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主唱我还贝斯手呢！》沐知春

5、第 5 章 第五章

　　第五章裂缝
　　Livehouse演出之后的半个月，是噪音污染最风光的时期。
　　学校里开始有人叫周也“摇滚明星”，走在路上都会被人认出来。有人把他们演出的视频传到了短视频平台上，播放量居然破了十万，评论区里一堆人夸主唱帅、吉他手酷、贝斯手低调有实力。江季池看到那条夸自己的评论时，截图发到群里，配文是“终于有人懂我了”。
　　周也回复：“人家说的是低调有实力，你只看到了有实力三个字吧？”
　　江季池：“闭嘴。”
　　许墨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沈放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复。
　　但风光归风光，现实的问题很快就摆在了面前。
　　首先是排练场地的问题。那间废弃的活动室本来就是周也托关系借来的，原主人是一个已经毕业的学长，当初说好了只用两个月。现在两个月快到了，学长在微信上委婉地表示，房子他要收回去了，希望他们尽快搬走。
　　“我跟他商量了一下，他说最多再给我们一周的时间，”周也在群里发了这条消息，后面跟了一串哭泣的表情。
　　“那咱们去哪排练？”江季池问。
　　“我家地下室可以吗？”许墨提议。
　　“你家地下室有多大的空间？”
　　“大概十个平方，放一套鼓之后就没什么位置了。”
　　“……那还是算了。”
　　“我可以问问学校的音乐教室能不能借用，”沈放难得主动开口，“我跟音乐老师还算熟。”
　　“真的吗？！那太好了！”周也立刻复活了。
　　但第二天沈放带来了坏消息：音乐教室的设备太老旧，而且学校规定课外时间不能使用，除非有老师的陪同，但老师也不可能天天陪着他们耗着。
　　“要不咱们凑钱租个排练室？”周也说，“我知道学校附近有一个专门出租的排练室，一小时五十块，咱们一周排三次，每人每月也就一百多块。”
　　这个价格对于高中生来说不算便宜，但也算不上负担不起。四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试一个月看看。
　　解决了场地问题，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周也的成绩又掉了。
　　这一次掉得比上次更狠，直接从班级的中下游跌到了倒数第五。班主任忍无可忍，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周也家里。周也的爸爸接到电话之后勃然大怒，当天晚上就把周也的所有电子设备没收了，包括手机，并且严令禁止他再碰任何与乐队有关的东西。
　　周也是在第二天中午趁着午休的时间，用同学的手机给江季池打的电话。
　　“我被禁足了，”周也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手机被收了，电脑被收了，连MP3都被没收了。我爸说期末考试之前都不准我再碰这些东西。”
　　“那你还能出来排练吗？”
　　“恐怕不行，”周也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放学之后必须直接回家，他会来校门口接我。”
　　江季池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理解周也父母的担忧，毕竟高三就在眼前，成绩掉成这样确实让人着急。但他也知道乐队对周也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不务正业”四个字就能概括的东西。
　　“那演出怎么办？”他问。
　　周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季池以为他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周也最后说，声音很小，“我真的不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江季池站在走廊里，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学生们，心里堵得慌。他掏出手机，在群里把周也的情况说了一下。
　　许墨回了一句：“那咱们去看看他？”
　　沈放回了一句：“有用吗？”
　　许墨又说：“至少让他知道我们还在。”
　　沈放没有再回复。
　　当天晚上放学之后，三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了周也家。周也家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房子不大，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们没有上楼，只是在楼下站着，由江季池用周也同学的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在你家楼下。”
　　过了一会儿，周也家的窗户打开了，周也的脑袋探了出来。他看到楼下的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也有苦涩。
　　“你们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喊。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江季池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还没死，但也差不多了，”周也说，“你们等我一下。”
　　他缩回脑袋，过了大概五分钟，单元门打开了，周也穿着拖鞋跑了出来。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我从阳台翻出来的，”周也气喘吁吁地说，“只能待十分钟，不然他发现了就完了。”
　　“你还好吗？”许墨问。
　　“还行吧，就是闷得慌，”周也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空，“不能弹琴，不能唱歌，不能跟你们一起排练，感觉整个人都快废了。”
　　“你爸打算禁你到什么时候？”江季池问。
　　“期末考试结束，”周也说，“还有一个月。”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那咱们的乐队怎么办？”许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不知道。我不想解散，但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办法拖着大家往前走。”
