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不干正事的动物咖》梦曦岚

7、你旁边坐着的那个，是谁 第七章

　　第七章你旁边坐着的那个，是谁

　　直播开了一个礼拜，粉丝攒到两千三，大部分是来看白富贵啃瓜子的。

　　白富贵自己不知道，但蔡婉茗每次把镜头对准它的时候，弹幕数量能翻三倍。有人专门蹲点等着它嗑完一颗瓜子吐壳的那一刻截图，说是"解压"。白富贵被拍了一个礼拜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红了，现在每次直播前会特意坐在镜头正中间，摆出一副"来吧朕准备好了"的姿势。

　　今晚是第七场直播。蔡婉茗把环形灯架好，裂缝那条仍然照着我半张脸发白，但我已经习惯了。白富贵蹲在镜头左边，嘴里叼着半颗瓜子，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个乒乓球。

　　"开始吧。"我说。

　　弹幕零帧起手：

　　"白富贵今天嗑了多少颗了？""金元宝呢我要看猫""来福今天出镜了吗""大师算我今晚上吃啥""主播我要算财运"

　　我扫了一眼弹幕，随手点了一个叫"等一个天明"的用户连麦。

　　画面切过来的时候，是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短发，穿着灰色睡衣，背景是一间没开大灯的房间。只有一盏台灯从侧面照着，光线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发青，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

　　"主播好，"她的声音很轻，"我……想请你帮我看一个事。"

　　"你说。"

　　她低下头搓了搓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男朋友三个月前去世了。但是他每天晚上都会来我梦里。我一开始觉得是我想多了，太想念他，但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开始失眠。"她抬起头，眼底是青灰色的，"我不睡觉的时候，他也会出现。不是梦里，是……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旁边。有时候我能看见。他就坐在我床尾，看着我。"

　　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滚起来：

　　"卧槽这是灵异事件""真的假的""主播快接""你男朋友是怎么走的""好吓人"

　　我盯着屏幕，没动。那个女孩坐在画面里，嘴唇微微发抖，双手绞着睡衣下摆。她的眼睛很亮，但眼底有两圈深色的阴影，一看就是长期没睡好。她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毯子，毯子边缘被她抠得起了球。

　　她身后那面墙，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和一个男的，男的笑着搂她肩膀。

　　她左边那团空气里，坐着一个人。

　　我看得见。

　　短发，高鼻梁，穿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他的左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右腿翘在左腿上，姿势很随意，像是从始至终就没离开过。

　　他的眼睛看着她的后脑勺，嘴角挂着的弧度很浅。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也注意到我在看他了，但没有躲。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示意我继续。

　　"你男朋友怎么走的？"我问。

　　女孩的唇动了动："车祸。那天晚上下大雨，他开车回来，转弯的时候对面一辆车……"她说到一半卡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我赶到的时候他还在重症，我看了一眼他的脸，他好像……好像看到我了。他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就没有了。"

　　弹幕刷了一排"节哀""好难过""不行了我想哭""主播你快帮她看看"

　　"你男朋友叫什么？"

　　"沈默。沉默的默。"

　　我点了点头，然后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对着她旁边那个方向——那团空气的位置——开口。

　　"你叫沈默？"

　　女孩愣住了。

　　弹幕也安静了。

　　"主播你在跟谁说话""她旁边有人？？？""你别吓我大晚上的""我起鸡皮疙瘩了""不是演的吧"

　　女孩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主播……你在跟谁……"

　　"跟你旁边那个。你男朋友。"

　　她猛地转头看向自己左边，空荡荡的。台灯光照在沙发靠背上，什么也没有。她转头回来看着镜头，嘴唇发抖："他……他在这里？"

　　"你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他坐在床尾对吧？"我看着那个方向继续说，"因为他确实在你床尾坐着。每天晚上。但今天晚上他换了个位置，他在你左边这头，靠在沙发背上。你刚才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看你。"

　　女孩整个人僵住了。

　　弹幕已经疯了：

　　"这是直播节目效果吧""主播你真的看得见？？""我信了真的信了上次小鱼干内裤那个事也是真的""她表情不像演的"

　　"我能跟他说句话吗？"女孩的声音带着颤。

　　"你直接说。他听得见。"

　　女孩吸了吸鼻子，转向自己左边那团空气——准确地说，是沈默坐着的那团空气。

　　"沈默，是你吗？"

　　沈默没有动。他依然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的侧脸。他的表情很淡，说不出是在笑还是在悲伤，嘴角那个弧度挂在脸上，不深不浅的。

　　"他点头了。"我说。

　　女孩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你……你为什么天天来看我？你是不是放心不下我？我没事的，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沈默动了一下。他把翘着的右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朝她的方向倾了一寸。然后他的嘴动了，说了一句话。

　　我盯着他的嘴唇读出来："他说——他不是不放心你。"

　　女孩抬头："那他为什么天天来？"

　　我等着沈默继续说。他又动了动嘴，这次说的长了一点。

　　"他说，是因为他走的时候你没看他。"

