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终点线 “终点线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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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班会课，张英华宣布，下周三到周五开运动会。
“报名表周三之前交给体委。入场式的服装、队形和口号，你们自己商量，班长和体委负责。”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张英华拿粉笔敲了敲黑板：“别等到运动会前一天，才来告诉我你们准备整整齐齐地走进去。”
后排有人问：“老师，整整齐齐走进去不行吗？”
“可以。”张英华说，“只要你们愿意接受全年级最朴素方阵奖。”
大家笑成一片。
报名表一路传下来，季婕扫了一遍，回过头说：“女子跳远还没人报。”
“你要报？”顾隽问。
“我又不会。”
季婕握着笔犹豫了两秒，还是写下自己的名字。
“但总不能没人报名吧，先凑个人数。”她把报名表往后一递，“横竖是往沙坑里跳，应该摔不坏。”
江程刚接过来，旁边几个人便围了上去。
“一千五还没人。”
“你们谁想报？”
“你报了我就不报了。”
“你本来也没打算报。”
江程被推了两下，只好写下名字。写完，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把笔一扔。
“行了，遗书我回去先写。”
季婕转头问顾隽：“你报哪个？”
顾隽扫了一遍，见后面的项目都已经有人报名，便摇了摇头。“我不报了，给你们看包。”她把表往后传，“你跳完回来至少还能找到水。”
谢知南从旁边探过头：“我们俩还得给电视台干活，项目就留给牛人吧。”
电视台的学姐前几天在群里问过，谁家里有能用的手持摄像机，可以在运动会时带来补机位。
顾隽家里正好有一台闲置的DV，运动会前一天下午，她把机器带去了电视台活动室。
学姐接过去试拍了几秒窗外，又打开录像看了一遍。
“能用。”她把DV还给顾隽，又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塑封卡片推到桌上，“内场凭证进出，这是记者证。电视台一共就这么几张，固定机位和我占了三张，剩下的你们拿着。”
顾隽有些意外：“我也要进内场吗？”
“你带了设备，又在剪辑组。”学姐说，“后期缺什么画面，你们自己最清楚。上午先跟着我们拍开幕式，比赛开始以后，哪里缺镜头就去哪里。第一天所有项目结束后，所有素材先拷进活动室电脑。你们负责的部分先剪出一版五分钟左右的短片，周日晚上九点之前发给我。”
谢知南已经把记者证挂到了脖子上：“她负责看缺什么，我负责跑。”
顾隽拿起另一张：“说得好像我不用跑。”
透明卡套里夹着一张浅蓝色的纸，上面印着“明远电视台”，下面用黑笔写着她的名字。挂绳已经用了很多年，边缘起了一层细小的毛。
学姐提醒她：“别高兴得太早，丢了下午谁都进不去。”
运动会第一天，两个人到得比四班大多数参赛的人还早。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迟一些，九月底暑气还没有退干净，只有清晨的风带着一点凉意。
主席台附近正在调试音响，喇叭里突然炸出一声电流声，跑道边几个人同时捂住了耳朵。
顾隽跟着学姐认完固定机位和内场入口，先回看台放书包。
四班的人还没到齐。
钟婷平时不让她带手机，运动会这天特意让她揣上，说有事打电话。她坐在台阶上，随手按亮手机，屏幕暗下去以后又按了一次。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过道另一端走过来。
宋昭手里夹着几张比赛记录表，正侧过脸听旁边的老师说话。走到四班看台前面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顾隽正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级台阶撞在一起。
宋昭像是认出了她，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比了个“Hi”的口型。
他记得。
这个念头冒得太快，顾隽甚至忘了先叫老师。
等他已经跟着旁边的老师往前走了两步，她才忙开口：“宋老师好，老师们好。”
走在旁边的老师回头看了她一眼，宋昭也转过身，抬手朝她挥了挥。
主席台上的音乐响起来，班长在看台下面喊了第二遍“四班集合”，顾隽才把手机塞回口袋，背上书包往集合处走。
开幕式结束，各班陆续回到看台，上午的比赛很快开始。
广播台隔几分钟念一篇加油稿，内容大多绕不开“汗水”“青春”和“胜利就在前方”。
跑道边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戴着志愿者袖章的学生守在终点附近，随时上前扶住刚冲线的人。隔离带外，也站着不少拿水等候的同学。
顾隽取回DV，和谢知南一起去了内场入口。
体育老师看了看顾隽和谢知南胸前的记者证，又扫了一眼她们手里的机器，才把隔离带抬起来。
“别站跑道上，拍完就出来。”
谢知南应得很快，人刚进去，便抱着摄像机直奔终点线。
顾隽一边调整DV的翻盖屏幕，一边跟在她身后，没留意自己已经踩到了最外侧的跑道线上。
“往里面一点。”
顾隽抬起头。
宋昭正从终点方向走过来，他看了一眼她脚下的位置。
顾隽连忙退回草地。
“别站在跑道里面拍。”他说，“运动员跑过来的时候不一定看得到你。”
