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省心 “我明天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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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后的那个周末，顾隽把拍到的素材导进电脑。
男子一千五那段放到终点时，画面突然歪了过去，跑道斜着滑出屏幕，紧接着是一小片晃动的天空。
音箱里先传来一声“让开”。
随后是宋昭的声音。
“撞到了吗？”
顾隽停了一下，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几秒，确认这段不能用，从时间轴上剪了出去。
周日下午，她把整理好的粗剪发给学姐。
对方很快回了一句：“收到，辛苦了。”
周日晚熄灯前，顾隽把第二天升旗要穿的运动校服叠好，放在床头，想着早上直接换上，还能多睡几分钟。
运动服刚发下来时，四个人曾在宿舍里试过一次，季婕的裤腿长得直接踩到了脚底。顾隽让她换小一码，她嫌重新领太麻烦，准备周末带回家让妈妈裁短。
“那不是更麻烦？”
“麻烦我妈，又不麻烦我。”
第二天早上，顾隽是被走廊里匆匆的脚步声惊醒的。宿舍楼下已经响起集合音乐，隔着窗户传上来，有些失真。
她睁开眼，寝室里已经亮得有些刺眼。季婕和谢知南的床铺都空了，林欣然还裹着被子睡得很沉。
顾隽摸到床头的手机，看清时间，猛地坐了起来。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欣然快起来，升旗要迟到了。”
林欣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几点了？”
顾隽来不及回答，抓起昨晚叠好的运动服往身上套。
裤子宽宽松松的，她也没仔细看，穿好以后随手扎了个马尾，又弯腰去找鞋。
林欣然终于反应过来，也从床上翻了下来。两个人连早饭都没来得及买，冲出宿舍楼，一路往教学楼跑。
今天的太阳一点也没有入秋的意思，才跑过宿舍前的小路，两个人额头上便都沁出了汗。
林欣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都已经迟到了，我们现在跑还有用吗？”
“至少可以少迟到一点。”
刚跑到教师停车场附近，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们。
“慢一点，别摔了。”
顾隽回过头。
宋昭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看了眼时间：“怎么现在才出来？”
顾隽还没喘匀：“闹钟没响。”
“响了。”林欣然在旁边纠正。
顾隽转头看她，见林欣然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很认真地解释：“我听见了。我还以为自己已经起床洗漱完了，过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睛，才发现刚才是在做梦。”
宋昭安静了两秒，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车钥匙，笑了一声。
“先走吧。”他说，“本来就已经迟到了。”
等她们赶到教学楼入口，值勤的学生已经翻开了记录本。
宋昭从后面跟上来：“刚才她们在路上被我叫住问了几句，耽误了一会儿。我带她们进去吧。”
值勤的学生合上记录本。
顾隽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确实问了她们几句，只是那时候，她们早就迟到了。
宋昭朝她们偏了下头：“走吧。”
顾隽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心跳还没从刚才一路跑过来的频率里降下来。
走上教学楼前的台阶时，她的鞋底在边缘磕了一下，脚步乱了半拍。
宋昭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慢一点。”
顾隽站稳以后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她皱了皱鼻子，小声说：“知道了。”
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白衬衫的后背在走廊的光里晃了一下。
升旗仪式开始以后，顾隽站进队伍里，还是忍不住朝教师们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
国歌响起来，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旗面慢慢展开。
隔得太远，人又多，她没看清宋昭站在哪里。直到前面的同学放下手，她才跟着收回视线。
于是国旗下讲话说了什么，她又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第一节课下课，顾隽趴在桌上，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前面的季婕转过头：“你没吃早饭？”
顾隽摇头。
隔着过道，林欣然也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我也没有。”
季婕从桌洞里翻出一包饼干，撕开后给两个人一人塞了几块。
“幸好我有储备粮。”她说，“不然你们今天就要靠做梦吃早饭了。”
林欣然认真想了想：“梦里确实吃了，还吃了小笼包。”
季婕把刚递给她的一块饼干又拿了回来：“那你少吃一块。”
林欣然眼睁睁看着她把饼干塞进自己嘴里。
刚才有人说食堂一楼新出了番茄牛肉盖浇饭。消息在班里转了一圈，四个人已经约好中午去试。
几块饼干吃下去，顾隽还是觉得没太饱，又接连喝了两杯水。第三节数学课开始没多久，她便有点后悔。
刚才喝下去的水开始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顾隽并着腿坐了一会儿，又悄悄换了个姿势。
江程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想去厕所。”
江程嘴角动了一下，忽然很轻地“嘘——”了一声。
顾隽猛地转头瞪他，他已经低下头，肩膀却还在抖。
