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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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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排练室的夜晚
文化节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江季池睡了一天一夜。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睡那么久,反正就是身体被掏空了,倒在床上之后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被拧干了一样,彻底瘫了。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有十几个未读消息,全是周也发来的。
“醒了没?”
“醒了跟我说一声!”
“卧槽你不会猝死了吧?”
“要不要我去你家捞你?”
“我看到你妈发朋友圈说你还在睡,那我就放心了。”
“醒了记得回我!!!”
江季池揉了揉眼睛,打字回了一条:“活了。”
几乎是秒回:“太好了!!!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江季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他以为文化节结束之后,乐队的活动会暂时告一段落,毕竟当初组乐队的主要目标就是那次演出。但现在看来,周也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他也没有。
周一回到学校,江季池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走在走廊里,有人会指着他说“哎那不是那天弹贝斯的那个吗”,有人会凑过来问他“你们乐队还招人不”,甚至还有不认识的人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主动跟他打招呼,搞得他一愣一愣的。
最夸张的是,有人把他们演出的视频发到了学校的论坛上,标题写着“今年文化节最炸的节目没有之一”,下面的评论已经盖了一百多层楼。江季池点进去看了看,大部分都是好评,有人说主唱嗓子真好,有人说吉他手帅炸了,还有人说贝斯手虽然站在后面但是低音稳得一批。
江季池看到最后一条评论的时候,心里美滋滋了半天。
周也更是春风得意,走到哪儿都有人叫他“主唱大人”,他也不客气,每次都笑嘻嘻地回应,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不过他的得意没有持续太久,周三的时候班主任又找他谈话了,这次是因为他上课的时候哼歌被年级主任抓了个正着。
“老师说再有一次就要请家长了,”周也在排练室里诉苦,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但我当时是真的忍不住,那旋律它自己就跑出来了,我有什么办法?”
“你可以憋着,”江季池无情地说。
“憋不住啊!那可是我自己写的旋律!”
江季池愣了一下:“你自己写的?”
“对啊,”周也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那天演出完之后,晚上回去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循环一段旋律,我就爬起来用手机录下来了。后来我又加了点东西,弄了一小段demo,你们要不要听听?”
他说着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一段粗糙的旋律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录制质量很差,背景里还有马路上的车流声,但能听出来那是一段完整的旋律线,有主歌有副歌,结构清晰,而且意外地好听。
江季池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是你写的?”
“嗯,词还没填,就先把曲弄出来了,”周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样?还行吗?”
“何止还行,”江季池说,“这比咱们上次演的那首好听。”
“真的假的?!”周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许墨在旁边点了点头,他也凑过来听了,“副歌部分的旋律很有记忆点。”
沈放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把周也的手机拿了过去,又放了一遍录音,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编曲还有改进空间,但底子很好。”
周也听到沈放的评价,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要知道沈放平时夸人能说一个“还行”就已经是顶配了,能说出“底子很好”这四个字,简直是破天荒的待遇。
“那咱们把这歌排出来吧!”周也兴奋地说,“我这两天把词写了,然后把谱子整理出来,下周就可以开始练了!”
“等一下,”江季池打断他,“你是说,我们要练一首原创歌?”
“对啊,怎么了?”
江季池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才成立一个月就开始搞原创是不是太快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周也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又看了看许墨和沈放的表情——许墨的眼神里有好奇,沈放的眼神里有兴趣。
“行吧,”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接下来的两周,噪音污染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之前他们排练的都是现成的歌曲,谱子是现成的,编曲是现成的,他们要做的只是把各自的部分练熟然后合在一起。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要做的是一首从零开始的原创作品,这意味着所有的东西都需要他们自己去创造。
周也花了三天时间把歌词写了出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手机上的旋律一遍一遍地哼,把想到的词句写在纸上,不满意就划掉重写,废掉的草稿纸堆了半个桌面。
最终版本拿给大家看的时候,江季池认真地读了一遍。歌词写的是关于青春和迷茫的东西,不算多么深刻,但胜在真实,每一句都能感受到周也想要表达的情绪。
“怎么样?”周也紧张地问。
“挺好的,”江季池说,“就是副歌那句‘我不想就这样被定义’有点中二。”
“中二才好啊!年轻人就是要中二!”周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编曲的工作主要落在了沈放身上。他虽然话不多,但对音乐的感知力是四个人里最强的。他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整首歌的结构梳理清楚,标注好了每个段落的和声走向和节奏变化,然后发到群里让大家各自消化。
江季池拿到谱子的时候,发现贝斯的部分比上一次要复杂得多。不再是简单的根音到底,而是有一些需要跨弦跳跃和快速换把的段落,甚至在桥段部分还有一小段单独的贝斯line,虽然不是solo,但也足够引人注目了。
“这一段我能行吗?”江季池看着谱子,心里有点没底。
“练就能行,”沈放说,“距离咱们下一次演出还有一个月,时间够。”
“下一次演出?”江季池和周也同时愣住了。
沈放抬起头,表情平淡地说:“我没告诉你们吗?我姐认识一个livehouse的老板,她说如果我们有兴趣,可以给我们安排一场暖场演出,大概一个月后。”
排练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周也爆发出一声尖叫:“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我说过了,”沈放面不改色地说。
“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以为说过了’?!”周也抓狂地抓着头发,“livehouse啊!那可是真正的舞台!不是学校礼堂那种小儿科!”
