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盛夏》沐知春

4、第 4 章 第五章

　　第五章
　　春天来得快，走得也快。
　　福州的三月已经开始有了初夏的气息，校园里的凤凰木抽出嫩绿的新叶，操场边的三角梅开得热烈而张扬。高二下学期转眼过半，期中考的脚步越来越近。
　　沈听晚的成绩已经稳定在班级中上游，虽然离“优秀”还有一段距离，但对于曾经稳居年级倒数的他来说，已经是质的飞跃。□□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他两次，每次他都面不改色地坐在位子上接受全班同学的注目礼，实际上脚趾在鞋里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你现在可是李老师的宝贝疙瘩了，”坐在前面的王磊转过头来调侃他，“晚哥，苟富贵勿相忘啊。”
　　“滚蛋，”沈听晚笑骂了一句，“老子这点分还不够你塞牙缝的。”
　　“那也是进步神速嘛，”王磊嘿嘿一笑，目光在沈听晚和江辞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主要还是江辞教得好，对吧？”
　　沈听晚下意识地看了江辞一眼，对方正低头做题，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但沈听晚注意到，江辞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当然，”他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故意提高了音量，“我们家江老师天下第一。”
　　江辞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团墨迹。他没有抬头，但沈听晚清楚地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王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沈听晚撑着下巴，侧头看着江辞的侧脸。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挺拔而流畅。这个人就连做题的样子都好看得不像话。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光是看着他，就觉得这个世界都变得温柔了。
　　江辞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的意思。
　　沈听晚咧嘴一笑，摇了摇头表示没事，然后收回视线，假装认真地看面前的数学题。
　　但实际上，他满脑子都是同一个念头——还有两个月，就是江辞的生日了。
　　江辞的生日在五月中旬。
　　沈听晚从三月份就开始琢磨要送什么礼物。他旁敲侧击地问过江辞喜欢什么，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或者“不用送我礼物”。他又去问王磊和其他跟江辞比较熟的同学，得到的答案也都差不多——江辞这个人，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热衷的东西。
　　他不打游戏，不看动漫，不追星，不收集球鞋。唯一的爱好大概就是看书，但看的也都是些沈听晚看不懂的专业书籍。
　　这可把沈听晚愁坏了。
　　“你说送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生日礼物，到底送什么好啊？”他在微信上跟自己初中最好的哥们儿吐槽。
　　对面很快回复：“送你自己呗。”
　　沈听晚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默默地把联系人拉黑了。
　　虽然嘴上骂那哥们儿不正经，但沈听晚不得不承认，那句话确实在他心里留下了某种不可描述的涟漪。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危险的念头赶出去，继续认真地思考礼物方案。
　　最后，他决定亲手做一个东西。
　　沈听晚的手工活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很差。但他觉得，对于江辞这样的人来说，买来的东西再贵再好，也比不上用心做的。于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每天晚上躲在房间里捣鼓，手指被胶水粘了好几次，被刻刀划了好几道口子，终于做出了一本手工相册。
　　里面是他和江辞从认识到现在的所有照片——有他们在教室里的偷拍，有一起吃饭时的合照，有那次密室逃脱的合影，还有一些他偷偷拍的江辞的侧脸、背影、低头看书的样子。每一张照片旁边都配了一段手写的话，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无比认真。
　　最后一页，他贴了一张空白的拍立得相纸，旁边写道：“这里留给我们以后的每一张合照。”
　　他把相册包好，藏在书包最里层，等着生日那天送出去。
　　五月十六日，江辞的生日。
　　那天是周四，正常上课。沈听晚一大早就到了教室，把礼物偷偷塞进江辞的抽屉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在位子上等。
　　江辞踩着早自习铃声走进教室，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他打开抽屉准备拿课本，看见了那个用牛皮纸包好的礼物，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沈听晚。
　　沈听晚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假装在认真早读，但余光一直在观察江辞的反应。
　　江辞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把礼物收进了书包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出课本开始晨读。沈听晚有点失望，但转念一想，以江辞的性格，肯定不会在教室里拆礼物。
　　一整个上午，沈听晚都在期待江辞的反应。但江辞表现得和平时一模一样，冷静、克制、波澜不惊。沈听晚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不喜欢那个礼物。
　　午休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凑过去小声问：“那个礼物……你看了吗？”
　　江辞正在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看了。”
　　“怎么样？”沈听晚紧张地盯着他。
　　江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很好。”
　　就两个字。
　　沈听晚的心凉了半截。“很好”是什么意思？是敷衍还是真心？是喜欢还是不好意思说不好？
　　他闷闷不乐地趴回桌上，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江辞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对沈听晚说：“今天有空吗？”
　　沈听晚一愣：“有啊，怎么了？”
　　“陪我去个地方。”
　　沈听晚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但他没有多问，跟着江辞走出了教室。
　　江辞带他去了学校后面的天台。
　　那栋教学楼一共六层，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着的，但江辞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把钥匙。他打开门，带着沈听晚走上天台。
　　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气息。天台上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城市轮廓。夕阳正缓缓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云朵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燃烧着最后的辉煌。
