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暗情》画堂梨雪

4、被迫入孙府

　　　　镜中的女子乌发如瀑，披散在肩头，花容月貌，玉鬓生辉，眼角眉梢间还带着刚刚那场情事留下的丝丝魅惑。这样的容貌绝非池中之物，不该屈居于此。嫁给孙阁老，实非她所愿，每当想起此事，便如鲠在喉，既解不开，又碰不得，始终是蒋翘心底的一个疙瘩。
　　回想当日，她不过如往常一般，谨遵父命，为那位自京城而来的大人物献舞助兴。那位大人年岁比她父亲尚长，面容虽看不出太多情绪，可那双浑浊的老眼却似生了倒钩，死死黏在她身上，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那目光如有实质，烫得她心慌意乱，连舞步都险些错漏。终了，她饮下了父亲亲手递来的那杯酒，随后便是天旋地转，人事不知。
　　待蒋翘重新寻回一丝意识时，大局已定。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张布满沟壑皱纹的老脸，含着诡异的笑意向她逼近。那花白的胡须极长，蹭在肌肤上，初时是痒，随即便是针扎般的刺痛，扎在脸上，更扎进了她的心尖，仿佛生了根，拔都拔不出来。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叶孤舟，漂浮在无边无际的苦海之上。四周是湿濡粘腻的海水，令人窒息。她只能死死抱住眼前这根唯一的“浮木”，在惊涛骇浪中起伏飘荡，除了抱紧他，竟别无他法。一股陈腐而浓烈的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充斥了她的每一次呼吸。她想要侧身透一口气，却被一只干枯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面颊，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只能被迫随着他的掌控，在那令人绝望的颠簸中沉沦。
　　次日清晨，蒋家便接到了孙阁老欲纳蒋翘为妾的口信。
　　消息传来时，蒋翘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她紧抿着唇，指尖用力攥着裙角，指节泛白。其实自幼年起，她便深知父亲是个怎样的人。琴棋书画、舞艺骑射，乃至那些难以启齿的房中秘术，父亲无不延请名师悉心调教。每逢宴请上司，总不忘唤她出来献艺，那背后的盘算，昭然若揭。
　　可二八年华的少女，谁不怀春？谁不盼着未来的夫君既是权倾朝野的重臣，又是英姿勃发的伟丈夫？
　　如今，却要嫁给一个年长自己三十岁的老翁，心中怎会没有半分意难平？
　　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愿以偿。父亲蒋守光官职低微，何况仅一夜春风，便让孙阁老点名要纳她，想来那位权臣对她也是颇为中意。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双浑浊粘腻的眼睛，随着她的舞动而旋转，任她转得再快，也甩不脱那如附骨之疽般的视线。
　　嫁入孙府的日子，像是一潭死水，麻木而灰暗。在蒋翘的感知里，头顶的那方天空仿佛永远笼罩着散不去的阴翳。这深宅大院里，唯有那些冰冷刺骨的珠钗宝气、触手生凉的绫罗丝绸，成了她百无聊赖的生活中唯一的调剂与慰藉。
　　孙阁老年过半百，岁月早已磨平了他对女色的兴致。于他而言，后宅的女子不过是点缀门庭的摆设，他的满腔心思全在波诡云谲的朝堂权斗与家族兴旺之上。孙府里的那些女人，大多已在时光的消磨中年老色衰，困于这四方后宅无人问津，早已习惯了被遗忘的命运，甚至做好了在这座宅院里默默腐朽、褪败的准备。
　　然而，蒋翘的出现，像是一粒石子投入了这潭死水，将一众女人沉寂已久的心狠狠激起，泛起嫉妒与不安的涟漪。孙阁老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他每日回府必召蒋翘前去侍奉，夜夜留宿在她的房中。甚至连那向来严禁女子踏足书房重地，也成了蒋翘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红袖添香，研墨铺纸，孙阁老对她一刻也离不得。在这看似极致的荣宠背后，蒋翘深知，自己已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了这座深宅中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心。
　　蒋翘端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尚且鲜活的脸庞。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甚至还能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对于后宅里那些女人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她向来是嗤之以鼻的。身为内阁首辅的孙阁老，那双阅尽朝堂风云的眼睛，又怎会看不穿后院里那些拙劣的把戏？只要这具枯老的身体还对她存着几分生理性的痴迷，那些旁人的嫉妒与算计，便永远无法撼动她分毫。在她看来，这些所谓的宅斗手段，不过是这死水般生活里一丝微不足道的调味罢了。
　　真正让她感到无望的，是每日都要面对的、那具如朽木般枯老的身躯。孙阁老对她，仿佛开启了他的第二春。他迷恋她细腻无暇的肌肤，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游走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无比贪念的力道。他喜欢抚摸她，亲吻她，在情动浓时，总爱贴在她耳边，用那沙哑的声音唤她“妖精”。蒋翘觉得，他才是真正的妖精，一个吸食青春、汲取生命力的妖魔。他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滋养，眼睁睁看着她如花般慢慢枯萎，而他却在这份畸形的欢愉中，逐渐返老还童，重获生机。
　　房内的意可香燃得浓郁，那股甜腻霸道的味道拼命想要掩盖什么，却始终盖不过老人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沉水香。那是一种混合了岁月腐朽与权欲的气息，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恶心。每次侍奉完，她都会将自己整个人浸泡在滚烫的热水中，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肌肤。可无论水多烫，那些令人作呕的触感与味道，就像是渗进了皮肉里，怎么也洗不净。
　　她喜欢将头深深埋进水里。水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在濒临窒息的边缘，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她反而能感受到一种诡异的安宁。直到身体本能地挣扎、直到再也坚持不下去的那一刻，她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息着空气。唯有在那种濒死的瞬间，她才会有一种自己真正“活过来”的错觉。
　　现如今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