“所以你们要不要去?”沈放问。
“要!”周也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江季池和许墨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那就练吧,”沈放说。
从那一天起,排练的强度陡然上升了一个台阶。
之前他们每周排练三四次,每次两个小时左右。现在变成了每天放学必排,周末全天泡在活动室里,除了吃饭上厕所之外几乎不离开。周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把备用的贝斯,让江季池放在家里,方便他晚上也能练。
江季池的手指再一次经历了从疼到麻木再到长出茧子的过程。这一次他有了经验,知道练完之后要用热水泡手,知道贴创可贴的位置要避开关节,知道练到极限的时候要停下来休息十分钟再继续。
但他依然每天练到手指抬不起来为止。
不是因为沈放说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周也给了他压力,而是因为他自己想练。他想把那段贝斯line弹得流畅自如,想把每一个音符都卡在拍子上,想在那天的livehouse舞台上,让所有人都看到噪音污染的贝斯手不是来充数的。
许墨比他还要拼。每次排练结束之后,他都会留下来多练半个小时的基本功,用节拍器卡着速度,从60bpm到120bpm,一组一组地打,打到手臂酸痛也不停。江季池有一次忘了拿手机,折返回活动室的时候,看到许墨一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打着鼓,汗水湿透了后背的衣服,但他的表情却是从未有过的专注和满足。
沈放依然是四个人里最轻松的那个。每次排练他都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个,但他的轻松来自于十几年的功底积累,而不是敷衍了事。江季池注意到,沈放会在排练结束之后把当天的问题记录下来,然后在第二天有针对性地提出改进方案。他从不发脾气,也不会用居高临下的态度指出别人的错误,只会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告诉你哪里可以做得更好。
江季池有时候会想,他们四个人能凑到一起,大概真的是某种缘分。
一个话痨的主唱,一个沉默的鼓手,一个高冷的吉他手,还有一个被忽悠进来的贝斯手。性格天差地别,却在音乐这件事上意外地合拍。
距离livehouse演出还有一周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五,排练结束后,四个人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周也忽然接了一个电话,接完之后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江季池问。
周也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爸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搞乐队,”周也的声音很低,“他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那个演出的视频,然后打电话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好好学习整天搞这些没用的东西。”
江季池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周也的爸爸,是个看起来很严厉的中年男人,对周也的要求很高,尤其是在学习方面。
“他让我退出乐队,”周也说,“说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把你的零花钱全部停掉。”
排练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许墨问。
周也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江季池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倔强到近乎固执的光芒。
“我不退,”他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想做的事,凭什么要我放弃?”
“但你爸那边……”
“我会想办法说服他,”周也打断了他的话,“反正我不会退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但江季池能看出来,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底气。周也的家庭条件他大概了解,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对他的期望就是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乐队这种东西在他们眼里就是不务正业的代名词。
“要不……咱们下周的演出先取消?”江季池试探着说。
“不行,”周也的回答比他想像的要快,“那是咱们第一次真正的演出,不能取消。”
“但你爸那边……”
“我说了我会处理,”周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烦躁,“你们不用担心我,专心准备演出就行了。”
江季池还想说什么,但沈放先开口了:“如果你需要帮忙,就说。”
这句话从沈放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都重。周也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江季池回到家之后,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想到了周也站在台上唱歌时的那种光芒,想到了他为了组乐队跑前跑后的样子,想到了他被班主任训话之后依然笑着对他们说“没事”的表情。
他拿起手机,给周也发了一条消息:“不管你爸怎么说,反正我站你这边。”
过了一会儿,周也回了两个字:“谢了。”
然后又追了一条:“下周六的演出,我一定要让所有人记住噪音污染这个名字。”
江季池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笑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周也。
周六晚上七点,城市另一端的一家小型livehouse里,噪音污染即将迎来他们的第二次演出。
场地比学校礼堂小得多,大概只能容纳一百多人,但对于一支刚刚成立两个月的校园乐队来说,这已经是梦寐以求的舞台了。墙上贴着几张海报,霓虹灯管在吧台上方闪烁着暧昧的粉紫色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啤酒和香水混合的气味。
暖场时间是八点,他们需要在正式乐队上场之前演三首歌,大概十五分钟左右。除了上次在学校演的那首翻唱曲目和周也的原创之外,他们还紧急加练了一首经典的摇滚老歌作为开场,难度不高但气氛很足,适合用来暖场。