　　“那就等你回来再说，”沈放忽然开口了。
　　三个人都看向他。
　　沈放的表情依然平静，语气也没有什么波澜：“乐队又不会跑。你先把期末考试搞定，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周也抬起头，看着沈放，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可是你们的排练……”
　　“我们可以先练着，”江季池接过话头，“等你回来了再把进度赶上。反正你写的歌我们都记得，不会丢的。”
　　“对啊，”许墨点了点头，“鼓的部分我可以先单独练，等你回来再合。”
　　周也看着他们三个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谢谢。”
　　“少来这套，”江季池摆了摆手，“赶紧回去吧，别被你爸发现了。”
　　周也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等我回来，咱们一定要把之前没做完的事做完。”
　　“废话，”江季池说，“不然你以为我们会等你？”
　　周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决心。然后他快步跑回了单元门里，消失在楼道深处。
　　三个人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走吧，”沈放最先转身，骑上了自行车。
　　江季池和许墨也跟了上去。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潮湿和温热。江季池骑着车，脑海里回放着刚才周也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
　　他会的。
　　他们都会的。
　　周也被禁足的这段时间，剩下的三个人并没有停止排练。
　　沈放提议把之前那首原创的歌重新编曲，让它变得更加丰富。他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了一段前奏的吉他独奏，调整了副歌部分的和声走向，还给贝斯加了一段更复杂的过门。
　　“这段过门你能弹吗？”沈放把新谱子递给江季池的时候问。
　　江季池看了看谱子，那段过门需要在短时间内跨越六个品位，还要配合一个快速的滑音，难度比之前任何一段都要高。
　　“我试试，”他说。
　　这一试就是整整一个星期。
　　每天晚上写完作业之后，江季池就抱着贝斯在房间里练那段过门。一开始他的手指完全跟不上速度，每次滑到高把位的时候都会卡顿，发出的声音又涩又钝。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练到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都磨出了水泡，贴上创可贴继续练。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在连续五次尝试中成功了一次。虽然音色还不够干净，节奏也还有轻微的拖沓，但至少音符都对了。
　　他录了一段音频发到群里，配文：“有内味儿了吗？”
　　许墨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沈放过了几分钟才回复：“速度够了，但滑音的时候力度不均匀，中段的音量突然变小了。再练。”
　　江季池看着沈放的回复，苦笑了一下。这个人的标准永远比别人高一截，但也正是因为他的高标准，江季池才能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进步这么多。
　　他又练了两天，把那段过门录了不下五十遍，终于交出了一个让沈放满意的版本。
　　“可以了，”沈放说。
　　江季池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许墨那边也没有闲着。他在家里用一套旧的哑鼓垫练基本功，每天至少练一个小时。他的父母起初对他玩乐队这件事持保留态度，但看到他是认真的，而且并没有因此耽误学习，也就默认了。
　　“我妈说，只要我期中考试能进班级前二十，她就给我买一套新的镲片，”许墨在一次排练的时候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
　　“那你现在的排名是多少？”江季池问。
　　“二十三。”
　　“那不是差一点就到了？”
　　“嗯，”许墨点了点头，“所以我最近在拼命学数学。”
　　江季池看着许墨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他们四个人虽然性格迥异，但在某些方面其实是相通的——都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会死磕到底的人。
　　沈放依然是四个人里最稳定的存在。他从来不缺席排练，也从来不迟到，每次来的时候都已经把当天要练的内容准备好了。江季池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沈放，这个乐队大概早就散了。周也是灵魂，许墨是骨架，而沈放是那个把一切都串联起来的人。
　　至于他自己，江季池觉得自己的角色也在慢慢发生变化。最初他只是被拉来充数的，但现在，他已经开始主动去思考怎么让贝斯的线条更好听，怎么跟鼓的节奏更贴合，怎么在沈放的吉他缝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空间。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那种通过努力一点点变强的感觉，更喜欢那种四个人一起创造出某种东西的感觉。
　　两周之后的一个周五晚上，周也忽然在群里冒泡了。
　　“兄弟们！！！！我解放了！！！！”
　　消息后面跟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表情包，密集程度堪比过年放鞭炮。
　　江季池正在写作业，看到这条消息差点把笔扔出去：“你爸放你出来了？”
　　“期末考试考完了！！！班级排名第十五！！！我爸大喜过望，不仅把手机还给了我，还说暑假可以随便玩！！！”
　　“第十五？！”江季池震惊了，“你上次不是倒数第五吗？”
　　“我这一个月拼了老命在学习好吗！每天学到凌晨一点！我感觉我这辈子的数学题都在这个月做完了！”
　　许墨冒泡了：“牛逼。”
　　沈放也难得地出现了：“明天排练？”
　　“必须的！！！”周也回复，“老时间老地方，我要唱到嗓子哑！”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个人在排练室重聚了。
