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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义乌九块九包邮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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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义乌九块九包邮
假大师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吧台后面修白富贵的笼子。
透明胶带已经缠了三层,锁扣又被它啃弯了半寸。白富贵蹲在笼子顶上监工,时不时吱一声指导我用哪个角度缠比较牢。蔡婉茗在旁边嗑瓜子,学它的姿势学了个七成像,被白富贵嫌弃了三次。
"白富贵说你嗑得太慢了。"蔡婉茗把瓜子壳吐在掌心里,"它说你这速度在鼬界会被开除籍贯。"
"我本来也不是鼬。"
"它说你可以争取一下。"
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檀香味先涌了进来。然后是袍子——藏青色的道袍,绣着金线云纹,袖子宽得能装下两只白富贵。然后是脸,五十来岁,蓄着山羊胡,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在头顶,走路带风,袍子下摆甩得比风扇还敬业。
他身后跟了三个徒弟,穿一样的浅灰道袍,但料子明显薄了两层,价格大概只有师傅的零头。三个人站成一排,手里捧着香炉、浮尘和一沓黄纸,架势摆得像在拍古装剧。
蔡婉茗蹲在地上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金元宝从窗台上睁开一只眼,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把眼合上了。来福从垫子上抬起头闻了闻空气里的檀香味,打了个喷嚏。白富贵从笼子顶上站起来,前爪搭在笼栏上,歪着脑袋打量这群人。
领头的山羊胡扫视了一圈店面,目光在猫爬架上停了一瞬,在我身上停了两瞬,然后抬起下巴:"你就是白璇翎?"
我把透明胶带撕断,拍了拍手站起来:"你找谁?"
"我找你。"他往前迈了一步,藏青色袍子的下摆扫过地板,掸起一层灰,"本人玄清道长,行走江湖三十载,今日途经此地,闻说有后生在此招摇撞骗,特来一探究竟。"
蔡婉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碎,站到我旁边。她的表情很微妙,介于"这人认真的吗"和"我快憋不住笑了"之间。
"你探什么究竟?"我靠在吧台上。
"你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学了几手皮毛就敢开店算命?我看你这家店,风水就不对。白虎抬头的格局,坐北朝南开东门,煞气直冲店中,时日一久必出祸事。"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罗盘,双手捧着,煞有介事地转了两圈,指针颤颤巍巍地晃了一下。
我盯着那个罗盘看了三秒。
"你这罗盘哪买的?"
山羊胡愣了一下:"此乃师传法器,至今已有一百二十年……"
"你那个指针下面有颗螺丝松了。拧紧一点,不然指针乱晃。"
山羊胡低头看了一眼罗盘背面——果然有一颗小螺丝半截露在外面,银色的,跟罗盘的铜色格格不入。他伸手拧了一下,指针确实不抖了。他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重新挂上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休得胡言!法器自有灵气,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
"你那螺丝是十字槽的。一百二十年的法器用十字槽螺丝?那时候十字槽还没发明呢。"我靠在吧台上指了指他手里的罗盘,"你那个盘面是义乌批发的那款,九块九包邮,我在淘宝见过同款。你买的时候是不是还送了一本《三天学会看风水》?"
山羊胡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身后三个徒弟面面相觑,左边那个低头看了一眼师傅手里的罗盘,又看了一眼师傅的脸色,默默后退了半步。
"你……"山羊胡把罗盘收进袖中,调整了一下表情,"你这是狡辩!罗盘只是测风水之用,真正的道行在于内功修为。你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比什么?"
"我出一题,你出一题,谁先答不上来谁输。"
"行。"
蔡婉茗在旁边小声说:"璇翎你认真的?"
"他出题,我也出题,反正他答不上来他的,我答不上来我的,扯平。"
山羊胡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摆出一副高人的姿态:"好!第一题——你可知我这三个徒弟之中,谁是入门最早的那个?"
三个徒弟站成一排,表情各异。左边那个紧张得手指攥着袍角,中间那个一脸"师傅选我选我",右边那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看了他们一眼。
"入门最早的是左边那个。"我说。
山羊胡眉头一挑:"何以见得?"
"他站姿最稳,两手垂放的位置最标准。中间那个脚踝外翻的角度不对,一看就是半路出家。右边那个袍子下摆沾了油渍,他在后厨帮忙的时间比跟你学道的时间长。"
山羊胡的嘴动了动。
"我说的对吗?"
他沉默了两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你蒙对了。该你出题了。"
"行。"我指了指他身后,"你身后窗户外面第三棵树上,那只麻雀,是公的还是母的?"
山羊胡转身,走到窗前往外看。外面确实有棵树,树上确实落着一只麻雀,灰扑扑的,低头啄自己的羽毛。他的脸贴在玻璃上眯着眼看了半分钟,那只麻雀飞走了。
"……你说那只?飞走了。"
"飞之前呢?公的母的?"
