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明信片 “所以你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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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过头。
天还没有暗，教学楼的影子已经落到了花坛边。宋昭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
“在看什么？”他问。
顾隽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花坛。
那颗旺仔小馒头已经被蚂蚁啃掉了一小块，碎屑沿着砖缝断断续续地排开。
“没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腿上的灰，“在看它们搬小馒头的路线像不像正弦函数图像。”
宋昭朝砖缝里扫了一眼：“观察蚂蚁搬家？”
“我都上高中了。”顾隽说，“已经不是观察蚂蚁搬家的年纪了。”
她沉默了一下，又补充：“现在叫观察函数图像。”
宋昭看了她一眼：“还没去吃饭？”
“现在去。”
“嗯，别太晚。”
前面又有学生叫了声“宋老师”，他应了一声，沿着校内车道继续往前走。
顾隽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路口。蚂蚁还在搬那颗小馒头，她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食堂走。
开学已经一个多月，宋昭认得她，本来再正常不过。
可走过那两排黄山栾树时，她又想起刚才那一声。
顾隽。
政治单元测试卷是在两天后发下来的。
八十七分，比顾隽预想中高。
选择题错了两道，材料题上的红笔不少，真正扣掉的分却不多。她从头读了一遍，发现自己写到的内容大多都在参考答案里，只是绕了很远，才落到课本上的那几个词。
老师讲完最后一道题，在黑板上留下两行字：
价值决定价格。
供求影响价格。
“写得多不一定得分多，关键是有没有踩到点。”
下课铃很快响了。老师刚走出教室，季婕便转过身：“多少？”
顾隽把分数露给她看。
“这不是挺高的吗？”季婕说，“你那天还一副要完蛋了的样子。”
“我没有吧。”
下课以后，江程把卷子推到顾隽桌上：“我少写了哪一点？”
顾隽看完，指了指其中一问：“这里。价格变动除了调节产量，还会调节生产要素的投入。”
“为什么不能直接写哪种便宜就多用哪种？”
顾隽想了想：“可能因为课本不是这么写的。”
江程说：“你已经开始替政治书说话了。”
顾隽没理他，重新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分出三栏：原因、影响、教材表述。
政治好像没有她想的那么难。它只是有一套固定的说法，先把问题放进对应的位置，再从课本里找到合适的句子。
不像数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答案。
政治卷上的问题算是有了着落，另一件事却一直没有回音。
寄给小学同学的那张明信片投进邮筒以后，顾隽每周回家都会看一眼楼下的信箱。
第一个周末，里面只有水费单和一张超市传单，她算了算时间，觉得明信片可能还没寄到，对方自然也没那么快回信。
又过了一个星期，她跟着顾志远走进单元门，刚上了几级台阶，忽然想起信箱还没有看。
“你先上去吧。”她说。
顾志远已经走到二楼，低头问：“拿什么？”
“看一下有没有信。”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顾隽重新走下去，在门口那排铁皮信箱里找到自家的号码，掀开盖子。
里面果然多了一张明信片。
她伸手拿出来，先看见右上角那枚西湖十景的邮票。邮票上已经盖了邮戳，水无怜奈的鼻子旁边还留着一道擦过的浅痕。
顾隽站在信箱前，看了好一会儿。
是她寄出去的那张。
邮戳压在西湖十景的邮票上，右上角仍旧端端正正写着她家的地址。她用拇指蹭了一下水无怜奈鼻子旁边的浅痕，终于明白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当时照着收到的明信片抄格式，那张明信片上面写的是她家的地址，她便也把自己的地址填了进去，完全没有想到，那一栏写的其实是信要寄到的地方。
邮局照着上面的地址，把它送回了她家。
楼上又传来顾志远的声音：“是你同学回信了吗？”
顾隽把明信片翻回正面。
“不是。”
她沿着楼梯往上走，顾志远还站在二楼等她，看见她手里的卡片，又问：“那是什么？”
“我自己寄的。”
顾志远没听明白，顾隽也没有解释。
周日晚自习前，顾隽把明信片带回了宿舍。
季婕看了半天，没忍住：“所以你等了两个星期，等到了一张自己寄给自己的明信片？”
顾隽把明信片拿回来：“我以前又没寄过。”
林欣然凑近看了一眼，指了指下面那行字：“你同学的地址写在下面了。”
“嗯，位置反了。”
季婕趴在桌沿上，还是想笑：“那你还寄吗？”
“寄。”
谢知南拉开抽屉，在一叠练习册下面翻了翻，抽出一张明信片，放到顾隽桌上：“用这个。”
顾隽抬头：“你不用吗？”
明信片正面印着几个顾隽不认识的男生，角落里还带着杂志赠品的小字。
“不用。”谢知南说。
