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盛夏》沐知春

7、第 7 章 第七章

　　第七章
　　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沈听晚像是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
　　他的书桌上堆满了试卷和参考书，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中性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磨出了茧子，眼睛也因为熬夜布满了血丝。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心里有一个目标——他要和江辞上同一所大学。
　　江辞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他好几次劝沈听晚注意休息，但沈听晚总是嘴上答应着，转头又埋头扎进题海里。江辞没办法，只能在每天晚上下晚自习后，强行没收他的手机，逼他早点睡觉。
　　“你再这样熬下去，高考还没到，你先倒下了。”江辞把沈听晚的手机揣进自己口袋里，板着脸说。
　　“我再做两道题就睡……”沈听晚伸手去抢手机。
　　“不行。”江辞按住他的手，“现在，立刻，马上，回去睡觉。”
　　沈听晚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收拾好书包站了起来：“知道了知道了，江老师，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江辞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他。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冬天的夜晚很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沈听晚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是去年圣诞节江辞送他的那条。
　　“冷吗？”江辞问。
　　“有点儿。”
　　江辞摘下自己的围巾，又给沈听晚围了一层。
　　沈听晚愣了一下：“你不冷吗？”
　　“我不怕冷。”江辞说着，已经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结。
　　两条围巾叠在一起，把沈听晚的脖子和半张脸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他低头看着脖子上多出来的那条围巾，上面还带着江辞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心里暖融融的。
　　“你这样会感冒的。”
　　“不会。”
　　“万一感冒了呢？”
　　“那你就照顾我。”
　　沈听晚笑了：“行，那我肯定把你照顾得服服帖帖的。”
　　江辞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听晚的手插在口袋里，江辞的手也插在口袋里，他们的手臂时不时碰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走到沈听晚家楼下的时候，沈听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江辞。
　　“那我上去了。”
　　“嗯。”
　　“你也早点回去，别在外面晃了。”
　　“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动。
　　冬天的风呼呼地吹，把江辞的头发吹乱了。沈听晚看着他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上前抱住他。
　　但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帮江辞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说：“晚安。”
　　江辞的目光闪了闪，轻声回应：“晚安。”
　　沈听晚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从窗户往下看——江辞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他的方向。
　　他朝江辞挥了挥手，江辞也抬手回应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了。
　　沈听晚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他想，只要能一直这样下去，就算高三再苦再累，他也愿意。
　　十二月下旬，学校组织了一次高三动员大会。
　　全体高三学生在体育馆集合，校长、年级主任、各科备课组长轮流上台讲话，内容无非是“高三是最关键的一年”“要全力以赴不留遗憾”“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之类的套话。
　　沈听晚坐在台下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旁边的江辞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他才猛地惊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假装在认真听讲。
　　动员大会结束后，各班回教室继续上课。沈听晚跟在队伍后面慢吞吞地走着，忽然听到前面几个女生在小声议论什么。
　　“你听说了吗？三班的林悦要出国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好像手续都办好了，下学期就不来了。”
　　“她去哪个国家？”
　　“美国，好像是加州那边的一所高中。”
　　“哇，好厉害……”
　　沈听晚没太在意，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前走。
　　但回到教室之后，他注意到江辞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江辞坐在位子上，看着面前的课本，但目光是涣散的，显然没有在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
　　沈听晚在他旁边坐下，小声问：“你怎么了？”
　　江辞像是被惊醒了一样，回过神来：“没什么。”
　　“骗鬼呢，”沈听晚凑近了一些，“你脸上就写着‘有事’两个字。”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真的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沈听晚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江辞不是一个喜欢倾诉的人，如果他不愿意说，再怎么问也没用。
　　但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那天晚上，沈听晚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无意中点开了学校的论坛。首页上有一个帖子热度很高，标题是——“听说三班的林悦要出国了，有人知道内幕吗？”
　　他本来想划过去，但手指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帖子里的回复五花八门，有人说林悦家里早就计划让她出国了，有人说她是临时决定的，还有人爆料说她是因为感情原因才走的。
　　沈听晚对这些八卦没什么兴趣，正准备退出，却看到了一条回复，让他的手指僵住了。
　　“林悦好像是江辞的表妹吧？我记得以前有人说过。”
　　沈听晚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好几遍。
　　江辞的表妹？
　　他从来不知道江辞还有一个表妹。江辞很少跟他提起家里的事情，他只大致知道江辞的父母工作很忙，家庭条件不错，其他的细节一概不知。
　　但如果林悦真的是江辞的表妹，那她出国这件事，是不是跟江辞有关？
　　沈听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想起今天下午江辞反常的表现，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江辞的反常，很可能跟林悦出国有关。
　　他想给江辞发消息问问，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如果江辞不想说，他这样直接问，会不会让对方觉得为难？
　　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放下了手机。
　　算了，等江辞想告诉他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第二天，沈听晚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江辞已经到了。
　　他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连沈听晚走到他旁边坐下，他都没有察觉。
　　“嘿，”沈听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江辞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沈听晚心里有些烦躁，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像往常一样拿出课本准备上课。
　　一整个上午，江辞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上课的时候虽然依然坐得端正，但沈听晚注意到他好几次走神，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午休的时候，沈听晚终于忍不住了。
　　他拉着江辞走出教室，来到楼梯间那个很少有人经过的角落。
　　“你到底怎么了？”沈听晚直截了当地问，“从昨天开始你就不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辞靠在墙上，低着头不说话。
　　“江辞，”沈听晚的声音软了下来，“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沉默了很久。
　　然后江辞开口了，声音很低：“林悦是我表妹。”
　　沈听晚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着。
　　“她要出国了，下个月就走。”江辞顿了顿，“她是我舅舅的女儿，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关系很好。但她出国这件事，我是昨天才知道的。”
　　“她没告诉你？”
　　“没有，”江辞摇了摇头，“我舅舅舅妈也没告诉我。他们大概是想给她一个惊喜，但对我来说……”
　　他没有说完，但沈听晚明白了。
　　对江辞来说，这不是惊喜，而是失落。他生命中最亲近的人之一要远渡重洋，而他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种感觉，一定很难受。
　　沈听晚伸手握住了江辞的手。江辞的手很凉，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凉。
　　“你有跟她聊过吗？”
　　“还没有，”江辞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什么都不用说，”沈听晚握紧了他的手，“去见她一面，陪她吃顿饭，让她知道你支持她就够了。”
　　江辞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想支持她？”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啊，”沈听晚笑了笑，“你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你比谁都希望身边的人过得好。”
　　江辞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
　　“沈听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沈听晚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陪你去三班找她。”
　　“现在？”
　　“就现在，趁着午休还没结束。”
　　沈听晚拉着江辞的手，走出了楼梯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沈听晚走在前面，江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某个角落的冰块，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那天下午，江辞和林悦在操场上谈了很久。
　　沈听晚没有跟过去，而是坐在教室里做题。他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当江辞回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明显轻松了许多，眉宇之间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谈好了？”沈听晚问。
　　“嗯，”江辞在他旁边坐下，“她说她会经常给我发消息，放假也会回来看我。”
　　“那不就结了，”沈听晚笑着说，“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想联系随时都可以。”
　　“嗯。”
　　江辞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说：“沈听晚。”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沈听晚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江辞，对方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脆弱。那种脆弱很短暂，一闪而过，但沈听晚捕捉到了。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会一直在。”
　　江辞看着他，目光很深。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温暖。
　　“那就好。”
　　窗外，冬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层金色的光晕。
　　高三的日子还在继续，未来还有很多未知数。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都确定了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不会是一个人。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