宁二,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