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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门与路 她好像开始 ...

  •   第二天下午,顾志远把她送到学校。车停在校门口,他没有熄火,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进去吧,天快黑了。”
      顾隽背着书包走进学校。
      假期还没有结束,校门口空荡荡的,平时挤在车棚边的自行车也只停了零星几辆。

      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
      直到钥匙转开门,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提前回来了一整天。
      她把书包放到桌上,开窗透了会儿气,又从里面拿出国庆作业。

      放假前,张英华布置了一篇随笔,题目取自那年的浙江高考作文——《门与路》。
      “门很大,路却可能很小。路很大,门也可能很小。”她站在讲台上说,“你们不用按高考作文的规格写,挑一个自己想到的角度,写一段就行。”

      那天课间,季婕拧着身子趴到顾隽桌边,盯着题目想了半天。
      “我觉得当个瘦子最保险。”她说,“不管门大门小、路宽路窄,都能过去。”
      顾隽:“章鱼更合适,能伸能缩。”

      刚从旁边经过的江程停下脚步,朝两个人竖了个大拇指。
      “感谢二位提供反面范例。”他说,“我现在已经知道绝对不能往哪个方向写了。”

      此刻,作业本还停在空白的一页。
      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她终于在第一行写下:“门是通往另一条路的入口。”
      看了一会儿,又觉得像从作文选里抄来的,拿笔划掉了。
      她确实推开了一扇门,提前一天回到学校,只是门后空空荡荡,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第二次,她写:“有时候,人需要先找到一扇门。”
      这一句也没能留下。

      她把笔搁在本子上。回学校是她自己提的,等真正坐在这里,却又不知道那算不算自己找到的一扇门。
      窗帘被风吹起来,布料擦过窗台,发出轻轻的响声。
      她最终还是合上本子,拿起钥匙,决定出去走走。

      走到教三后面的拐角时,她无意间抬头,发现从这里正好能望见对面教学楼二层的数学办公室。
      她去那里问过题,认得那扇窗。
      顾隽放慢脚步,又很快走了过去。
      假期还没结束,他当然不会在。

      再往前就是校园中央的人工湖。体育场和礼堂在湖的另一侧,要过一座木桥才能到。
      桥不长,平时走过去,鞋底踩在木板上会发出轻微的空响。
      两侧没有栏杆,只沿着桥边各固定了一条窄窄的长凳,坐下时几乎能把脚垂到水面上方。

      每次有人上桥,湖里的锦鲤便成群结队地追着人影游过来,橙红色的鱼背浮在水面上,尾巴一摆,搅出一圈圈水纹。
      季婕说它们是遥感操控的。
      此刻桥上一个人也没有,水面只被风吹出细碎的亮光,连鱼影都看不见。

      她沿着湖边慢慢走了一段,拐进了实验楼。
      明远的每一幢楼都有自己的名字。一号楼叫行政楼,四号楼叫实验楼。
      她沿着楼梯一路往上。楼里塞着机房、通用技术教室和各科实验室。
      经过四楼时,化学药品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那里有一间窗户装着铁栏杆的教室,门上还贴着印有骷髅图案的警示标志。
      季婕坚信里面存放着足以炸掉半幢教学楼的危险药品,林欣然表示那应该只是普通的化学试剂。
      但实验楼真正出名的并不是这些。

      沿着六楼尽头的楼梯再往上走半层,顶层平台的尽头,是一面白墙。
      大她们两届的电视台学姐说,学生私下里把它叫作“留言墙”,也有人叫它“告白墙”。
      据说三年前,学校曾经把整面墙重新刷白。
      如今再看,墙上又已经写得满满当当。黑色水笔、蓝色圆珠笔和彩色记号笔的字迹叠在一起,有些被涂掉了,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墨团。
      靠近墙角的地方,还留着一句已经有些褪色的“世界杯巴西加油”。

      墙上的字太多,她站在台阶上,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
      有人只写了一个名字。
      有人写:希望毕业以前,能和你说一次话。
      下面隔了几行,不知道谁回了一句:
      那你倒是去说啊。
      那句回复逗得她笑了一下。

      她正低头辨认墙角的一行小字,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循着声音下到五楼,再沿着连接实验楼和教学楼的连廊走到另一头,她才发现高三已经提前返校了。
      一间教室的后排,两个女生凑在一部手机前面看什么,纪律委员站在讲台边敲了敲桌子。
      “安静一点,老师马上来了。”
      没人理他。

      顾隽从敞开的后门外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她们开学第一节数学课前,教室里似乎也是这样乱。
      走廊尽头的灯亮了起来。有人抱着一摞卷子从楼梯口上来,几个站在门外说话的学生立刻散回教室。
      她转身下了楼。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身后的声音一下远了。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台灯亮起来,光只落在她这一张桌子上,其余三张桌子仍旧沉在暗里。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突然想到,自己一路上只想着早点离开家,但从来没有想过提前回到学校以后要做什么。

      原来离开一个地方,并不会自动抵达另一个地方。
      楼下不知道哪只猫叫了一声,声音顺着敞开的窗户传进来。

      假期最后一天,宿舍里终于重新有了动静。
      季婕最先回来,行李箱刚拖进门,轮子便卡在了门槛上,她用力拽了两下,差点连人一起往后倒。顾隽过去替她抬了一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季婕问。
      “刚回来没多久。”顾隽把行李箱抬过门槛,“你带了什么,怎么这么重?”

