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暗情》画堂梨雪

9、变天了

　　　　蒋翘深知全哥儿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这府里最锋利的护身符。她待全哥儿极尽细致，从吃穿用度到启蒙教导，无一不亲力亲为。
　　这日，孙阁老得了闲，踱步至蕴兰院。刚进院子，便听见稚嫩的童声咿咿呀呀地念着《三字经》，声音清脆，虽有些含糊，却字正腔圆。
　　孙阁老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放轻脚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瞧。
　　只见全哥儿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小袄，坐在铺着软垫的小杌子上，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书。蒋翘坐在他身旁，握着他的小手，指着书上的字，耐心地教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母子二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画面温馨得让人心颤。
　　“人之初，性本善……”全哥儿跟着蒋翘念，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认真极了。
　　蒋翘见他念得吃力，便柔声鼓励道：“全哥儿真聪明，再念一遍给爹爹听，好不好？”
　　全哥儿闻言，抬起头，正好看见窗边的孙阁老，眼睛一亮，挣脱蒋翘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爹爹！爹爹！”
　　孙阁老笑着推门进去，一把将全哥儿抱起来，举过头顶：“我们全哥儿真乖，都会念书了？”
　　全哥儿咯咯地笑着，搂住孙阁老的脖子：“爹爹，我会念‘性相近，□□’！”
　　孙阁老心中大悦，看向蒋翘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夫人费心了。”
　　蒋翘起身福了福身，浅笑道：“老爷言重了，全哥儿聪慧，是老爷的福泽。”
　　孙阁老抱着全哥儿坐下，逗弄了他一会儿，又考校了他几个字，全哥儿竟都对答如流。孙阁老越发高兴，抚着全哥儿的头道：“好！好！不愧是我孙家的种！”
　　他看向蒋翘，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教导有方，全哥儿日后定成大器。”
　　蒋翘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轻声道：“全哥儿能得老爷夸奖，是他的福气。只求他能平安顺遂，便足矣。”
　　孙阁老点点头，心中却已盘算开来。全哥儿聪慧，远胜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日后孙府的基业，或许真能托付在他身上。蒋翘作为全哥儿的生母，自然也要好好扶持。
　　他起身走到蒋翘身边，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你跟着我，受委屈了。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蒋翘身子微微一僵，随即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能伺候老爷，是妾身的福气，不委屈。”
　　孙阁老心中一动，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却仿佛被这屋内的温情隔绝在外。长荣站在院外，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看见蒋翘依偎在孙阁老怀里，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府里的日子如流水过隙，看似波澜不惊，朝堂的风向却早已有了明确的方向。老皇帝病榻缠绵已久，后继人迟迟未定，外头风声鹤唳，寻常百姓尚且惶惶，孙府与王府内却多了几分笃定。
　　当今圣下膝下，唯三皇子与五皇子二人继承大统的机会最大。孙王两家乃是姻亲，更是这两位皇子的帝师，不论谁最终登上那个位置，两家互为倚角，都会相对安全，甚至更加显赫。
　　消息最终传来，尘埃落定——皇帝最终属意的是五皇子。
　　孙阁老暗喜，作为下一任帝王的老师，孙家的地位不仅稳固，更会超群绝伦。他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未来的蓝图，只等新帝登基后，孙家的权势再升一个高度，福泽子孙万代。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噩耗先于封赏传回了孙府。那日，孙阁老进宫与新帝议事，本是风光无限，这位叱咤风云的老人突然中风晕倒。
　　孙阁老是被担架抬回来的。
　　往日威严的主心骨，如今却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榻上，昏迷不醒，人事不知。整个孙府瞬间乱了套，往日的井然有序被惊慌失措取代。
　　皇帝虽体恤这位老师的教导之恩，特派了太医常驻孙府医治，但回天乏术。太医走后留下了两句话：命虽保住了，但口不能言，半身不遂，日后只能长期卧床，需人时刻照料。
　　圣旨连着下了三道，一道比一道恩隆。
　　头一道是恩准孙阁老致仕养病，保留所有尊荣衔位；第二道是赏赐京郊良田千亩、黄金万两、御赐药材若干；第三道最为关键——特许孙家子孙依例承袭官职，日后孙氏子弟皆可受荫封入仕。
　　旨意宣读完毕，阖府上下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蒋翘跪在最前头，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外人看来，这是皇恩浩荡，孙家虽失了顶梁柱，却依旧富贵泼天。可只有蒋翘心里清楚，这道旨意，是她等的护身符。
　　没了孙阁老，那几个少爷就是没了牙的老虎。他们在官场混着，靠的是孙家的名头，怕的是言官的弹劾。只要他们还想继续做官，就不敢动她这个记名在主母名下的“嫡子“分毫。
　　全哥儿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嫡出，将来荫封的恩典，谁也抢不走。
　　从这一天起，她蒋翘，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长荣跪在地上，眼睛看着前面那道身影，终于，终于他有机会站在她的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