他转过身,脸上写满了"你在耍我"。
"麻雀又不是鸡,你让我怎么分——"
"你刚才说你有三十年道行。"我靠在吧台上,语气平平的,"三十年了连只麻雀的公母都分不清,你哪来的底气说我招摇撞骗?"
三个徒弟里左边那个脸已经埋到胸口了。中间那个嘴张着合不上。右边那个嘴角在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憋笑。
山羊胡深吸了一口气,袍袖一甩:"罢了!第二题!你且看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我身上带了几件法器?你若是真开了天眼,总该能算出这个。"
我从台面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人身上一共三样东西——罗盘、浮尘、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但浮尘是假的,鬃毛接口处露着塑料卡扣。书也是假的,书皮包着一本杂志的壳,从侧面能看见"知音"两个字。
"你带了五件。"
山羊胡一愣:"五件?我明明——"
"浮尘、罗盘、书、还有两样你忘了。"我指了指他的袖子,"你左袖口袋里有手机,右袖口袋里有烟。手机震动的时候你下意识按了一下,烟盒的棱角在你右袖口磨出了一个印子。这两样也算。别跟我说你出门不带法器,手机和烟比那些塑料浮尘管用得多。"
山羊胡下意识按住了右袖口袋。
他的嘴唇翕动了三下,脸上的表情经过了一个非常复杂的迭代——先是愣住,然后是回想自己手机刚才有没有震动,然后是低头看右袖口那个棱角的印子,然后是一连串被拆穿之后的空白。
那个空白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他张了张嘴:"我……我那个浮尘是师传——"
"塑料扣的。"
"书是古籍——"
"《知音》,去年第十二期。封面上有个穿红裙子的女的。"
山羊胡的嘴彻底合不上了。
蔡婉茗在旁边已经笑得蹲下去了,她蹲在吧台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白富贵趴在笼子顶上,吱吱吱吱吱地叫了一长串,蔡婉茗边笑边翻译:"它说……它说它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这么惨的踢馆……它问你能不能录下来当店里的宣传片……"
三个徒弟里左边那个终于抬起了头,他看了一眼师傅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我,突然开口:"白大师,请问您店里招人吗?"
山羊胡猛地转头:"你——"
左边徒弟后退一步:"师傅,我学了半年你教我的都是背口诀。她三句话就把你底裤都扒了。"
右边徒弟补了一句:"师傅,浮尘确实是在夜市买的,我看见了。"
山羊胡站在店面正中央,藏青色的道袍在从门口灌进来的风里微微晃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他伸手把头上的木簪拔了下来,头发散落了一肩。
"那个木簪是真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
"一百二十年前的老物件,你祖上传下来的。你其他东西都是假的,就这个是真的。你要是还想靠这行吃饭,以后把罗盘扔了,浮尘烧了,木簪留下来就够了。它比你那些招摇的东西值钱得多。"
山羊胡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根木簪。脸上的表情从崩塌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松动,像是被戳穿了很多层之后终于只剩最后一层壳,而那层壳也裂了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簪。
"……这个确实是我爷爷传给我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握它的时候力度不一样。其他东西你都当道具,只有这个是当命根子。"我顿了顿,"你爷爷教你的时候教的是真东西对吧?你自己学歪了。"
山羊胡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带着三个徒弟走了,走之前把罗盘和浮尘留在了吧台上。罗盘的指针还在微微晃,塑料浮尘的鬃毛掉了一根在台面上。临走的时候左边那个徒弟冲我鞠了一躬,右边那个憋笑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门关上之后,蔡婉茗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泪印子:"璇翎,他那个《知音》真的是去年十二期的?"
"我不知道,我编的。"
"……你编的??"
"他那个书皮确实包了本杂志,侧面有彩色封面露出来。我猜的。"
蔡婉茗瞪着我:"你猜的???"
"猜对了。"
白富贵从笼子顶上跳下来,蹦到吧台上,把那根假浮尘的鬃毛叼起来甩了两圈,又嫌弃地吐掉了。它朝门口的方向吱了一声,蔡婉茗听完之后翻译:
"它说——'刚才那个人走了以后,隔壁三条街的老鼠传话过来,说他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把手机掏出来搜了一下你家店的差评。没搜到,走了。'"
金元宝在窗台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来福在后厨探出脑袋,确认没有穿道袍的人了,慢慢踱出来趴到垫子上。
我把罗盘和浮尘收进柜台抽屉。浮尘的塑料接口裂了一道缝,往外漏几根化纤鬃毛。
"这个留着。"我说。
"留着干嘛?"
"留个纪念。以后有人踢馆就拿这个给他看,说上一个留着胡子来的,东西还在这儿。"
蔡婉茗笑了,从前台下面摸出一包新瓜子扔给白富贵。
白富贵接住,利爪一划撕开包装,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窗外阳光正好,树上的麻雀又飞回来了一只,是公的。我看见了。
我没说。
留着下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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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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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预告:柯基话太多,被黑猫扇了一巴掌。蔡婉茗:你哪来的黑猫?白富贵:我从隔壁街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