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暗情》画堂梨雪

5、筹办婚事

　　　　婚事既已尘埃落定，孙府上下便如上了发条的钟摆，紧锣密鼓地运转起来。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这一套繁琐庄重的六礼走下来，少说也要耗费一年半载的光景。
　　这段漫长的筹备期，对蒋翘而言，不仅是等待，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清洗”。她要将这孙府里里外外的人员脉络，好好梳理一番。
　　孙府这位长孙大婚，身为亲生母亲的董氏，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更何况孙府的中馈大权常年握在董氏手中，根深蒂固，蒋翘想要凭空插手，将这婚事办得顺风顺水，绝非易事。好在孙阁老发了话，金口玉言定下由蒋翘主办，董氏从旁协助，只一句“不能丢了孙、王两家的体面”，便如尚方宝剑般压了下来。董氏纵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愿，也不敢当众驳了老爷的面子，只能咬着牙答应下来.
　　看着这位比自己还要年长二十多岁的“儿媳”每日垂手立在一旁听候吩咐，蒋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扭曲的快意。
　　想当初她刚进府做妾时，没少受这位大少奶奶的气。虽说她是老爷屋里的人，可“妾通买卖”，在府里人眼中，她不过是个玩意儿。府内真正的主子始终是董氏，蒋翘那并不光彩的上位史人尽皆知，董氏自是打心底里看不上这等出身。平日里吃穿用度虽未曾明面上克扣，可那眼神里透出的鄙视与傲慢，却像针一样扎人，藏都藏不住。
　　后来老爷力排众议扶她为正室时，整个孙府简直像炸了锅，董氏在背后更是没少使绊子，“出力”良多。
　　风水轮流转，现如今两人地位颠倒，昔日高高在上主子如今却要受自己辖制，董氏脸上的每一分为难与尴尬，都化作了蒋翘心头的蜜糖，让她痛快淋漓。
　　蒋翘虽出身不高，到底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自幼耳濡目染，也算见过些世面。她本身聪慧玲珑，这些迎来送往、人情世故的琐事办起来自是得心应手，更何况暗处还有“他”在背后出谋划策，替她打点周全。
　　孙府嫡长孙所居的院子，本是孩子开蒙后单辟出来读书习字的，平日里一人居住尚且宽敞，如今要娶亲纳妇，添置人口，便显得捉襟见肘了。偏偏孙府这宅邸乃是皇帝御赐，规矩大过天，轻易动不得土木，若要扩建修缮，非得层层上报、请旨获批不可。这修园子的事，光是走流程就麻烦得紧。
　　蒋翘心知肚明，这便是给董氏立规矩的绝佳由头。她专挑那些棘手、繁琐、容易得罪人的差事推给董氏，自己则稳坐中军帐，统管大局。
　　若是往日，董氏操办这些自是游刃有余，可如今受制于人，处处都要听蒋翘的指令行事，做起事来便如手脚被缚，处处掣肘，每日忙得晕头转向，却还落不着好。蒋翘便趁此时机，借着“整顿府务、筹备婚事”的名头，大刀阔斧地换掉了府里好大一批人。其他院子里该安插的眼线，自己院子里那些碍事的钉子，借着这股东风，被拔得七七八八，清理干净。
　　难为了董氏，一把年纪了，明知道蒋翘这是在借机洗牌、架空自己，可因为婚事缠身，腾不开手脚去反击，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权旁落，当真是束手无策，有苦说不出。
　　相对于董氏的焦头烂额、忙碌不堪，蒋翘这面的日子可就舒坦多了。随着府中旧人渐去，周围盯着她的眼睛少了，耳目清净。
　　这日，孙阁老难得起了几分怜香惜玉的心思，自觉近日忙于朝务，冷落了佳人，便特意命人从库房深处翻出一件稀罕物什送来。
　　长荣捧着那锦盒，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老爷体恤夫人近日操持婚事辛苦，特意将前些日子南洋进贡的这盒‘南洋珠’赏给夫人。这可是陛下亲赐的宝贝，老爷说了，满府上下，也就只有夫人的花容月貌，才压得住这般璀璨的金珠，配做个全套的头面。”
　　说着，他将那锦盒高高呈到蒋翘面前。
　　盒中珠光宝气，熠熠生辉，可在那温润的珠光映衬下，蒋翘的面色竟显得比那珠子还要娇艳几分，白璧无瑕，光彩照人。长荣看得有些痴了，一时竟忘了收回视线，那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直到猝不及防地与蒋翘抬起的眼波撞了个正着。
　　长荣心中猛地一惊，慌乱瞬间爬满眼底，立刻垂下头去，不敢再直视。
　　蒋翘却似浑然未觉，只当没看到那僭越的一眼，依旧笑吟吟地低头赏玩着盒中的珠子，指尖轻轻拨弄，一副爱不释手、满心欢喜的模样。
　　长荣目光如电，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四周，见内室除了巧儿贴身伺候外并无旁人，这才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身子微躬，压低了嗓音念叨：“前日里，老爷和大少爷在前厅大吵了一架，动静闹得不小。”
　　“为何？”蒋翘眉梢微挑。
　　这孙家的大少爷向来是活在他爹的阴影底下，孙阁老权倾朝野，偏生出的儿子却多是碌碌平庸之辈。若非仰仗着老爷的泼天权势，以这些孙家子孙的资质，断难维持孙家如今的煊赫地位。这样一个素来唯唯诺诺、循规蹈矩的儿子，怎会突然转了性子，敢和他那说一不二的老子翻脸？
　　“听说是老爷想为七少爷寻个开蒙的师父，本是相中了文渊阁的赵大人。结果大少爷听了风声，觉得让赵大人来教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娃娃，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便多嘴劝了几句。谁知正撞在老爷的枪口上，被老爷当众训斥了几句，大少爷一时没忍住，这便吵起来了。”
　　蒋翘闻言，心中暗自盘算。全哥儿如今不过不到两岁，现在寻开蒙老师，的确是早得离谱。文渊阁赵大人乃是国之栋梁，用来教个两岁的娃娃，确是大材小用，怪不得那迂腐的大少爷要出言反对。
　　不过，这对蒋翘来说，却是一桩天大的好事。孙阁老这般急不可耐，足见全哥儿在他心里的分量。全哥儿在老爷这儿越是成了心尖肉，地位便越是稳如泰山，无人可撼。
　　蒋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神色间却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只轻声道：“知道了，难为你这般上心，辛苦你了。之后大少爷那边的动静，还得继续烦你打探。”
　　话音未落，她素手轻抬，在那双作揖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抚慰。
　　长荣只觉手背上一阵温热滑腻，那触感如电流般顺着指尖一路窜到了心口，激得他半边身子都酥了。他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与悸动，低低应了一声“是”，便恭敬地退了出来。
　　走出内室，被外头的冷风一吹，长荣才觉得自己滚烫的脸颊稍稍降温，可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垂落的珠帘，仿佛还能透过那重重叠叠的璎珞，看见那位端坐于锦榻之上的绝色佳人。他握紧了方才被拍过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温香，脚下生风，连带着办事都更有劲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