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丑橘 “一人一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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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后，顾隽按宋昭说的时间去了数学竞赛课。
教室里只有七八个人，除了季婕，其他人她大多只在走廊里见过，并不熟悉。顾隽挑了后排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和练习册放到桌上。
第一节课听得比她预想中吃力。
那天前半节讲切比雪夫不等式。宋昭写在黑板上的前几步，她还能对照着例题往下算。后半节换到霍尔德不等式，式子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在中间省去两步，直接换了一种更简洁的写法。
顾隽低头补完上一行，再抬起头时，黑板上的字已经换了一大片，她也不知道前后是怎么连起来的了。等宋昭把最后的结果写出来，顾隽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唯一看懂的，还是题目要证明什么。
下课铃响以后，教室里很快响起合书和挪椅子的声音。
季婕收好练习册，转过来问她：“怎么样？”
“听懂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切比雪夫，还有最后的结论。”
“霍尔德呢？”
顾隽看了一眼草稿纸中间那页：“失踪了。”
季婕拍了拍她的肩：“第一次都这样。”
顾隽看着她：“你第一次也这样？”
“我第一次连最后的结论都没听懂。”
这个安慰倒是比开学那天有效一点。
顾隽之后每周都去。听不懂的地方仍然很多，不过几次课以后，她已经不再一到中段就彻底跟丢，偶尔漏掉一两行，也能从后面的式子里慢慢倒推回来，不至于整节课只剩开头和结尾。
九月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
月底，操场边重新插起彩旗，高二的运动会也到了。四班没有再为入场式排练节目，只准备了一套玩偶服，让人穿着举班牌。
开幕式那天，原本负责穿玩偶服的人临时去了医务室。班长在人群里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季婕身上。
“为什么是我？”季婕抱着毛茸茸的头套，一脸难以置信。
“因为你个子合适。”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没人回答。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她塞进玩偶服，又把班牌递到她手里。
入场式结束后，季婕还被留下配合拍了几张照片。等到终于能摘下头套时，她的短发已经全湿了，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
她抱着硕大的玩偶脑袋，郑重宣布：“以后谁再让我穿这个，我就把谁塞进去。”
李牧递给她一瓶水：“好的，吉祥物。”
季婕拧开瓶盖：“第一个就是你。”
这个外号就这么留了下来。
下午的一千五百米，江程照旧报了名。比赛开始前，广播站已经念了好几轮各班送来的通讯稿。
前几篇通讯稿写得都差不多，不是“你矫健的身影掠过跑道”，就是“终点正在前方等待”之类千篇一律、听了上句就能背出下句的句子，念到四班时，广播里的人明显停顿了一下。
“下面是来自高二四班的通讯稿——”
操场上的人仍在各自说话。
广播员继续念道：“江程，你特别帅！一千五百米加油！”
周围安静了一瞬，很快爆发出一阵嘹亮笑声。
顾隽慢慢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季婕。季婕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抬手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转回去，不准看我。”
顾隽忍着笑，把头转了回去。
跑道另一边，正在慢跑热身的江程显然也听见了，脚步乱了一下。旁边有人大声起哄，让他不要辜负通讯稿。
“不是我写的。”季婕在旁边小声说。
顾隽点头：“嗯。”
“你根本不信。”
“我什么都没说噢。”顾隽想了想，补上一句，“你快转回去吧现在好明显的。”
季婕锤了她一拳，决定暂时不和她说话。
运动会结束以后，电视台还要留下来整理素材。
机房里堆着从操场搬回来的摄像机、三脚架和存储卡。蒋语拿着设备登记表逐项核对，发现其中一台摄像机的归还记录还空着。
“这台是不是三班借走了？”有人问。
“他们说已经送回来了。”蒋语翻了翻下面几页，“我去问一下林老师。”
林海盟正好从物理组办公室出来。
他接过登记表，先看了设备编号，又走进机房确认摄像机和存储卡的数量。
“机器在，登记漏了。”他说，“下次谁归还谁签字，不然最后说不清。”
蒋语拿笔把空缺补上：“知道了。”
林海盟又看了眼墙上的钟：“你们今天还要剪多久？”
“把素材导完就走。”
“最晚九点。”他说，“九点以前关机器、锁柜子，所有人回宿舍。”
旁边有个干事拖长了声音：“林老师，每次都是这句话。”
“但每次还是有人听不见呢。”他说完便把登记表递回去，提醒所有人离开前检查插座。
电视台的节目一向由学生自己做，林海盟作为负责老师，平时只管签字、借设备，以及在机房关门前把人赶回宿舍。
到了八点五十，他果然又过来看了一遍。
