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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荣(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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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你自己的身份。”长顺在两人出了蕴兰院的时候,用了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声音撂下这一句便径直走了,长荣立在当场,周围的蝉鸣声都变得遥远的,自以为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藏得很好,殊不知长顺日日和他一起,可如今看来,在长顺这双眼睛底下,他那些隐秘的悸动恐怕早就无所遁形。
“长顺……”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想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承认自己蒋姨娘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长顺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不似平日,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留下长荣一人站在原地,如坠冰窟。
蒋翘得了好料子,心情确实不错。她指尖摩挲着那匹水蓝色的蚕丝缎,想象着裁成衣裳穿在身上的飘逸模样,嘴角的笑意便更深了些。这孙阁老,虽说是个老狐狸,但出手倒是大方。她知道自己在这府里的位置,孙阁老贪恋她的身子,或是达成某些目的。能得到些物质上的回报,也算是她小心翼翼、曲意逢迎的酬劳。
“姨娘,这料子真好,衬得您肤色越发白了。”贴身丫鬟巧儿在一旁奉承道。
蒋翘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自己的美貌是资本。她必须利用好这份资本,才能在这吃人的府邸里求得一线生机。长荣和长顺,是孙阁老身边的人,她自然也留意过。长荣心思细密,做事周全,是孙阁老的智囊;长顺则勇武过人,是孙阁老的护卫。两人一文一武,倒也配合默契。
只是,她从未想过那双总是低垂着、看似恭顺的眼睛里,会藏着那样炽热而隐忍的情感。那日,她无意间回头,撞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惊鸿一瞥,却让她心头一跳。那眼神里有爱慕,有渴望,还有一种让她心惊的觊觎。
蒋翘不是不识情爱的小姑娘,她明白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她将那匹蚕丝缎交还给巧儿:“收起来吧,寻个晴朗的日子,裁了新衣。”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预示着这个夏天的酷热与不安。长荣回到自己的住处,依旧心神不宁。长顺那句“记住你自己的身份”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他知道,长顺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他们这样的人,从泥潭里爬出来,靠的就是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任何一丝一毫的逾矩,都可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底层挣扎求生的日子,那些饥饿、寒冷、屈辱,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骨血里。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位置,有了相对安稳的生活,他绝不能失去这一切。
可蒋翘的身影,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她的一颦一笑,她抚摸料子时专注的神情,她偶尔流露出的疲惫与落寞……都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
“长荣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同屋的小厮阿福见他魂不守舍,关切地问道。
长荣猛地回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天太热了,有些乏。”
他不能让人看出他的异样。从今往后,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只能深深地埋在心底,烂在肚子里。他要用加倍的努力和忠诚,来弥补自己这一瞬间的失神。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生了根,又岂是说忘就能忘的?长荣知道,从今往后,他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长顺……”
长荣的手指在紫檀木桌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指腹摩挲过那处细微的木纹裂痕,嘴里低声念出了这两个字。
本以为长顺的警告彻底断了他的妄念。上天大概怜悯他吧。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潮湿,衣衫吸饱了水汽,黏腻地贴在身上,甩脱不得,正如这朝堂上挥之不去的阴霾。人心浮躁,纷争不休。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如雪片般飞来——边境告危,北狄铁骑破关而入,在大肃境内烧杀抢掠,凉州以西二城已然失守,朝廷急需派人前往平乱。
然而,朝堂之上,推诿扯皮,吵嚷了一整日竟无定论。孙阁老回府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作为五皇子的恩师,他力主让五皇子挂帅,以此军功为日后的大业铺路。奈何圣意犹豫,政敌环伺,朝堂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此事每拖一日,边疆之事难度倍增,让他头痛欲裂。
就在这烦乱至极的当口,脑海中竟鬼使神差地浮现出那具年轻、张扬、充满生机的身体。
“去,喊蒋姨娘来书房。”
长荣一顿,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领命去了蕴兰院。
待蒋翘踏入书房的那一刻,孙阁老原本浑浊焦躁的目光瞬间被点亮。那是怎样的一抹绝色,竟让他这颗在官场沉浮数十载、早已如死灰般的心,重新燃起了激动的火星。此刻,那些恼人的边关急报、朝堂纷争统统被抛诸脑后,他只想将自己埋进这具温软的身体里,从她身上汲取早已逝去的青春与力量。他要掌控她,看她在这掌控下与自己一同沉沦。
蒋翘侧着脸贴在冰凉的书案上,目光失焦地望向窗外。庭院中那棵古老的乔木笔直地伫立着,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此刻,那树影在她眼前不断晃动、重叠。她忽然觉得,自己竟与那树一般无二——无论看似多么坚韧,终究只是死物,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只能被困在这深宅大院的高墙之内,任人攀折,至死方休。
门内,是孙阁老的掌控与掠夺,那一阵阵声音,如同无形的触手,穿透厚重的木料,源源不断地冲击着长荣的耳膜。
他是奴才,立在门外,如尊石雕。屋内是他的主子,是那权倾朝野的孙阁老;而那发出声响的女子,是主子的妾室。那是他名正言顺的女人,天经地义.理智在疯狂地叫嚣着尊卑有序,可那些靡靡之音却化作利器,直冲心尖.
长荣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可那一点刺痛根本无法缓解心头翻涌的暴怒。不,比愤怒更可怕的,是嫉妒。他想冲进去,想取代那个人.那些声音就像一把钝刀,不急着要他的命,而是一点点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伤口在流血,看着那颗心被凌迟,却连止血的方法都找不到,只能在这无尽的煎熬中,等待着血尽而亡的终局。
当天色已暗,那致命的声音终歇。长荣确没有解脱,嗓子眼里似有铁锈的味道,发不出一点声音。书房里的人没有动静,门窗一直是紧闭的,也没有叫水。当一切的压抑绷到极限,困了一天的雨终是下了下来。长荣双目通红,盯着那处,看雨水搅动这泥土,一点一滴砸下去,好似砸在他的心尖上。这时长顺赶回,看了眼长荣,狐疑的问:“五皇子约老爷去王府。”看着长荣一动不动,也顾不得其他,直接上前敲门禀报。
五皇子深夜相邀朝廷重臣,怕有结党营私之嫌,故只带了长顺一人前去。此刻蒋翘还歇在屋内,长荣站在外面。书房紧闭的门扉仿佛一道残酷的界限,将世界生生劈作两半。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走不到一起。结果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那个让他发狂的身影正立在门口,长发四散,这么直直的望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二东西他一时没有看懂,一道闪电已过,幌在她的脸上,似游荡人间的女鬼,那到身影径直走到雨水之中,站到他的身前。
“蒋姨娘,你。。。。。。“一个柔软冰凉的东西贴上他的唇,他看见蒋翘逐渐放大的脸,看到她睫毛贴到自己的眼前,一道惊雷响过,砸开了他心里的锁,将他锁在心里的理智顾虑全都放开了。
“你喜欢我。”蒋翘眼睛笃定的望着他,透着不容反驳的光。他否定不了,那些一晃而过的眼神交织骗不了人,她知道了。
“我要做夫人,你帮我。”
“好。”
天上的云是可以化作雨水,和烂泥搅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