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暗情》画堂梨雪

2、敲定婚事

　　　　待回到蕴兰院，蒋翘只觉浑身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脸颊笑得僵硬发酸。屋内那股终年不散的沉水香气萦绕在鼻尖，压得人呼吸沉重，心下烦躁不已。想到稍后还有各房妾室的晨省请安，以及王夫人的应酬，她的太阳穴便隐隐作痛起来。

　　正烦闷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咿咿呀呀的稚嫩童音：

　　“娘亲……娘亲……”

　　蒋翘抬眼望去，只见奶娘抱着个戴着杏黄缎虎头帽的奶娃娃走了进来。小家伙伸出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在空中胡乱比划着，要人抱。

　　每日这个时辰，奶娘都会抱全哥儿过来。

　　蒋翘赶忙从奶娘手中接过孩子，双臂紧紧环住那团柔软温热的小身子，将全哥儿放在膝头。一股子纯净的奶香味瞬间扑面而来，盖过了屋内那股陈旧腐朽的香气。

　　蒋翘笑眯眯地看着膝上的全哥儿，怎么看都看不够。窗外日头虽未完全升起，可全哥儿一进屋，仿佛整个屋子都跟着亮堂了起来。

　　全哥儿现在只知吃喝二字，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熟悉的怀抱，本能地往她胸口蹭了蹭，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唧着要奶吃。这副软萌可爱的模样，惹得一屋子丫鬟都笑了起来，有人忍不住打趣：“六少爷这是离不开夫人呢，一见了娘亲就开始撒娇了。”蒋翘被儿子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眉眼弯弯，心都要化了。全哥儿是老爷的老来子，长相半点没随孙阁老，完完全全复刻了蒋翘的眉眼。蒋翘天生一副好相貌，肌肤胜雪，明艳动人，全哥儿那双乌黑深邃的大眼睛更是随了她。正是凭着这个儿子，蒋翘才实现了母凭子贵，从妾室一跃成为了正房夫人。

　　王夫人是孙阁老先夫人的娘家嫂子，孙阁老嫡长子孙俊彦的舅母。王两家本是秦晋之好同气连枝，朝堂上相互扶持。但在孙王氏过世后，关系渐渐疏远。孙阁老多年来政务繁忙，便将府内之事都交予儿媳董氏处理，正妻之位一直是空闲。

　　蒋家本是是商贾出身，商人唯利是图的本性在蒋翘父亲蒋守光这里体现的是淋漓尽致。蒋大人才学平庸，靠着家底丰厚才在山通县捐了个县令当当。他这半吊子做个浑浑噩噩的县令还算勉强，偏偏欲壑难填贪心不足，想要入京做京官！只道是皇城底下富贵好捞钱。生了蒋翘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趁着孙阁老去山通县下仿巡查时，献美，将自己的亲生女儿下了药送到孙老爷的床上！这事不够光彩，却也不稀奇。地方小官向上司送女人，他蒋守光不是第一个，却是最成功的一个。蒋翘如今不过二十一岁，容光艳丽，颜色倾城，容貌碾压京城一众贵女，居然能让平日古板严肃的孙阁老破了规矩，风光正盛，岂能不招人眼红。大多数人也只能暗暗妒嫉，面上不敢有不敬之意。王夫人的娘家父亲三朝元老，配享太庙，平日里被众星捧月，地位超卓，自然看不上爬床上位的蒋翘。见到蒋翘总是冷嘲热讽，在权贵圈子里内宅夫人的聚会明里暗里总会讽刺嘲弄蒋翘。想到和那个眼高于顶的老妇打交道，蒋翘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女人的直觉和敏锐度很可怕，尤其是面对一个讨厌的人，更容易发现她的把柄和背后的秘密。

　　逗了全哥儿一会儿，蒋翘就起身重新梳妆，迎接王夫人的到访。从已时苦等到午时，蒋翘的腹中早已响起饥肠辘辘之声，然而她的面容依旧淡雅。她轻轻端起案几上的清茶，润下喉咙。立在一旁的丫鬟巧儿，此刻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脱口而出道：“王夫人实在是架子十足，竟让夫人枯等如此之久。亏她还是名门之后，连最基本的待客之礼都不懂……”言辞之间，满是对王夫人的不满。

　　“嘭！”蒋翘将茶盏稳稳置于桌上，巧儿是从蒋府的陪嫁丫鬟，深知夫人此时已动了怒，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恰在此时，小厮前来禀报王夫人驾到。蒋翘从容起身，略微整理了一下仪容，随即挂上一抹完美无瑕的笑容，款款前去迎接王夫人，那姿态优雅而大方，仿佛刚才的等待全然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情。

　　王夫人进入正厅的时候，见蒋翘头戴红宝石鎏金双蝶头面，搭配鹅黄海棠织锦褙子和红色满绣蝴蝶马面裙，珠光宝气艳光逼人。一个仗着有几分姿色的贪慕权势富贵的女人！这是王夫人对蒋翘的评价。她的这个前妹婿孙阁老，为人古板顽固，丧气多年正妻之位一直悬空，于女色一事上也从未有花边传闻，偏偏着了这个蒋氏的道，硬生生将这个可以当她孙女的女人抬到正妻之位，全然没有文人的风骨，为老不尊！连那个便宜老丈人也从穷乡僻壤的小县令升到京城五品官，真真是鸡犬升天了。现如今还生了儿子傍身，连外甥孙家长子孙俊彦的地位都受了波及。想着让孙女婉莹嫁到这样的孙家来，以后叫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蒋氏奶奶，心里就像是咽了一把苍蝇，说不出的恶心。

　　世上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政治上更是如此。当今圣上已然垂暮，建储未决，朝堂风云变幻。孙阁老是五皇子的老师，而王大人是三皇子的老师。大势未定，多压份宝胜率自然更高，孙王两家便有了亲上加亲的意向，促成孙家长孙孙承允和表妹王婉莹的婚事。王老爷的意思很明确，务必要将这门亲事谈成。王夫人深知自己的喜恶和家族利益荣耀孰轻孰重，收敛了尖酸，强装着贵妇该仪态和蒋翘谈起了婚事。

　　孙王两家本就有意，此事自然水到渠成，敲定了采纳之日。按常理来说，这等大事本应由孙家的长媳，也就是孙承允的亲生母亲董氏来操持。然而，孙家这些年来虽由董氏执掌大权，但蒋翘年纪尚轻，刚刚被扶为正妻不久，在府中的威望还未能完全树立。孙阁老认为，既然蒋翘已经坐上了孙家主母的位置，那么这些家务事便应当逐渐由她接手打理。蒋翘自己明白，为了全哥儿的未来着想，她也必须在京城的贵妇圈中占据一席之地。否则，若是孙阁老这位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一旦撒手人寰，又有谁还会理会她这个仅有主母名分的夫人呢？全哥儿的未来又该由谁来保障？因此，蒋翘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她决心借由这门亲事之机，逐步将府中董氏的势力替换成自己的亲信。目前，老爷的恩宠正集中在她身上，也有他的暗中帮忙，她不能被动地等待事情的发展，而必须未雨绸缪，为自己铺设好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