　　女孩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进重症的时候，你赶到了。你们隔着玻璃对望了一下。你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走了。他说他走的那一刻最后看见的是你。他以为你看见他了，但你看的那个方向……"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我当时……我当时被护士拉住了，我一直在喊他的名字，我不知道我的眼睛在看哪里，我……"

　　"他觉得你最后那一眼没落在他身上。他不确定你有没有看见他。所以他一直没走。他想等你亲口说一句你看见他了。"

　　弹幕爆炸：

　　"啊啊啊啊啊我哭了""这句话杀伤力太强了""三个月了每天来就是为了这个""他不是放不下心他是放不下那一眼""我他妈的为什么要晚上看这个"

　　女孩已经把脸埋进了双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沈默往前又倾了一寸，他的右手抬起来，悬在她头顶上方三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他的手停在那里，像在摸她的头发，但他碰不到她。

　　他就那么悬着，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神色。

　　"沈默，"我对着他说，"你听到了吗？她看见你了。"

　　沈默的手收回去，坐回了沙发靠背。他重新翘起腿，姿势回到最开始的随意。然后他张嘴，说了最后三个字。

　　"他说——'谢谢'。"我低头看了一眼卦盘，又抬起来，"他说他要走了。让你以后别失眠了。"

　　女孩从掌心里抬起头，满脸泪痕，对着左边那团空气喊了一声："沈默！"停了两秒，又喊了一声："沈默！"

　　沈默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嘴角又挂回了那个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然后他的轮廓变淡了。

　　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边缘开始模糊，从脚开始往上化，一点一点散开，最后是那件浅蓝色衬衫的领口、那颗敞开的扣子，最后是那张脸。

　　他走的时候，我看得见。

　　蔡婉茗在镜头后面已经哭了，她用手背压着嘴，眼泪顺着手指缝淌下来。

　　弹幕全是乱码："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等她看到这一眼""三个月她就差这一句""主播你赔我眼泪""我明天眼睛肿了怎么上班"

　　女孩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抖了很久。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眼里的东西跟之前不太一样了——还是红，还是肿，但最底下那层青灰色的东西没了。

　　"谢谢你，主播。"她说，"我终于能睡了。"

　　她下线之后，观看人数跳到了八千三。弹幕还在刷，我扫了一眼没再继续接。白富贵蹲在镜头左边，嘴里那颗瓜子一直没嗑，现在才咔嚓一声咬开，壳吐在旁边。

　　它的表情比平时安静很多。

　　"白富贵刚才一直没动，"蔡婉茗在旁边说，嗓子还是哑的，"它说它听沈默说的最后那三个字的时候，它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它说以前也有一个人，走的时候等着另一句话。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

　　这句话没头没尾，白富贵不吱声了。它把瓜子壳推到那堆壳的最后面，趴下来，前爪搭在台面上，眼睛看着屏幕里那个已经断掉连线的画面。

　　金元宝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蔡婉茗脚边蹭了蹭。来福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前厅安静得反常，又缩回去了。

　　墙角的朵朵今天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那个方向。

　　她看到沈默走了。

　　她看得很清楚。

　　"璇翎。"蔡婉茗站起来把环形灯关掉，裂缝那条光熄灭的时候，整个铺面暗了半度，"你说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笑了一下。"

　　"就笑了一下？"

　　"嗯。那一下比三个月都值。"

　　蔡婉茗转身去烧水煮茶，水壶的咕嘟声把前厅的安静打破了一角。金元宝跳回窗台上继续睡。来福从后厨探第二次头，确认没事了，慢慢踱出来，在金元宝旁边的垫子上趴下。白富贵趴在自己的爪子上，一颗瓜子放在面前，没有咬。

　　我坐在吧台后面，把那份卦盘收起来。

　　今天铜钱没动。

　　但这个客人，是我这几年来见过的最轻松的一位。

　　他要的从来不是算命。

　　他要的就是一句话：我看见了。

　　她说了。

　　他可以走了。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街道上有车碾过减速带，沉闷的咚一声，然后远了。前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新刷的墙、二手猫爬架、透明胶带糊住的笼子，三只动物一只白鼬和两个人类。

　　还有蹲在墙角那个捡球的小女孩，今天一天都没有捡球。

　　她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沈默消失的方向。我不知道她懂了没有。但她的表情，是五年来我第一次见到的——不是笑，不是哭，是另一种东西。是她看完一场告别之后坐在原地，安静地、没什么表情地，把刚刚看见的一切装进心里。

　　那副表情跟我现在脸上的差不多。

　　蔡婉茗端着两杯茶走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手边："今天的茶水费算我的。"

　　"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能不能别这么算。"

　　"不能。"

　　白富贵把瓜子咬开了，咔嚓一声，又开始嗑了。来福和金元宝睡得四仰八叉。

　　一家不干正事的动物咖。

　　今晚收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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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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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预告：假大师踢馆。他掏出一个罗盘说要测风水。白璇翎：你口袋里那个，义乌买的吧？九块九包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