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暗情》画堂梨雪

6、长荣（一）

　　　　长荣第一次见到蒋翘，是在随老爷前往山通县办理公务的那一天。圣上委派老爷负责西南水灾的善后工作，由于受灾地区广泛，他们只得暂时在山通县安顿下来。山通县的县令蒋守光，是个趋炎附势之徒，有京城的大人物来到这个偏远小县，他岂能错过这个良机。于是精心筹备了一场盛宴，以款待孙阁老。席间，蒋守光谄媚的姿态，连他这个下人都感到不齿。那满脸堆笑、卑躬屈膝的样子，简直像个小丑。而阁老大人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阿谀奉承，脸上始终保持着淡然的微笑。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蒋守光倒会做人，就连他和长顺这样的随从，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虽然京城里的官员们也时常巴结奉承，但像蒋守光这般明目张胆的，还是头一回见。长荣觉得有趣，像看戏似的，看着蒋守光忙前忙后，那滑稽的模样，仿佛脸上的皱纹都被笑容填平了。
　　最近跟随老爷四处奔波，身体着实有些疲惫。借着这场宴席，长荣也放松了下来，多喝了几杯酒。这酒虽不如京城的佳酿那般醇厚，却也有些上头。正当他微醺之时，乐曲突然停止了，所有人都好奇地看向门口。只见一群身着粉色衣裳的女子缓缓走来，中间簇拥着一位倩影。长荣以为自己喝醉了，竟出现了幻觉，仿佛看到了仙女下凡。那女子身姿轻盈，如月光般皎洁，一袭嫩粉色的舞裙将她那洁白无瑕的肌肤衬托得更加动人。她翩翩起舞，如同璀璨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所有人都被她的舞姿吸引住了，停止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移动。长荣觉得酒劲儿更浓了，眼中除了那道美丽的身影，再也容不下其他。
　　“这是小女蒋翘，得知孙大人光临敝府，特意前来献舞一曲，为大人助兴。” 蒋守光满面笑容地介绍道。
　　一舞终了，余音袅袅。蒋守光满面春风，急忙拉着女儿上前向孙阁老行礼。出人意料的是，向来端架子的阁老大人，竟破天荒地亲自起身，伸手虚扶了一把蒋翘。
　　长荣在一旁看得心惊，暗想老爷这把年纪、这般城府，竟也有被美色撬动凡心的一天。这般绝色，怕是铁石心肠也难拒绝。当晚，蒋守光便引着孙阁老往后院去了。
　　临行前，蒋守光依旧是那副谄媚得令人作呕的嘴脸，只说备了份“大礼”请大人过目。孙阁老心领神会，径直去了，并未带上他和长顺。那一夜，长荣睡得极不安稳，心头莫名空落落的，仿佛丢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次日清晨，老爷回来了。他面色红润，步履轻快，整个人精神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一进门，便特意吩咐长荣去蒋家提亲，要纳蒋姑娘为姨娘。
　　长荣领了命令，备好了礼，便直奔蒋府去了。
　　那是蒋翘第一次见到长荣。他穿着一身石灰色的直裰，布料虽不算顶顶名贵，穿在他身上却身板笔挺，反倒衬得那衣裳贵气逼人。他整个人干净得一丝不苟，连袖口的折痕都透着严谨，瞧着便让人赏心悦目。
　　彼时，蒋翘站在堂屋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头竟莫名冒出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若是能嫁给这样的人也断不会像如今这般意难平。
　　正当蒋翘沉浸在幻想中时，长荣久候未闻回音，狐疑地抬眼望了过来。
　　这一眼，正对上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那眸中似有泪光一闪而逝，像极了雨后荷叶上颤巍巍的露珠，摇摇欲坠，惹人怜惜。那一瞬，长荣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昨日那粉色衣衫翻飞的舞姿，惊心动魄，乱人心曲……
　　长荣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猛地垂下眼帘，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与沉稳：“老爷此次来山通县是为公干，不日便要回京。时间紧迫，想着明日便过了礼，一切从简，待蒋姑娘入京后再行补办。事出从权，不得不委屈蒋姑娘了。”
　　此时，站在一旁的蒋守光搓着双手，那副兴奋劲儿几乎要从毛孔里溢出来，可嘴上却还装模作样地推辞道：“这……是不是太快了些？”
　　心里，怕是恨不得立刻就能将女儿打包送到驿站去！
　　之后她顺理成章的从蒋姑娘变成了蒋姨娘，当时心头的悸动仿佛是一次虚妄的梦境。可每每再次见到她，看到她真正站在那儿，那般绝色便如利刃出鞘，美得让人心神恍惚，连他这颗早已在深宅规矩中磨得沉寂多年的心，也会跟着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
　　长荣从小父母双亡，流落街头。在那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想活下去、想吃饱饭，就要会抢、会夺！想要什么，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和牙齿去拼、去挣。后来机缘巧合，赶上孙府采购奴仆，为了填饱肚子，他将自己卖身为奴，从此隐入这高墙深院。
　　富贵人家的规矩比天大，不比街头巷尾，这里的争抢不在明处，而在暗流涌动的眼神与心思里。他渐渐学会了藏住锋芒，将所有的野心与棱角都碾碎了揉进骨子里，谨慎小心、步步为营，才一步步走到了老爷身边贴身伺候，与长顺一同被赐了名，成了这府里有头有脸的体面人。
　　日子久了，久到他已经快要忘记当初和一群流浪儿在泥地里抢半个发霉馒头的感觉。可自从蒋翘进了府，那股被深埋已久的、属于野兽般的争抢之心，竟又一点点从骨缝里钻了出来。
　　每当他看向老爷与姨娘并肩而立时，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不般配感便如潮水般涌来。这种感觉一日比一日强烈，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日夜折磨着他，让他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宅之中，再也无法安生。
　　阁老物质方面很大方，内阁首辅周围都是奉承巴结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好东西。孙阁老对蒋翘宠爱非凡，得了好东西总会遣身边的心腹给她送来。珠宝玉器，绫罗绸缎。名家字画古董玉器也都有。长荣只能借这个机会多见见她。
　　“这是前朝王文渊大家的真迹，老爷刚得了，知蒋姨娘喜欢，特命小人送来给姨娘品鉴。”
　　“这是内务府督办的吉祥蝠刻翡翠头面，成色极佳。”
　　“这是江南制造局进贡的今年新花样的云锦，统共就这一匹，连宫里都没几卷，是陛下赏下来的恩典。”
　　一件件稀世珍宝被捧到眼前，伴随着年轻小厮抑扬顿挫的报宝声，蒋翘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这是她最欢喜的时刻，那些流光溢彩的物件仿佛能填补她心底某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长荣垂手立在一旁，喜欢偷偷看着她专注聆听的模样。她眼角眉梢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听得极是入神。见她这般模样，长荣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细节。每当看到她在老爷面前花枝乱颤、巧笑倩兮时，长荣面上恭顺，心底却如明镜一般——她不是真的高兴，那笑意浮在面上，从未落进眼底。
　　夏日将至，这日孙阁老又开了私库取了些蚕丝缎，命人送至蕴兰院。这批蚕丝缎轻盈透气，穿上透气又飘逸。极是衬蒋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