讲台上的声音停了一瞬，宋昭朝这一排看过来。顾隽立刻坐直，盯住黑板。
没过两分钟，江程又把水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顾隽转头看他。
江程一脸无辜：“喝吗？”
顾隽伸手把杯子推回去，动作大了一点，杯底在桌面上擦出一声轻响。
宋昭再次抬眼，这一次，顾隽彻底不敢动了。
下课铃终于响起，宋昭刚说完“下课”，她便站起来，快步冲出了教室。
江程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等她从洗手间回来，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预备铃已经响了，偏偏这一节还拖了堂。
老师刚说下课，季婕便合上书，回头催她们：“快快快，再晚就没了。”
四个人一路从教学楼冲到食堂。等她们气喘吁吁地挤到一楼窗口前，里面的阿姨正好把“售罄”的牌子挂出来。
窗口后还飘着番茄和牛肉交融的香味，大锅里却只剩下一层红亮的汤汁。
季婕站在原地，难以置信：“这才几点？”
窗口阿姨：“下次早点来。”
“我们已经跑过来了。”
“那你们跑得不够快。”
几个人只好各自去打了别的菜。
顾隽端着餐盘刚从窗口转身，夹在指间的饭卡便掉到了地上。林欣然弯腰替她捡了起来。
“放我裤兜里吧。”顾隽两只手端着餐盘，不方便接，“外套口袋塞满了。”
她左边的口袋里装着MP3和绕成一团的耳机线，右边塞着寝室钥匙和半包纸巾。
林欣然拿着饭卡，往她右侧裤袋的位置塞了两下，没塞进去。
“你口袋呢？”
“就在旁边。”
林欣然顺着侧缝往后摸，终于摸到了，动作却忽然停住。
“顾隽。”
“怎么了？”
“你的裤袋为什么朝后开？”
顾隽低下头，餐盘挡住了大半条裤子。
林欣然又看了看另一边，迟疑道：“你是不是把裤子穿反了？”
顾隽端着饭，站在原地没动。季婕正好端着餐盘从后面过来：“谁把什么穿反了？”
林欣然看向顾隽。
顾隽沉默了两秒：“裤子。”
季婕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得差点没端稳手里的餐盘。
“你穿了一上午？”
“嗯。”
“升旗也是这么穿的？”
“嗯。”
完了。
顾隽忽然想起早上走上教学楼台阶时，宋昭曾经回头看过她。
那时她只顾着喘气，已经记不清他的目光到底落在了哪里。
她还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又把餐盘往身前挪了挪。
“先吃饭。”顾隽端着餐盘往前走。
季婕追上去：“不是，你先告诉我，裤子怎么能穿反这么久都没感觉？”
午饭后回到宿舍，她立刻把裤子换了过来。
接下来的两天照常被早读、上课、跑操和晚自习塞得满满当当。
顾隽偶尔在走廊里看见宋昭抱着作业本经过，也只来得及跟着身边的人叫一声老师，便各自往前走了。
裤子穿反的事被季婕笑了两天，到了周五，连江程都懒得再提。
顾志远来接她回家时，问：“学校怎么样？”
顾隽这一周其实发生了很多事，季婕跳远没跳进沙坑，江程跑完一千五翻了个白眼，林欣然在梦里完成了洗漱，而她把裤子穿反了一上午。
可真要从头说起，好像每一件都太小。
“挺好的。”她最后说。
顾志远点点头，广播里换了一条新闻，车继续往前开。
顾隽忽然觉得，幸好她刚才没有真的从头讲。
国庆假期过半，十月五日，大姑一家来家里吃饭。
吃到一半，大姑问顾隽开学后参加了什么活动。
“学校电视台。”
顾志远转头看她：“什么时候报的？”
“这个挺好。”大姑说，“能认识不少学长学姐，以后学校里有什么事情，也有人可以问。”
顾志远点头：“多跟高年级的学生接触，对以后有好处。”
钟婷看了他一眼。
“她刚上高中，周末还在剪运动会的视频。”她说，“参加活动可以，也不能耽误学习。”
“剪一次能花多少时间？”大姑不以为意，“孩子愿意参加是好事。你别什么都只盯着成绩。”
钟婷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先吃饭吧，菜凉了。”
大姑一家离开后，钟婷收拾着桌上的杯子，忽然问：“你也觉得我只知道盯成绩？”
顾志远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她参加电视台你今天才知道，倒是你姐一开口，你马上就觉得对她以后有好处。”
“我觉得电视台不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每次来都要教我怎么养孩子，你还在旁边点头。”
顾志远皱起眉：“她随口说两句，你何必这么认真？”
“她当然可以随口说，她又不用管。”
“顾隽从小就不用人操心。”
钟婷笑了一声：“你除了说她肯定没问题，还知道什么？”
外面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顾隽站在房间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关上门。
她戴上耳机，点开下周要去英语老师面前背的课文录音，来回听了几遍，结果一句也没进脑子。
顾隽点开和电视台学姐的聊天框。
晚饭时，父母都没有再提下午的事。
顾志远低头吃了几口饭，问顾隽：“学校食堂吃得还习惯吗？”
“还可以。”
钟婷盛了一碗汤放到顾隽手边：“你爸难得问一次学校的事，你多跟他说几句。”
顾隽握着勺子，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志远又问：“电视台平时忙不忙？”
“还好。”
钟婷夹了一筷子菜给她：“忙也没关系，反正你从小就让人省心，什么事都能自己安排好。”
顾隽低头喝了一口汤，顾志远始终没有抬头。
饭桌上只剩碗筷偶尔碰在一起的声音。
顾隽吃了几口，忽然说：“我明天想回学校。”
钟婷抬头：“不是七号才返校吗？周末的视频不是已经剪完了？”
“电视台还有点事。”
“什么事非要提前两天回去？”
顾隽停了一下：“还有点后续。”
顾志远说：“既然有事，就让她回去做完吧。”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明天下午送你。”他说。
顾隽点点头：“好。”
回到房间，她重新按亮手机，聊天框还停在蒋语几天前的回复上。
“收到，辛苦了。”
下面没有新的消息。
顾隽按灭屏幕，把下午已经叠好的校服放进书包。
语文书里夹着假期买的那张明信片，要说的话已经写好，收件地址还空着。
明天下午，她就能回学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