　　周也走进门的时候，江季池差点没认出他来。他剪短了头发，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但精神状态出奇地好，眼睛里那种熟悉的光又回来了。
　　“想死你们了！”周也一进门就给了每个人一个大大的拥抱，连沈放都没能幸免。沈放被他抱住的时候，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但没有推开他。
　　“你瘦了好多，”江季池说。
　　“可不是嘛，天天吃食堂，我妈又不给我做夜宵了，”周也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不过没关系，等我恢复了排练，很快就会胖回来的。”
　　他走到排练室中央，环顾了一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这里的味道好闻。”
　　“什么味道？”许墨问。
　　“灰尘、汗水，还有梦想的味道，”周也一本正经地说。
　　“我看你就是欠揍了，”江季池笑骂了一句。
　　玩笑归玩笑，当他们拿起乐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认真了起来。
　　周也失踪的这一个月里，其他三个人已经把新编曲的版本练得滚瓜烂熟了。江季池那段苦练了一周的贝斯过门，终于有机会在完整的乐队配置中展示出来。许墨的新鼓点更加稳健有力，在副歌部分加入了一些精巧的加花，让整首歌的层次更加丰富。沈放的吉他依然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他的前奏独奏一响起来，整个排练室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周也站在麦克风前面，听着其他三个人把新编曲的版本完整地走了一遍，眼睛越睁越大。
　　“这是……我们的歌？”他难以置信地问。
　　“不然呢？”江季池说。
　　“这也太好听了吧！”周也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我才一个月没来，你们就把歌升级成这样了？！”
　　“等你等得无聊，就顺手改了改，”沈放轻描淡写地说。
　　“这叫‘顺手改了改’？！”周也指着沈放，转头对江季池说，“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江季池耸了耸肩：“习惯就好。”
　　周也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麦克风前面：“来吧，让我也加入。我要用唱的来报答你们这一个月的心血。”
　　四个人重新站好了位置。许墨举起鼓棒，敲下了起始的节奏。
　　周也的声音一进来，江季池就知道，那个熟悉的噪音污染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强了。
　　一个月的禁足并没有消磨掉周也的热情，反而让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厚度，像是经历了一些沉淀之后变得更加成熟。他在副歌部分的高音比之前更加稳定，在低音区的表现也更加自信，整个人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一曲终了，四个人都喘着气，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我觉得，这是我们目前为止最好的一次，”许墨说。
　　“同意，”江季池点了点头。
　　“还可以更好，”沈放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周也放下麦克风，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三个人，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报名参加今年的校园乐队大赛。”
　　排练室里安静了两秒。
　　“校园乐队大赛？”江季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个全市范围的比赛？”
　　“对，”周也点了点头，“我之前在网上看到的，每年暑假都会办，面向所有高中生的乐队，获奖的队伍不仅能拿到奖金，还能去专业的录音棚录一首歌。”
　　“奖金多少？”许墨问。
　　“第一名五千块。”
　　江季池吹了一声口哨：“那不少啊。”
　　“不只是钱的问题，”周也说，“如果能拿到名次，咱们就能让更多人听到我们的歌。而且，录一首专业级别的单曲，这不就是我们一直想要的吗？”
　　江季池心动了。他看了看许墨，许墨的表情也有些意动。他又看了看沈放，沈放依然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但江季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琴颈上轻轻敲着，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报名截止是什么时候？”沈放问。
　　“下周五，”周也说，“初赛是提交视频，评委筛选之后选出十支队伍进入决赛，决赛是现场演出。”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在下周五之前录一个高质量的演出视频？”
　　“对。”
　　“那时间很紧，”沈放说，“只剩下不到一周了。”
　　“我知道，”周也点了点头，“所以我想问你们——要不要拼一把？”
　　江季池看着周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两个月前，也是这双眼睛，把他拉进了这个乐队。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只是来充数的，但现在，他已经不想离开了。
　　“我加入，”他说。
　　“我也加入，”许墨说。
　　三个人一起看向沈放。
　　沈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既然你们都加入了，那我也没有理由退出。”
　　周也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和无所畏惧。
　　“那就干吧！”他举起拳头，“噪音污染，冲！”
　　另外三个人看着他，不约而同地笑了。
　　排练室的窗外，夏日的阳光正猛烈地照耀着大地。远处传来蝉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他们加油助威。
　　这是一个普通的夏日午后，但对于噪音污染的四个人来说，这可能是他们乐队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