“紧张吗?”周也在后台问江季池。
“有一点,”江季池老实承认。
“我也是,”周也说,然后笑了笑,“但更多的是兴奋。”
江季池理解他的感觉。学校礼堂的舞台虽然大,但底下坐的是同学和老师,再怎么紧张也知道那是自己熟悉的环境。但livehouse不一样,这里的观众是陌生人,是真正买票来看演出的人,他们对你的表演不会有任何滤镜,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七点半的时候,场地的门打开了,观众开始陆续入场。江季池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看到大概有三四十个人走了进来,有的站在舞台前面,有的去吧台点了酒,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人不多啊,”他说。
“暖场场次就是这样,”沈放说,“等正式乐队上场的时候人会多一些。”
“那咱们的任务就是让这些人觉得,今晚的暖场比主打好听,”周也笑着说,眼睛里闪着光。
八点整,场地的负责人朝他们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上台了。
四个人拿起各自的乐器,走上了舞台。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江季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舞台上的灯光比学校礼堂的要暗得多,但射灯的亮度很高,照得他几乎看不清台下的人脸。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周也走到麦克风前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着说:“大家好,我们是噪音污染。”
台下的反应很平淡,只有零星几个人鼓了鼓掌。
“我们是第一次在这里演出,希望大家多多关照,”周也继续说,语气轻松自然,“如果不嫌弃的话,接下来十五分钟,请把你们的耳朵借给我们。”
他说完回头看了许墨一眼,许墨举起鼓棒,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敲了下去。
第一首歌是那首经典的摇滚老歌,节奏明快,旋律洗脑,非常适合开场。江季池的贝斯在第一个音符炸开的时候就稳稳地扎了进去,低沉的音浪从舞台两侧的音箱里涌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震动,能感觉到音箱里喷出的气流拂过他的裤腿。他的手指在指板上快速移动着,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卡在节拍上,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周也的声音在麦克风里炸开,比在学校的时候更加放开,更加肆意。他不再担心会被老师抓到,不再担心会影响成绩,在这个灯光昏暗的地下空间里,他只是纯粹地享受着唱歌这件事本身。
台下的观众开始有了反应。有人开始跟着节奏点头,有人举起了手机录像,还有几个站在前排的年轻人开始摇晃身体,被音乐带动着进入了状态。
第一首歌结束的时候,掌声比开场时热烈了许多。
第二首是周也的原创。这首歌的编曲比第一首要复杂,情绪的起伏也更加明显。主歌部分轻柔克制,副歌部分骤然爆发,像是把所有压抑的情绪一次性倾倒出来。
周也唱到副歌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那不是技巧上的处理,而是情感的自然流露。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皱,整个人像是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江季池在后面稳稳地托着低音,看着周也的背影,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他说的那句话——“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想做的事,凭什么要我放弃?”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呢。
第二首歌结束的时候,台下的掌声比之前更响了,还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周也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
第三首歌是他们最熟悉的那首翻唱曲目,也是他们在学校文化节上演过的那首。这一次,他们比上次更加从容,更加默契。沈放的solo比上次更加大胆,加入了一些即兴的元素,让整首歌听起来更加鲜活。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汇成了一片。
虽然不是山呼海啸,但对于一支暖场乐队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反馈了。
周也站在麦克风前面,喘着气说:“谢谢大家!我们是噪音污染!”
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
四个人走下舞台的时候,江季池的腿有点软,但他的心情却前所未有地畅快。他感觉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说累了,但精神却亢奋得像打了鸡血一样。
“怎么样?”周也问他,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爽,”江季池说,用了沈放上次说过的那个字。
“对吧!”周也哈哈大笑,“我就说livehouse的舞台比学校爽一万倍!”
“确实,”许墨在旁边说,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笑容。
沈放没有说话,但他把吉他放进琴盒里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四个人在后台坐了一会儿,喝了点水,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他们听到了舞台上传来正式乐队调音的声音,那是几个看起来比他们大几岁的年轻人,装备比他们专业得多,气场也比他们强得多。
“总有一天,我们也会站在那个位置的,”周也看着舞台,轻声说。
江季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些正在调试设备的乐手,看着那些闪烁的灯光和厚重的音箱,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
他想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他想让更多的人听到他们的音乐。
他想和周也、许墨、沈放一起,把噪音污染这个名字,带到更远的地方。
“会的,”他说,“总有一天。”
周也转过头来看着他,咧嘴笑了。
“那就一起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