“好。”
宋昭又看向已经趴在终点线外的谢知南：“你也是。拍完就往后退，别一直待在那里。”
谢知南从取景器后抬起一只手，表示听见了。
宋昭没有再多说，拿着记录表继续往前走。
顾隽看了眼脚边的跑道线，又往草地里退了半步，才低头继续调整DV。
谢知南在跑道外侧换了两个角度，最后索性趴到露水未干的草地上，一只手托着镜头，另一只手垫在机身下面。
她的校服袖口很快湿了一片，摄像机却没碰到地面。
顾隽看着她：“你袖子都湿了。”
“人可以洗，镜头进水要送修。”
谢知南说着，又从取景器里看了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
顾隽站在她身后看了看：“你还挺会找角度。”
谢知南抬起脸：“追星拍图也是要练构图的好不好。”
跳远的沙坑在操场另一侧。
谢知南提前过去试机位，在助跑道旁边蹲下，把摄像机放得更低了一些。
“这个角度确实显腿长。”
顾隽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季婕应该会需要。”
“放心。”谢知南说，“我能把她拍成跳远冠军。”
季婕正好戴着号码布走过来，闻言停下脚步。
“你们不许拍。”
“为什么？”
“也不许看。”她郑重补充，“前五分钟内千万别过来。”
顾隽问：“五分钟以后呢？”
“我争取前五分钟内下场。”
她说完便把两个人赶走了。
过了一会儿，季婕独自回到看台，脸色十分平静。
顾隽问：“怎么样？”
“倒数。”
“咦？”
“我没有跳进坑里。”
旁边的人爆发出一阵乱七八糟的笑声，被季婕瞪了几眼。
男子一千五百米被安排在下午。
午后的太阳比上午更烈，看台顶上的遮阳棚只挡住前面几排，后排的人纷纷拿作业本盖在头上。
检录广播响起时，江程还靠在栏杆边装轻松。体委催了两遍，他才摘下眼镜交给李牧，跟着其他运动员去了检录处。
季婕往跑道那边看了两次。
“他不是说自己没练过吗？”她问。
谢知南低头调摄像机：“你跳远不也没练过？”
季婕顿了一下：“那不一样，跳远就一下，一千五要跑四圈。”
顾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跑道边，参加一千五百米的男生已经陆续被带到起点附近。李牧隔着栏杆问江程：“遗言想好了吗？”
“帮我把桌肚里的薯片分了。”
“哪包？”
江程回头看他：“你还真想分？”
发令枪响，他跟着人群冲了出去。
谢知南提前去了终点，蹲在跑道外侧架好摄像机。
顾隽举起DV，把镜头对准江程。
调整画面时，终点附近的裁判区从取景框边缘一晃而过，宋昭正站在一名体育老师旁边。
她的手指在录制键上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镜头移回了江程身上。
第一圈，四班的人还笑得出来，江程经过看台时甚至有空朝他们抬了下手。季婕立刻喊：“才第一圈，你省着点吧！”
第二圈，他掉到了队伍中后段，脚步越来越沉，肩膀也一点点往下坠。每次经过看台，都能听见他急促的喘气声。
四班的加油声渐渐乱了。江程的名字、“跟住前面那个”和“别停”混在一起，从看台一路追着他往前。
第三圈快结束时，江程从顾隽面前跑过去，脸色已经发白。
“还有一圈！”体委追着他喊，“江程，最后一圈！”
摇铃声响起，看台上的人一下全站了起来。季婕和李牧跑到栏杆边，沿着跑道外侧跟了几步，一边跑一边喊他的名字。
顾隽还举着DV。取景框里，江程的背影被前面的人越拉越远。
到了最后一个弯道，他的速度已经慢得几乎抬不起腿。
“江程！”
整片看台很快跟着响起来。
顾隽把DV放下，也朝跑道喊了一声。她的声音立刻被周围的人盖过去，混进所有人的声音里。
江程似乎听见了。他重新抬起头，手臂摆动的幅度一点点大起来。前面的男生也已经跑不动了，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四五米，进入直道以后却越来越近。
三米。
两米。
顾隽重新举起DV，下意识朝终点走近了两步。
镜头里，江程咬着牙从那个人身边挤了过去，四班的欢呼声几乎盖过了广播。
江程冲过终点，又往前踉跄了几步，被等在旁边的同学扶住。
顾隽的镜头还追着江程，没注意到后面的运动员刚刚冲线，收不住脚，径直朝她冲了过来。
旁边有人喊：“让开！”
顾隽刚从翻盖屏幕上抬起头，肩胛骨附近的校服忽然一紧。
她整个人被往后带了一步，脚跟踩进草地。下一秒，那名运动员几乎擦着她的手臂冲了过去。
顾隽站稳，回过头。
宋昭松开她后背的衣料。他手里还夹着比赛记录表，其中一张纸被刚才的动作捏皱了。
“撞到了吗？”
顾隽摇头：“没有。”
宋昭看了一眼她刚才站的位置。
“上午说过什么？”
“拍完就往后退。”
“终点线后面要留出距离。”宋昭说，“人冲过线，不一定马上停得下来。”
顾隽点头：“知道了。”
“再往后一点。”
她老老实实退了两步。
宋昭又看了眼仍蹲在终点线旁边的谢知南：“你也往后。”
谢知南抱着摄像机迅速挪远了一点。
确认两个人都退开以后，宋昭才拿着记录表回到终点附近。
前面，李牧扶着江程喝水，问他第几。江程弯着腰喘了半天，才勉强抬起一只手。
“没……倒数。”
季婕拍了拍他的背：“至少遗产保住了。”
谢知南抱着摄像机跑过来，校服前襟全是草屑和露水，眼睛却亮得吓人。
“最后反超的那段我拍到了。”
江程还没缓过来：“拍得……帅吗？”
“特别帅。”
她停了一下。
“就是冲线以后翻了个白眼。”
“删掉。”
“那是珍贵素材。”
顾隽低头看向手里的DV。
右上角的红点还在闪。
刚才镜头歪过去以后，她一直没按停止。
画面大概只剩倾斜的跑道和一小片发白的天空。
但声音全录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