顾隽捏着那张明信片：“那我之后还你一张。”
谢知南看了她一眼：“别还了。我现在不想看见他们。”
季婕立刻探头：“你不是上周还说主唱的眼睛很好看吗？”
“塌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林欣然问：“什么塌了？”
“人设。”谢知南把抽屉推回去，“赶紧寄走。”
右上角的邮票已经盖过邮戳，顾隽重新拿了一张邮票，先在草稿纸上画清楚两个地址的位置，再低头抄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她路过校园邮筒，把明信片投了进去，松手以前，还特意确认了一遍右侧上方写的不是自己家的地址。
这一次，明信片没有再回来。
小学同学的回信寄到时，十一月已经过了一半。
信里写了她的新同桌、新班主任，还有一次没带作业被老师留下来的经历，写到最后，地方不够了，挤在边上问顾隽，明远是不是真的建在山上。
顾隽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宿舍里只剩谢知南桌上的台灯还亮着。
明远其实在山脚下，不过关于学校背后的那几座山，校园里一直流传着一套说法。
据说明远以前是一片墓地，山上至今还留着一些没有迁走的墓碑。建校的时候，学校曾请风水先生来看过，说这里阴气太盛，需要有一面大镜子把阴气反射回去，于是才有了那座半月形、外墙几乎全由玻璃筑成的图书馆。
又说这里四面环山，聚得住阳气，还需要引水，于是修了人工湖。从信息广场到校园大门，地势分成三层，水一级一级往下流，在交界处形成了两个被学生称作“杭州小瀑布”的地方。
“不过这么多年了，据说图书馆反射阴气的能力越来越弱了，所以校园里……”
说到这里，季婕忽然从上铺倒挂下来，头发披散着，将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在自己脸上。
坐在下面桌前的谢知南抬起眼，评价道：“好丑。”
季婕“唰”地缩了回去，趴在床沿闷闷地问：“一点都不吓人？”
“嗯。”
“啊，好失败。”
谢知南低下头继续写东西。过了两秒，又伸手把台灯调亮了一档。
进入十二月以后，早晨的玻璃窗上总会结一层薄薄的雾。
没过几天，杭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落到地上很快就化了，只在屋檐和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课间，不少人挤在走廊边看，伸手去接那些刚落下来便消失的雪粒。
顾隽经过数学组办公室时，余光忍不住往里面瞥了一眼。
宋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叠作业，正偏头看着窗外的雪。红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
顾隽走出几步，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去楼下接水。
走廊外的雪落得很慢，一粒落在她的袖口，很快化成了一个深色的小点。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沿着原路走了回去，装作只是忘了什么，再次经过办公室门口。
这一次，宋昭已经低下头继续批作业了。
顾隽没有再停，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到楼梯口时，才发现自己还在笑。
那场雪只下了半天，屋檐上留下的白色很快也化干净了。
月底还有文艺汇演和年级合唱比赛，四班排练合唱占去了好几个晚自习。
顾隽也被电视台叫去剪了两次彩排素材，一次回到教室，黑板上还留着重新划分的声部和几处换气标记，她只好借季婕的歌词纸，补在自己的那张上。
英语老师便是在这时候抱着一个纸盒走上讲台的。
“圣诞节快到了，我们来玩三天的 Secret Angel。”
下面有人问：“什么东西？”
“秘密天使。”英语老师把纸盒放到讲台上，“每个人从里面抽一个名字。接下来的三天里，你要偷偷替这个人做一点好事，或者准备一件小礼物，不能让对方知道你是谁。元旦联欢的时候再揭晓。”
“每天都要送礼物吗？”
“不一定是礼物。”英语老师说，“帮忙、留纸条、做一件小事都可以。重点是不能被发现。”
纸盒从第一组一路传到后排。有人刚抽出来便被旁边的人伸长脖子偷看，连忙把纸条攥进掌心。还有人抽到了自己，只好重新放回去。
轮到顾隽时，她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张折了两次的纸条。
英语老师看见她要拆，提醒道：“别给别人看见。”
她用英语书挡着，悄悄展开看了一眼。
下课铃一响，季婕便转过身：“你抽到谁了？”
顾隽把纸条重新折好，夹进英语书里。
“不能说噢。”
“老师都走了。”
“那也不能说。”
季婕眯起眼睛看她：“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漏洞都没有？”
顾隽把英语书合了起来。
纸条上的名字被折在最里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明信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