　　沈听晚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到了，站在栏杆前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这里的钥匙？”
　　“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这里坐坐。”江辞走到他身边，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望向远方，“这里能看到整个城市。”
　　沈听晚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听晚总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生日快乐，江辞。”他说。
　　江辞偏过头来看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你已经说过了。”
　　“早上说的是口头祝福，现在是正式祝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早上是例行公事，”沈听晚认真地说，“现在是真的想祝你快乐。”
　　江辞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远方。
　　“沈听晚。”
　　“嗯？”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沈听晚摇了摇头。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沈听晚早上送给他的那本相册。他已经拆开了包装，封面露了出来。
　　“我看完了，”江辞说，声音很轻，“每一页都看了。”
　　沈听晚的心提了起来。
　　“你知道吗，”江辞继续说，手指轻轻摩挲着相册的封面，“从小到大，没有人给我做过这样的东西。”
　　沈听晚愣住了。
　　“我爸妈工作很忙，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很少陪我过生日。每年生日，他们会给我打一笔钱，让我自己买喜欢的东西。”江辞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不怪他们，他们也是为了这个家。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帘。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有人亲手为我做的生日礼物。”
　　沈听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想起江辞平时总是独来独往的样子，想起他从来不提起家里的事情，想起他即使在人群中也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他一直以为那是江辞性格使然，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是一种孤独。
　　“江辞……”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语言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
　　“谢谢你，沈听晚。”江辞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芒，像是盛着一整片晚霞，“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
　　沈听晚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江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这就感动啦？那以后每年我都给你做一本，做到你八十岁，做到你看腻了为止。”
　　江辞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性的嘴角上扬，不是克制隐忍的弧度，而是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容。他的眉眼弯起来，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冰山融化后的第一缕春水。
　　沈听晚看呆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江辞这样笑。那个笑容太过耀眼，像是把整个黄昏的光都收进了眼底，然后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好，”江辞说，“我等你。”
　　沈听晚的心脏狂跳不止。
　　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夕阳继续下沉，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深紫，再从深紫变成靛蓝。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地上的星星。
　　他们并肩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这座城市的暮色与夜色交替。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沈听晚想，如果可以，他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他和江辞，还有这片永不落幕的晚霞。
　　晚上回到宿舍，沈听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给江辞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开心吗？”
　　过了一会儿，江辞回复：“开心。”
　　“那你要怎么报答我？”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发来一行字：“你想要什么？”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心跳开始加速。他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咬了咬牙，发出去一句：
　　“叫声老公听听？”
　　发完之后他立刻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脏砰砰砰跳得像擂鼓。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但这种疯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和兴奋。
　　手机震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翻过手机来看了一眼。
　　江辞：“…………”
　　沈听晚笑得在床上打滚。
　　他正要再发点什么逗逗江辞，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点开消息，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江辞：“晚安，男朋友。”
　　沈听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他把手机捂在胸口，在黑暗中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男朋友。
　　江辞叫他男朋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这天晚上，沈听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和江辞站在那个天台上，夕阳永远不会落下，晚风永远温柔，而他们永远年轻，永远在一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