      林欣然到得稍晚,刚把书从包里拿出来,谢知南也推门进来了,进门时肩上挂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只塑料袋。
      “对了,蒋语学姐昨天给我打电话。”谢知南一边换拖鞋一边说,“运动会的片子过了,周一晨会放。”
      顾隽抬起头:“全部都过了吗?”
      “她说男子一千五最后一圈用了你剪的那版,跳远也留了几段。”谢知南把塑料袋放到桌上,“下周的年级大会还让你跟剪辑,具体要求返校以后再说。”
      “蒋语学姐?”
      “就是给我们记者证的那个,剪辑组的。”
      顾隽这才把名字和那张脸对上。
      她低头继续收拾桌上的书,过了一会儿,又问:“她有没有说年级大会什么时候拍?”
      “下周三吧。”
      顾隽点点头,把那一天记在了台历上。

      晚饭以后,四个人一起回了教室。
      周日晚自习通常由张英华值班。预备铃响过,讲台前却一直空着,教室里的人渐渐又说起话来。

      季婕转过身:“张老师不会忘了吧?”
      “你忘了她都不会忘。”江程说,“她连谁上周少交了一张卷子都记得。”
      “那她怎么还没来?”
      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教室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宋昭抱着一摞作业走进来,放到讲台上。
      “张老师临时有事,今晚我替她。”他说,“该写什么写什么,有问题可以来问。”
      后排有人拖长声音应了一句:“好——”
      宋昭抬眼看过去:“答应得这么快,那就先安静下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着的笑声,很快又只剩翻书和落笔的声音。

      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明信片。
      以前只收过,从来没有自己寄过,她对着小学同学上周寄来的那张看了一会儿,照着上面的两个地址,把学校和对方家的地址分别抄了上去。
      上面的话,她放假时已经写好了。无非是新学校很大,宿舍住四个人,食堂的番茄牛肉饭很难抢。
      地址下面还空着一小块,看起来有些单调。
      顾隽从桌洞里翻出一本《柯南》,照着漫画里的水无怜奈临摹起来。头发画得还算顺利,到了鼻子那里,她擦了两次,仍然觉得不像。

      讲台前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宋昭站起来,沿着过道慢慢往后走。
      顾隽低着头,继续补水无怜奈的睫毛。
      一道影子从课桌边缘掠过去,在她握笔的手边停了一下。

      她手里的笔顿住。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周围的人都在写作业,只有她把晚自习用来画明信片。
      原本也不算什么,可宋昭的脚步越近,那点心虚便莫名被放大了。

      顾隽抬手把明信片压进了语文书里。动作太急,笔尖在纸上多划了一道。
      影子停了片刻,又继续往后移动,身后很快响起宋昭压低的声音,大概是在给人讲一道题。

      脚步声远了,她才重新打开语文书。
      水无怜奈的鼻子被刚才那一下画歪了。
      她盯着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把明信片夹回了书里。

      回到宿舍,顾隽把明信片重新拿了出来。
      她用橡皮一点点擦掉画歪的部分,重新补了鼻子。
      放假时买的邮票还夹在笔袋里,一整版印着西湖十景。她挑了一张贴在右上角,又用指腹沿着四周按了一遍。

      明天早上路过校园里的邮筒,就可以投进去了。
      顾隽把明信片放回语文书,压平了翘起来的一角。

      临近熄灯时,谢知南接到了爷爷的电话。
      她起初还嗯了几声,后来渐渐不说话了。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握着手机,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宿舍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林欣然原本在翻书,翻到一半,动作慢了下来。
      季婕已经钻进被子里,想伸手去够床尾的水杯,手伸到一半,又先看了谢知南一眼。
      谢知南挂了电话,仍旧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说话。
      季婕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从床帘后面探出头:“怎么了?你爷爷身体不舒服?”
      谢知南沉默了一会儿。
      “我爷爷没怎么。”她说,“是他那只乌龟。”
      顾隽抬起头。

      “前两天给龟缸换了个新的过滤泵,那只乌龟突然变得特别活跃,整天扒着缸沿往外爬。我爷爷还挺高兴,说它这么大年纪了,精神头突然变好了。”
      “返老还童?”季婕问。
      “差不多吧。”谢知南说,“但一把它捞出来放在地上,它就趴着不动,安安静静地睡觉。放回水里又开始疯狂越狱。”
      林欣然停下手里的笔:“它不想洗澡?”
      “它住水里。”
      “哦。”
      “后来我爷爷把过滤泵拔了,它立刻不爬了。”谢知南面无表情地说,“找人一看,泵漏电。”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季婕慢慢坐起来:“合着它不是返老还童,是在逃命。”
      “嗯。”
      顾隽问:“乌龟没事吧?”
      “没事,已经换了新的泵。现在又在睡觉。”
      季婕重新躺回去:“我第一次觉得一只乌龟的人生这么跌宕起伏。”
      她说完先笑了起来,林欣然也笑得直不起腰。顾隽原本还在收拾东西,听了一会儿,也跟着笑了。

      昨天还空荡荡的宿舍,已经重新有了声音。
      床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桌上堆着从家里带回来的零食,谢知南还在认真强调,那只乌龟真的没有生命危险。

      顾隽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开始盼着回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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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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