蒋语正把最后一张存储卡放进柜子里，看见他便说：“马上走。”
“我还没问。”
“我已经猜到您进来会说的第一句话了。”
林海盟笑了一下，站在门边等他们收拾完，锁好机房，随后和学生们一起下楼。
一个星期过去，“吉祥物”这个外号还叫得正热闹。
这周轮到顾隽她们班利用午休去钱老师的办公室背课文，明远格外看重英语口语，每个学生每周都要当面背诵一次新学的课文，成绩计入平时分。
顾隽背完出来，远远看见季婕还站在教室门口。
“吉祥物，还在等谁吗？”
隔壁班班长正好从前面经过，忽然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回过头。
“我没等谁。”他说，“准备去吃饭了。”
顾隽愣了一下。
季婕也愣了一下。
男生转过身，对上两张同样迷茫的脸，沉默片刻：“……不是叫我？”
季婕先反应过来：“她叫我。”
季翔宇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顾隽。
“你们的外号能不能起得离别人名字远一点？”
季婕忍着笑：“对不起啊，吉祥物。”
“……”
季翔宇转身走了。
顾隽看着他的背影：“他是不是生气了？”
“不会吧。”季婕一本正经地说，“吉祥物一般脾气都挺好的。”
运动会忙完以后，顾隽仍旧每周去听竞赛课。
十月的一次课上，宋昭在黑板上留了一道题，让他们自己想解法。
教室里安静了十几分钟。
坐在前排的男生对着草稿纸改了几次，最后把笔放下：“宋老师，这种题是不是只能靠天分？”
宋昭站在讲台边，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不会做的时候，最先该怀疑的不是天分。”
教室里的人都抬起头。
宋昭看了眼黑板上的题：“先把能试的方法试完，把该做的题做够，再谈天分。”
有人小声说：“意思就是我们还不够努力。”
“这句理解得很准确。”
教室里笑了一阵。
宋昭也笑了，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小虎牙，很快便转身在黑板上补了两行。
顾隽低下头，把原本已经准备空着的那道题重新算了一遍。
那天晚上，顾隽做完其他作业，又把活动课发下来的练习翻了出来。
最后一道是数列证明题。前两问她做得还算顺利，第三问的下界也能从前面的结论递推出来，到了上界，始终差着一步。
她在草稿纸上试了几种方法，最后又全部划掉。
那天正好是宋昭值晚自习。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顾隽拿着练习册去了数学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还有两个来问问题的学生。她站在一旁，等前面的人离开，才把本子放到宋昭桌上。
“宋老师这道题可以问吗？”
宋昭看了一眼：“这个问题你想到哪一步了？”
“前两问做出来了，第三问的下界也证出来了。”顾隽把草稿纸往前推了推，“上界应该要用第二问，但是我接不下去。”
宋昭低头看了一会儿，用笔点了点她反复推导的那一行。
“你一直盯着原来的数列看。”
顾隽没明白：“不看它看什么？”
“第二问里同时出现了前后两项，而且都大于零。”宋昭说，“换个形式再看。”
顾隽顺着他的提示重新写了一遍。原本纠缠在一起的两项被拆开以后，忽然变成了可以继续递推的形式。
走廊里的风把办公室门吹得往回合了合，宋昭过去重新推开，顺便把门边的废纸篓挪过去抵住，回来继续看她的草稿。
她停了一下：“看倒数？”
宋昭微微俯身，看了看她刚写下的那几行。
头顶灯管的光被他挡去一角，草稿纸上落下一块不规则的影子。顾隽盯着那块影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吵。
“嗯，继续。”
宋昭很快直起身。随着距离拉开，那块影子也从纸上退了出去。
顾隽又低头算了几行，终于找到缺掉的那一步。
“这样就可以往下推了。”
“继续。”
她把后面的过程补完，刚写到最后一行，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顾隽握着笔停了几秒，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检查刚才的推导。
宋昭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在自己的桌面上扫了一圈，除了水杯、红笔、几摞作业本和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并没有能吃的东西。
顾隽把手伸进校服外套的口袋，摸出一只丑橘。
宋昭看着她：“原来你自己带了。”
“晚饭的时候拿的，本来准备晚自习吃。”
丑橘在口袋里压了一节晚自习，表皮已经有些软。顾隽低头剥开，分出一半递给他。
宋昭没有接：“你不是饿了吗？”
“有一整个。”
“所以？”
“一人一半。”
宋昭看了她两秒，有些哭笑不得，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顾隽把剩下的一半掰成小瓣，又低头看向草稿纸：“最后直接写递推就可以吗？”
“可以。”
“要不要再写详细一点？”
宋昭看了眼她已经写满的半页纸：“够详细了。”
顾隽咬了一瓣橘子：“我怕阅卷的人不替我找答案。”
宋昭抬眼看她：“哪个老师说的？”
“地理老师。”
办公室外响起晚自习的预备铃，顾隽低头补完最后一句。
桌上放着两半刚剥开的丑橘，空气里有一点清甜的味道。
宋昭看了眼她写完的过程，笑了一声。
“这次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